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绝地反击
秦博文忽然回来了。
他满脸倦容,像吸多了鸦片似的。只不过那四十多万如果没要到手上,估计他
是没工夫也没票子吸食鸦片的。
卓小梅这才记起,秦博文这一趟出行,一晃去了一个多月。问他事情办得怎么
样了,秦博文苦不堪言,一个大男人,眼泪都差点下来了。原来法院执行庭安排替
他搞执行的张法官和李法官,特别善于利用手中法律资源,狠狠宰了秦博文一刀。
这有什么法子呢?原告也好,被告也罢,都是自己跑到法官砧板上的鱼,不宰白不
宰,宰了也白宰。
出发前,张李二法官一人带了一个年轻女人。说是省政法学院下来搞实习的,
秦博文却怎么也看不出两个女人还是学生。还说她们的差旅费学校和法院共同承担,
不用秦博文负责。肖长松的厂子本来开在沿海,两位法官却提出上江西和江浙一带
去取证。秦博文不傻,明白他们的意图,是趁这个机会带情人旅游。只得咬咬牙,
陪他们上了江西,吃喝玩乐全包下来。谁怪你的案子捏在他们手上呢?不把两位法
官还有他们的情人哄高兴了,想将那四十多万元追回来,你做梦吧。
在南昌逗留了一天,秦博文不用他们开口,主动说离庐山已经不远,好不容易
来一趟南昌,顺便上趟庐山吧。庐山可玩的地方多,斜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
不同。在上面游了整整四天才下山,坐上轮船,乘风破浪直奔南京。南京不但有中
山陵莫愁湖,还有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南京
到无锡,一杯茶的工夫。无锡在太湖边上,去无锡谁都是冲着太湖去的。太湖美哟,
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乘船绕太湖,走苏州,是条不错的风光带,浩荡水连天,
碧波万顷浪,湖岸好风光。苏州园林的代表作是四大园林:宋代沧浪亭,元代狮子
林,明代拙政园,清代留园,其景色简洁古朴,不以工巧取胜,而以自然为美,是
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游了四园,还得到寒山寺去看看枫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
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狗日的张继,当年科考落榜,
却成就了这首千古绝唱,哪像张李二法官,考了三年大学没上线,虽然悲愤冲天,
学汪国真一口气写了好几十首抒情诗,却没有一句像诗,倒像单位秘书写给老领导
的悼词。只得丢弃诗人梦,通过父母关系应聘到政法系统做了法官,至今想来还有
些不服气。告别苏州,人家尽枕河的周庄是不能放过的,这是近年开发的水上佳处,
洋人都老远跑了来,咱们中国人民有志气有能力,不能让美景都养了外国鬼子的猫
眼。接着是上海外滩,南京路,豫园,以及新建成的浦东。到了上海,不去杭州西
湖瞧瞧,简直是没文化,比农民还农民。先游西湖十景,再品西湖龙井。人生至境
莫过如此矣。其实看十景也好,喝龙井也好,都是沾的西湖的光,西湖是有灵魂的,
是女人湖,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绕了一大圈,张李两位法官才忽然想起,也该到被告肖长松办厂的地方去瞧瞧
了。赶到目的地。并不忙着办案,而是把当地法院有关人员喊到宾馆,由秦博文买
单,好好请了一顿,饭后还一人给了一千元红包。然后在这伙法官的积极配合下,
一齐去了肖长松的厂子。肖长松见这么多大盖帽从天而降,双腿发软,差点就要跪
