第九章
儿子,你答应我,答应我一定要站上世界的巅峰,站在那音乐界最高荣誉的位
置,代替我站上去……
我一定要听见你亲口答应我,这样就算我死了,也才能甘心……
爸,我答应你,世界的顶端,我一定会为你站上去……
浅眠的陈日恒自过往的记忆片段中惊醒,那是他最沉痛的回忆,和最无法放下
的责任。
那年,父亲接下了卡内基音乐厅的演奏邀约,在搭车前往机场赴美的途中,发
生了严重的车祸,尽管在送医急救后一度被被抢救成功,仍然敌不过两天的危险期,
在第二天凌晨过世。
那起致命的意外,夺走了父亲登上卡内基音乐厅演奏,一生的梦想,更夺走了
他极欲登上音乐界颠峰的野心;那始终无法放弃,对音乐的固执,让他即使是面临
生死关头,仍不忘要他开口允诺,会尽一切所能地完成他想追求的最高成就。
如今,事隔八年,他代替了父亲登上卡内基音乐厅演奏,却仍然未能完成当初
他做出的承诺——世界首席钢琴师这个目标的重担,让他无法停下脚步,无法顾及
其他,唯有不断的往前迈步,同时舍弃他向往的生活,远离他想待的地方、想待的
人身边,只为了一圆父亲的梦。
他光鲜亮丽、万众瞩目,他得到了几乎无人所及的成就,但却不知何时才能停
下脚步,何时才能放下,他踩着世界的舞台,却迷失了方向……
由门缝窜入的微弱光亮,成为漆黑客户中的唯一光源,陈日恒起身下床,顺便
看了一下时间,快十二点了。
瀚仪现在才回来吗?
好男人不该让一个还不算女朋友的好女人那么晚回家,这点,齐文伟不知道吗?
齐文伟或许是真的不知道,黄瀚仪晚上几点回家,会让另一个男人担心着。
走出客房,陈日恒看见黄瀚仪独自坐在沙发内,低敛双眸,不知正在思索什么。
“和他出去开心吗?”他忍不住问。
听问,黄瀚仪抬眸,漾开了一记浅浅的笑容。“开心,我们有很多话可以聊。”
比和我在一起还开心吗?
他想这么问,但又不愿再把气氛搞僵。
“所以,聊到忘了时间吗?”
“我们吃完晚餐后,去海边看海。”
“听起来行程很满。”他面无表情的说。
“文伟很用心,约会要吃什么、要去哪里,他都会事先做功课。”她淡淡的说。
“是吗?”他望向她,看着她脸上的淡笑,低问:“所以,现在的你,觉得很
幸福吗?”
“幸福……”她低喃。
幸福吗?对她而言,在别人身上找寻的幸福,都是模糊的,快乐与不快乐,也
都只是不鲜明的情绪。
“日恒……”
“嗯?”
“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陈日恒的眸光一敛,压抑的情绪,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凝肃。
“日恒?”
良久,他问:“那你的回答呢?”
轻咬唇,黄瀚仪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想……我和他可以……”
害怕听见她说愿意,他有些急躁的出声打断她。“别答应他。”见她不解的眼
色,他说:“你想做的事,我都能陪你做。”
“比如说什么?”她睨着他,片刻不移,眼神叫人读不出心事。
“情侣能做的事,我们不是也都能做?”
“我们只是朋友。”
“我们可以拥抱,可以牵手,可以约会,可以一起去想去的,一起看想看的。
我不觉得有什么差别,如果你只是想要有人陪伴,我……”
“那不一样,日恒,那不一样,你始终……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尽管他
说得再多,仍是打动不了她。
“那你告诉我,我可以为你做到。”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愿意做那么多,只为了拘留我这个”朋友“?”
“因为你很重要!”他反射性的回答,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激动。
“那不是理由,不要再这样对我说了!你不能!你不能!不要再对我说你可以!”
胸口狠狠作痛,她越说越激动,“拥抱、牵手、约会就算做再多次,那又如何?
我们只不过是彼此的朋友罢了!那条界线对我来说太清楚、太明显了!”
“瀚仪……”她的眼中,充满着哀伤,她感到的痛苦,是他带给她的吗?
“你总说我们可以,那可以亲吻吗?可以做爱吗?你可以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你可以……和我结婚吗?这些你可以陪我吗?可以吗?”如果都可以,那为什么他
们仍然只能是朋友!