倒在地上,也就不敢有丝毫怠慢,照着判决书,乖乖划了四十多万元到维都市人民
法院账户上。
打了一年的官司,总算有了结果,秦博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不知该佩服袋
里流出去的人民币杀伤力强大,还是该佩服两位人民法官执法如山。感到疑惑不解
的是,那四十多万元明明是你债权人的,也早将私人账户告诉给了两位法官,他们
为什么不直接把钱打到你的账户上,却划人法院账户?两位说这是法院的规矩,执
行庭执行回去的钱都得先到法院账户上过渡一下,否则体现不出为民执法的宗旨和
他们的工作业绩。秦博文觉得也有道理,反正钱进了法院账户,而法院是人民法院,
自己是人民,钱到了人民法院账户上,跟到了人民账户上也许没有太大的区别。
不用说,几个人一路上坐车乘船,吃饭睡觉,看风景,还有请客送红包,都是
秦博文掏的腰包。回维都的火车上,他躲到卫生间悄悄算了一下,这一趟足足花掉
他五万多元。秦博文心疼如刀铰,却不敢吱声,还得对两对情人笑脸相迎。不是为
了给你执行案子,两位法官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多舒服多惬意,也不用离妻别
子,在外劳苦奔波这么一个多月。还要受小情人拖累,白天花精力,晚上花精子。
看两位法官眼睛大了两圈,腰围小了两圈,走路风都吹得倒,你不仅没有理由计较
你那两个臭钱,还应该感念他们的大恩大德。先贤说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为了秉
公执法,打造良好的经济环境,给党和人民的伟大事业保驾护航,他们不惜消耗自
己的体力和精力,日夜兼程,爬山涉水,终于将款子执行到法院的户头上,这种大
无畏的革命精神实在太可贵了,真是可圈可点,可歌可泣。秦博文怪只怪自己没有
诗才,不然也像写《题西林壁》的苏轼或写《枫桥夜泊》的张继那样,写几首诗献
给两位法官。或是学《太湖美》的风格,写一首《法官美》之类的赞歌,让天下人
都来歌颂张李两位法官先生。
卓小梅却不在乎秦博文有没有诗才,她在乎的是那已经执行到法院账户上的四
十多万元,问秦博文几时可以打到他的户头上。秦博文说:“两位法官要我先别急,
法院讲究依法办事。依法办事总得有一个执法程序,而执法程序是体现执法精神的
确切保障。”卓小梅说:“执法精神保不保障,那是法官的事,你还是考虑考虑怎
么保障你那几个钱吧。”秦博文没有这么悲观,说:“连法官和法律都信不过了。
这个世上你还信得过谁?”
这话当然是不容置疑的。法律是社会最后的底线,法官是这根最后的底线的守
护者,如果连法官都没耐心守护这最后的底线,这最后的底线也在我们眼前消失了,
你想这个社会将会是个什么鸟样?因此再怎么怀疑,也没有理由去怀疑这根最后的
底线。
这么一想,卓小梅也就宽下心来。事实是机关幼儿园仍摇摇晃晃悬在半空中,
不知会飘向何处,她哪里还顾得上秦博文的事情?卓小梅整天头晕脑胀的,于清萍
说过的那些话像蜜蜂一样嗡嗡嗡鸣着,往她脑袋里直钻,而她总是不得要领,不知
用什么办法,才能解决于清萍给出的那道该死的难题。
其实这个世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漂亮女人。比如随处可见的发廊,虽然相
貌平平者不少,却偶尔还能碰上漂亮小妞。还有不少下岗女职工,年轻好看的也不
难找到。只是这两种女人品位一般不太高,按照于清萍美丽女人的理论,肯定是吊
不起魏德正那种男人的胃口的。
市里倒是有一个所谓的艺术学校,里面有不少年轻漂亮甚至符合于清萍美丽女
人标准的女孩。这些女孩大部分来自贫寒人家,有美色也有艺术细胞和一定的天分,