“我……”他想为她抹去心中的悲伤,想为她收纳痛苦,但尽管那么想,却仍
是什么话都无法说出口,每当他发现她的难过来自于他,他就什么也无法为她做!
“日恒,以朋友身份的你,根本就给不了我想要的!所以……我求求你,不要
再对我说这样的话了!”她起身,越过他想回卧房,却在擦身而过的刹那,听见他
低哑的质问——“为什么我给不了?为什么我不能抹去你眼底的伤痛?”
“我想要爱情,我想要因为爱而拥抱,因为爱而依偎,可是,你却从来都不懂
……”
“你喜欢他吗?”
凝聚于眼眶的泪雾,缓缓的自眼角跌落,她紧紧咬着唇,不愿哭出声。事到如
今,他竟然还这样问他!
他回首,看向她倔强的背影。“喜欢吗?”
横下心,她说:“喜欢,他是个不错的男人。”
“那爱呢?”
“……”
“如果你不爱他,就不要结婚。”他在她身后,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瀚仪,
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去哪里?”
“维也纳,年底我在那里接了一场演奏会。”
“你不是说要休息一阵子吗?”
垂首,陈日恒挣扎的开口:“我……还是没有办法停下脚步,我还没有做到…
…”
“你始终无法停留,对吧?”为谁都无法停留。
“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她回眸,脸上泪水滑落,仿佛也在她心上划出一条条
伤口。“我只是不懂,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到底要怎么样,你才算是完成你父亲
的梦想?你不是万能的!为什么你要一直勉强你自己?”
“我答应过他,我答应了他,就要做到。”
“对,就因为你答应过你父亲,所以注定一辈子都无法为谁停留吗?那你答应
过你母亲的呢?你答应她要和她一起过的生日呢?你答应过你母亲的就不重要了吗?
八年,八年呐!日恒!我可以等,因为我只是你的朋友,没有办法要求你为我停下
脚步,但你母亲呢?你要让她等到什么时候?”
“瀚仪……”
抹抹泪水,她绝然的别过眼。“你没办法给我想要的,我也没办法一辈子以朋
友的身份留在原地等你,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你可以和我走!和我一起……”
“你怎么能要求一个朋友为你舍弃一切?你怎么可以那么自私?我有我要过的
生活啊!我的家人在这里,我的家在这里……”她知道这样说对他很残忍,但她无
法克制自己的心,因为太痛了。“我不想过四处漂流的生活,你为了履行与你父亲
之间的约定可以牺牲那么多,但我不行!我没办法为了你,放弃我的人生!”她已
经蹉跎了十五年,她没有自信再这样过下去。
放开了她的手,他问:“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你伤透了我的心……”
她的眼泪,像控诉,一滴滴、一颗颗,都在折磨他,倔强不爱哭的瀚仪,为了
他,像要把眼泪流光。
“这么多年你还看不清,我的心每次、每次都在为你疼痛,可是你却一点都不
了解我,分隔两地,连心也不能感同身受,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当你的朋友!”
陈日恒的胸口,仿佛被一只无情的手紧紧的掐着,他的呼吸不顺,起伏变得疼
痛,因为她的话、因为真相,让这么多年的一切,全都付之一炬,那些快乐、那些
笑闹、那些无忧,他自以为得到的那些,原来都是用她满腹的伤心,残忍地换来的
……
“我爱你啊!太爱你、太怕失去你,所以一直不能说出口,一直害怕被你发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方式逼我说出口?”
每当他说出“朋友”二字,她的心就被狠狠揪疼,一次又一次。
他怎么会这么的愚蠢?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黄瀚仪旋身欲离,她无法再待下去,剖白的情感,让她感到无地自容。然而,
在打开家门的那霎时,她看见了齐文伟;站在门外的他迎面与她对望,表情有丝不
知所措的错愕。
“文伟……你怎么会?”
“公寓楼下的门是开的,你的手机掉在我的车里忘了拿,我担心你需要用,所
以调头回来,虽然你跟我说过详细地址,但一时忘了是几号,找了几层楼,好不容
易才……”
齐文伟知道他应该还了手机就走,也知道不该说这么多,但她的悲伤,触动了
他心底的某个角落,他无法坐视不管。
“我们出去吧。”看向那站在黄瀚仪身后不远处的男人,轻颔首,牵起她的手
离去。
漫无目的的在街头漫步,黄瀚仪没有说话,齐文伟也陪着她静默。
绕了很多圈,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黄瀚仪住家的公寓楼下。
“走来走去,又回到了原点,原来不管选择什么样的岔路,终究还是会回到最
初的地方。”
黄瀚仪抬眸,虽然他像是随口说说,蛤她知道他这句话背后所隐藏的含意。
“你看起来很爱他,他就是你所谓的”没有结果的单恋“,对吧?”