唯独没有票子。前途也很暗淡,因为这种形式的艺术学校全国各地不知有多少,所
谓的艺术人才多如过江之鲫,毕业后根本没法找到体面的工作。残酷的现实告诉她
们,年轻和漂亮如果养在深闺,那是不能变现的,何况这两样东西折旧速度快得惊
人。她们也就不再顾影自怜,一心寻求着将自己的资本尽快变成资金的有效途径,
只差没在头上打个草结,跑到街头变卖自己了。一些有钱人早就盯住了这样的美人
窝,买通学校的教职工,到里面去物色女孩,大模大样带出去包养。有些想往上爬
又没有别的门路的官员,也咬咬牙,花大钱进去包租女孩,奉给自己的上司。
艺校的故事可不是卓小梅想象出来的,她天天围着幼儿园绕圈,哪来的这么丰
富的想象力?是园里一些年轻老师从麻友茶友那里听来后转叙给她的。开始卓小梅
也不相信社会上的腥风会吹进学校,是后来一位远房亲戚给她作了证实。算来跟那
位远房亲戚已经二十年没有来往了,那天偶然在街头遇见,卓小梅都已认不出来,
是亲戚先跟她打的招呼。两人于是在街边唠叨起来,家长里短的,很是亲切。卓小
梅记得亲戚原来在一家化工厂做工人,卖苦力,属于领导阶级,便问她厂里情况如
何,还在不在那里当领导。亲戚苦笑笑,说厂子十五年前就垮了,离厂后她卖过烤
红薯,摆过水果摊,做过家庭保姆,后来经熟人介绍,在艺校食堂里给学生做饭,
已经做了整整两年了。
卓小梅便想起有关艺校的一些传言,问亲戚有没有那回事。亲戚前后瞧瞧,将
卓小梅拖到街角,挡住嘴巴说道:“你可别到外面去张扬,这事学校领导三番五次
强调过的,谁出去乱说,正式职工开除公职,临时工立即扫地出门。我这个临时工
得来不易,你可得替我着想。”卓小梅点点头,说:“那是那是。”亲戚这才小声
说道:“这事还真不是谣传,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我每天天没亮就得赶到学校去
做饭,经常能碰上停在学校门口的高级小车。学校里的漂亮女孩从车上下来后,也
无所顾忌,抬了腿就去踢还紧闭着的铁门。好几回门卫老头不理睬她们,还是我拿
着食堂配的钥匙打开门后,随我进的学校。”
在卓小梅印象中,那位亲戚文化不高,没有讲故事的天才,这些事不会是她编
造出来哄人的。也没有哄人的动机,就是把你哄高兴了,你也不可能付费给她。好
几天,卓小梅一闲下来,眼前就会出现那亲戚给她讲述过的艺校女孩的事。她不禁
动起了心思,何不去找找那位亲戚? 也许能通过她物色到不错的女孩,带出来送
给魏德正。
有了想法,卓小梅便开始行动。本来要叫上苏雪仪或曾副园长的,想了想,这
种事情惊动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否则传出去,于己于艺校于魏德正都不利。卓小梅
于是一个人上街买了三百多元钱的食品,热热闹闹提着,去了亲戚家。当然是在晚
上,那亲戚已下班回到家里。亲戚还住在厂房旁低矮的砖房里,地下潮湿得像浸了
水的抹布,墙壁上满是发绿的霉迹。没有像样的家具,更别提洗衣机和冰箱什么的。
倒是有一台巴掌大的黑白电视机,屏幕上雪花飘飘,亲戚的老伴却看得十分专注,
卓小梅进了屋,他也顾不上打声招呼,不知是电视里的内容太吸引人,还是他已认
不出卓小梅。
见卓小梅提着这么多东西,亲戚一下子慌了,一双满是老茧的手伸也不是,缩
也不是。这至少是她在艺校一个月的T 钱。想不到卓小梅如此大仁大义。亲戚忙跑
去给她倒开水,还大方地拿出半罐白糖,要往杯里倒。这是物资短缺年代厂长书记
或市长专员下来访贫问苦时,工人阶级才舍得拿出来的最高档的营养品,如今人们
唯恐体内糖分过高,再也没谁还敢享受这么高规格的待遇。估计亲戚家已经好久没
有厂长书记或市长专员前来访贫问苦了,所以接待方式还停留在二三十年前。
卓小梅当然也想做一回厂长书记或市长专员,何况她体内糖分并不高。却一向
不喜欢甜味。忙拦住亲戚,说:“我喜欢喝白开水,白糖你老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亲戚几乎要生气了。说:“你不是嫌你这个亲戚穷吧?我穷是穷了点,可在艺校做
事,每月有三百块钱的工资,白糖还是买得起的。还要搭帮政府的政策好,现在白
糖不像过去要票,用不着你为我节约。”卓小梅只得扯谎道:“我有糖尿病,吃不
得糖。”
亲戚不懂何为糖尿病,说:“什么病?”卓小梅说:“糖尿病。就是尿里有糖。”
亲戚摇摇头,说:“也是你这种贵人才这么有福气,连尿里都有糖,身上就开着个
糖厂。我要是尿里有糖,还起早摸黑跑到艺校去做饭干什么?每天只管准备好家什,
往里屙尿,留着放太阳下晒干,再拿到街上去卖钱,肯定卖得起好价。”也不知亲
戚真是这么想,还是幽默,卓小梅只得说:“老亲戚你真是开心。”
也许是电视里雪花瞧久了,眼睛难受,亲戚的老伴过去拔掉电源,佝偻着出了
门。两个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卓小梅这才过去关上门,附在亲戚耳边说了来意。亲
戚眉头发皱。说:“还真是不巧。如果是上个星期。这事我还给你帮得忙来。这个
星期却不行了。”卓小梅说:“那是什么原因?”亲戚说:“就是我在街上碰见你
的那天下午出的事,有人举报校领导和老师纵容女学生卖淫,当天夜里公安局就根
据举报线索,抓住两个正跟老板睡在一起的艺校女生,然后将校长和两位班主任老
师都带走了。现在学校风声很紧,新上任的校长怕再出事,亲自负责治安和考勤。
无论白天还是晚上,任何学生都不得随意出校门。特别是女生宿舍,夜里都有女教
师轮留值班,就寝和起床情况都要登记在册。现在谁要想从学校里带个女生出去,
真是比登天还难。”
这也太让人败兴了。可恨的是那个举报人,什么时候不可以举报,偏偏选择机
关幼儿园迫切需要艺校女生的关键时候。卓小梅说:“到底是什么人搞的举报喽?”
亲戚说:“还能是谁?就是学校内部的人。据说还是副校长和副书记两个,因为外
面来联系女生的人都只找校长和班主任老师,副校长和副书记两人根本插不上手,
得不到一点好处,早就怀恨在心,这天晚上终于摸到两个女生的去处,当即报告给
了公安局。这下那校长和两位班主任老师可就惨了,没有牢狱之灾,也得破笔大财
交罚款。”
三百元礼品算是白提了,卓小梅只得告别那位亲戚。回了幼儿园。
卓小梅只能自认无能,怪自己不会来事。又不能搞群众运动,发动园里的职工
都来拉皮条。现在这种事情虽然已不是什么稀罕事,可还是不能像修大马路建大广
场那样,当做阳光工程来搞,只能在人们视线不容易企及的地方悄悄进行。
卓小梅一筹莫展,脸色像梅雨天气一样阴沉不展。园里职工从卓小梅脸上觉察
到了什么,以为康副省长的批示失了灵,市委常委还是要改制变卖机关幼儿园。又
觉得这不太符合常规,现在这政策那文件,这规定那法律多如牛毛,地方官员见得
多了,神经早变得麻木,置之不理,可对上级领导的亲笔批示却奉若圣旨,是要认
真对待,坚决执行的。何况官大一级压死人,康副省长还是在任的副省长,他的批
示就是省政府的指示,市委常委敢不乖乖照办么?
这道理也太浅显了,大家知道卓小梅不可能不明白,所以没人到她面前去饶舌。
只有于清萍清楚卓小梅发愁的真正原因,瞅空走进园长办,油腔滑调道:“局长同
志,看你愁云惨雾的,谁惹你生气啦?”卓小梅说:“不是你还有谁?都是你出的
馊主意,害得我头发都快掉光了。”于清萍就笑,说:“头发掉光了好哇。如果去
做尼姑,用不着剃度。”卓小梅说:“如果幼儿园保不住,又没有别的事可做,也
许真的只有去做尼姑了。”于清萍说:“一般的尼姑庵哪容得下你这个处级尼姑?