“今天是真的结束了。”把爱说出口后,他们即使仍继续当朋友,也无法再像
以前那样自然了。
“你爱他很久了吗?”
“十五年,听起来很久,但一晃眼就过了。”爱情,为什么没办法也轻易的遗
忘呢?
“你花了你众生的大半岁月在爱他,到对来却选择放弃?”他摇头,没办法认
同她。“在我看来,你太懦弱了。”
“我不怕受伤,因为受伤可以擦药,可是我很怕痛,因为有些疼痛,就算打了
麻药,也不能马上止痛,每分每秒,都像在忍受凌迟,即使大叫、无理取闹,也没
办法因为这样而得到解脱。”
“我想,我要收回对你说,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要求。”
“为什么?因为我的心不完整吗?”
“因为我不希望你放弃。”齐文伟直望着她,好似想逼她面对她的脆弱。“放
弃了,现在可能会好过一点,但是,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就算后悔了,也没有别条路可以走。”
“路是人走出来的,感情也一样。”
“可是我不想……不想再痛。”
“就是因为觉得非他不可,才会爱他这么久,不是吗?因为不是他就不行,所
以绕了那么远的路,你还是爱他,不是吗?”他抬手握住她的肩头,“你从来没有
争取过,就要放弃,就说不可能,那你不也在为你们之间预设立场吗?”
她没想过,竟然会从他口中,听见如此赤裸裸的实话,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藏在心里那么久,一直不敢面对,就怕面对了,必须承认自己的懦弱。
现在被他一口道穿了,让她无所适从,莫名的火窜了上来。“你懂什么!你知
道爱一个人有多辛苦吗?你知道爱一个人,爱到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却仍然不
敢让对方知道的心,是什么感觉吗?凭什么叫我面对?凭什么这样对我说?”
“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因为被我说穿了,所以你感到很生气,很愤怒吗?”
“我……”她根本无法反驳,紧握的拳头,满满的都是不甘心。为什么他能这
么轻易的就看穿?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齐文伟才缓缓开口:“我曾经,错过一生最挚爱的女
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和你一样不勇敢,在默默守了我六年后,选择离开我,
只留下一封信,和整整七年的心酸;我遗憾自己发现的太晚,错过了她,而她则是
带着满满的遗憾,离开了台湾。
一年前,我偶然遇到回国过节的她,她说她过得很好,交了男朋友,就快要结
婚了,她看起来很好,我原来以为,她的选择或许并没有错,我后悔没有把握她,
那是我的责任,留给我一个人承受就好,我真心的祝福她,可要在咖啡店门口分手
前,她却回头告诉我。
只要放得下,要找寻快乐和幸福比想像中的还要容易,但曾经深爱一个人,无
法和那个人在一起的遗憾,却怎么样也无法从心底抹去,像疤痕一样烙在心里,不
管十年、二十年,都还会存在。我想,她说的那道伤痕,就是我吧,会跟着她过一
辈子。“
见黄瀚仪认真倾听,齐文伟递给她一记鼓励的眼神,然后续道:“我知道,没
有牢牢把握深情守候自己的女人,是男人的错,一味的要你勇敢面对,也是太自私
了,但我认为……他没有不爱你,或许他对你的爱,甚至超过你对他的,只是一直
太迟钝所以才没有发现。既然两个人都相爱,为什么要让错过来折磨彼此?”
“可是我没有信心……”
“只要不是一个人,信心这种东西,可以慢慢找回来的。”
她回视他,有些领悟。“你的分心,不是来自于小动物吧?其实,正是因为那
样的分心,所以才会在听到我说我单恋失败后,还愿意跟我提出交往?”
他展笑,没有回答她,只道:“如果那个男人不爱你,我倒是有信心可以和你
成为一对心灵契合的夫妻。”
Kelvin刚打开饭店住房的门,就看见陈日恒狼狈的站在门口,全身湿透了,一
双向来炯炯有神的眸,失去光采。
他紧张得赶紧四处张望,同时将落魄的人给拉进房,就怕会被别人看见陈日恒
这副德性,刚好和最近贾丝汀宣布甩了他的不实八卦消息来个不谋而合。
确定没问题后关上房门,Kelvin一回身就质问:“日恒,你到底在搞什么?”