我给你找一个厅级庵吧。”
练了一阵嘴皮,于清萍忽然说:“你想打艺校女生的主意?”卓小梅觉得奇怪,
不知于清萍是瞎懵的,还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说:“谁打艺校女生主意了?胡
说八道!”于清萍说:“若要人不知,莫非己莫为。” 卓小梅说:“你不是神经
有毛病吧?”于清萍坦白道:“我有一位同学住在你那远房亲戚家隔壁,她曾到机
关幼儿园找过我,所以认识你。是她告诉我的,你去过你那亲戚家。我问你那亲戚
是干什么的,她说原来是厂里工人,最近在艺校做临时工。我一听就明白你为什么
去找你那亲戚了。”
这于清萍,真是个鬼精灵。卓小梅说:“你的鼻子真长。我要是做什么坏事,
怕是没法逃得过你的嗅觉。”
又闲扯了一阵,于清萍神秘地说:“你知道这个星期天我见到谁了?”卓小梅
说:“你问得好没道理。你一个没男人管的疯女人,脚生在你身上,你想上哪里去
就上哪里去,想见什么人就见什么人,我怎么管得着?”于清萍说:“你当然管不
着,我的人身自由有法律保障。不过我见过的那人跟你有关系,而且关系不一般,
不然我也就不在你前面多嘴了。”卓小梅说:“谁跟我关系不一般,我怎么不知道?”
于清萍阴阳怪气地一笑,说:“魏德正魏副书记。”
这女人几时跟魏德正搭上了界?卓小梅不免暗自嘀咕起来。也不用她追问,于
清萍主动交代道:“魏德正的秘书小吴跟我的弟弟是很要好的同学,我弟弟在城郊
开了家酒店,魏德正开会检查发指示或迎来送往累了烦了,想逃避一下,小吴就带
着他到我弟弟店里去吃饭休息。那天我在弟弟店里玩,小吴跟魏德正正好也去了。
小吴早就认识我,便把我介绍给他的领导。魏德正听说我是机关幼儿园的老师,非
常客气,还邀请我跟他们一起吃了顿饭。不瞒你说,我对魏德正感觉还不错,觉得
他温文尔雅,言谈举止都挺有风度的,不像一些手中有些权力的官员,派头比布什
还足。”
这么说着时,于清萍一脸的神往。卓小梅见不得她这馋样,像是久没沾鱼腥的
饿猫似的。于清萍不去理会卓小梅,继续说道:“男人还是要有权,或至少要有钱。
因为有权或有钱,才有底气,否则便显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你看那些走路连
脚后跟都没法着地的男人,不用去组织部查他的级别,也不用去银行查他的账户,
肯定是无权也无钱的孬种。怪不得有人说,最有效的壮阳药不是什么伟哥之类,而
是权和钱两个字,因为只有这两个字,才能让男人魅力飞扬。”
跟魏德正打过一回交道,竞像去名牌大学读了几年政治经济学博士似的,对权
钱两样东西就有了如此深刻的认识,不是于清萍太有悟性,就是魏德正确有魔力。
卓小梅盯着于清萍发光的眼睛,说:“你不是爱上魅力飞扬的魏副书记了吧?”于
清萍说:“我爱上他有什么用?还要他爱得上我呀。”卓小梅说:“你这种风情万
种的成熟美少妇,他能爱不上吗?我看他肯定是对你一见钟情,才盛情邀你共餐的。”
于清萍说: “我还没这种福气。因为他爱着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女人。”
卓小梅知道她又要瞎说了,岔开话题,问起她的前夫:“一夜夫妻百日恩,最
近两人还有联系吗?”于清萍不吃这一套,说:“你在我前面还躲闪什么?魏副书
记对你可是一往情深。不信你去问小吴得了,吃饭的时候,他三句不离小梅。他的
话当然还是含蓄的,但我听得出,他这辈子真心爱过的女人,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个。
你知道当时我是什么感觉吗?就是嫉妒,嫉妒得只差点没吐血了。我于清萍好不幸
哟,打着灯笼火把也找不到一个对我这么钟情的男人,而且是这种位高权重,人见
人爱的出类拔萃的男人。”
这张嘴巴太厉害了,卓小梅只得求饶道:“你对魏副书记有什么意思,那是你
的事,别把我扯进去好不好?”