“Kelvin……你知道,瀚仪爱我吗?”
Kelvin双手环胸,完全不讶异。“这早就不是新闻了啊。”
“你知道?”
“虽然没听她亲口说过,但她对你的感情真的很明显。”
“那你为什么没跟我说?”让他伤她那么深。
他现在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她哭泣的眼神,看见她眼里,满是他新手为她染
上的伤痛。
“因为你一直否认啊!那我还能说什么?我毕竟不是当事人,不想插手管太多,
免得最后惹人嫌。”
倒入大床,陈日恒抬手压住双眼,压下那被心痛逼出的眼泪。
“你们怎么了?”Kelvin走到床边,“瀚仪跟你说了什么吗?”
“她爱我……她爱我,但我却一直不知道……不,或许我是知道的,只是我…
…”
不愿意承认在她眼里看见的爱意。
Kelvind 床缘坐下。“你害怕改变,对吧?怕一旦从朋友变成了情人,感觉就
会不一样了,你害怕责任,当两个人决定相爱,就会变成一种责任,说穿了,你只
是——害怕负担她的爱。”
“我是不是很自私?”
他毫不客气的回答:“对,你是混蛋,装傻了这么多年,如果瀚仪恨你,也是
你应得的。”
“因为不想谈爱,所以,我从来不认为自己爱她,总是对她说:你很重要;因
为知道我划定了朋友的关系,所以她也从来不敢多想……只因为,不想负担她的爱,
所以丢给她一个人承受……”
“逃避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被迫要面对了,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
“日恒,你爱她吗?要不要问问看你自己的内心,究竟爱不爱她?如果不爱她
也就算了,但如果你爱她呢?为什么不敢接受这段感情?十五年,就连夫妻都未必
能一起过这么久,更何况是当一对只能单恋却得不到回应的朋友?”
难过的时候,第一个想诉说的对象,是谁?
快乐得感觉像拥有了全世界的时候,第一个渴望能分享的对象,又是谁?
不管是悲伤痛苦的时候、寂寞无助的时候、喜悦满足的时候、苦闷烦躁的时候,
记忆里回首过去,都有瀚仪在身边。
不管发生任何事,他第一个想到,希望能陪在自己身旁的人,也只有她。
只有在她的面前,他才能感到放松、安心;只有在她的面前,他可以懦弱一点、
胆小一点、放肆一点,理直气壮的认为她会包容他的所有。甚至,当他因为父亲车
祸过世,整整七天守在灵柩旁的时候,她也无条件地接纳了他所有的泪水。
这些,都是以她伤痕累累的心换来的,他无条件的向她索取想要的,却也因此
失去了——她勇敢对他说爱的勇气。
但事实上呢?
如果对她不曾心动过,如果不喜欢她,当初又何必定下永远当朋友的约定?何
必害怕会失去她?
如果不爱她,为何在与她聚少离多的八年后,对她越来越想念,眼里再也看不
见其他女人,就算看着,也只是在她们身上找寻她的影子,回国后知道她交了男朋
友,一口气就堵在胸口闷得化不开,甚至最近,嫉妒那个名叫齐文伟的,嫉妒到快
失去理智。
原来,当以不同的角度与观点去看,就会发现种种事实早已证明,爱她多年的
自己竟是那么的自欺欺人……
可是,他还是害怕接受了这段爱情,到最后也只会让她伤心难过。
泪水,浸湿了陈日恒掩眸的衣袖,他讽刺地问:“要一个没办法时时陪在她身
边的情人做什么?”
“你可以带她和你一起走,你们不一定得分开。”
“那是不可能的。”想起稍早前他们的争吵,他露出了苦涩的笑容。“这里是
她想待的地方,这里有她的家人、有她的生活,在带给她那么多痛苦后,我不能再
逼她和我一起走。”
“这是瀚仪说的吗?说她不愿意离开?”
“是啊……”
我有我要过的生活啊!我的家人在这里,我的家在这里……
我不想过四处漂流的生活,你为了履行与你父亲之间的约定可以牺牲那么多,
但我不行!我没办法为了你,放弃我的人生!
他是得到了报应,逃避那么久,自我保护那么久,他才是那个最懦弱,最害怕
受伤害的人,所以现在,在认清了自己心中的感情后,才会落得全盘皆输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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