于清萍哈哈大笑起来,说:“我早知道,在你前面多提几句魏副书记,你会不
高兴的。魏副书记又不是你卓局长一个人的魏副书记,是全市人民的魏副书记。打
开窗子说亮话,今天到你园长办来,我就是跟你来摊牌的。你可得小心点,哪天我
于清萍心血来潮了,那就顾不得魏副书记是你十多年的老情人,也会站到你面前,
横刀夺爱哟。”
说完,于清萍得意洋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卓小梅的两耳早生了硬茧,忙打
拱手,巴不得她快点离开。于清萍早闪到门口,卓小梅忍不住又瞧了瞧她那少女般
婀娜的身姿,暗发感慨道,真是个本色女人,什么事敢做,什么话敢说,挑起千斤
重,放下四两轻。别的不说,只说这离婚的事,近几年机关幼儿园已有好几个老师
都离了婚,可一个个都折腾得死去活来,离婚前为争闲气吵吵闹闹,离婚后还得为
财产为儿女大打出手,一场婚离下来,仿佛到地狱去走了个来回。于清萍却潇洒得
多,不声不响就办妥离婚手续,财产问题看得轻,又没有儿女牵扯,两人一转背便
没了任何瓜葛。离婚后的于清萍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越发显得年轻和漂亮。用她
自己的话说,叫做解放了,天亮了,受苦受难的人民从此见到了太阳。卓小梅曾问
过她,怎么离婚比结婚还兴高采烈? 于清萍说结婚是往脖子上勒绳子,准备着跟
一个男人勒死在同一道屋梁下。后来发现这个男人不值得自己跟他勒一辈子,便把
绳子取了下来,难道还不值得兴高采烈?
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一点,那是需要智慧的。女人是情感动物,往往因为情感的
限制,身上的智慧不容易得到发挥。卓小梅口上不说,心里对于清萍确是很钦佩的。
她甚至想,如果这个园长不是自己,而是于清萍,她也许更有能力,更有办法,保
住机关幼儿园不被改制和变卖。
这个想法像一块磁铁吸附在卓小梅的意念里,她怎么也没法把它抹掉。她想,
若知道机关幼儿园终会遭此一劫,何不早点让贤,由于清萍来做这个园长,也省得
自己处心积虑,东奔西突,想保住幼儿园这条船不至于倾覆,到头来却还是无力回
天,只得眼睁睁看着它慢慢往水底沉下去。
当然现在要于清萍来做园长已经不太现实。那么可不可以让于清萍为园里做点
什么呢?凭她的能力,也许有办法改变这个局面,或至少延缓一下机关幼儿园改制
变卖的时间,这样自己也许会稍稍心安些。
卓小梅灵机一动,心想按照于清萍的理论,挖空心思到处去找美丽女人,于清
萍本人不就是最标准的美丽女人吗?
卓小梅因此生出一个大胆的主意。
这个主意让卓小梅猛吃了一惊。她不出声地诅咒着自己:卓小梅呀卓小梅,你
还是人吗?还是女人吗?竟然会生出如此卑劣的念头来?
但卓小梅又在心里暗暗替自己辩护,机关幼儿园不是已经快到唱国际歌的时候
了吗?卑劣如果能挽救幼儿园,你老守着那廉价的崇高,又能守出什么结果来呢?
这是个不相信崇高的年代,崇高是当不得饭的。
卓小梅没有犹豫,第二天晚上就上了于清萍的家。
上于清萍家之前,卓小梅做了点小小的准备。她知道于清萍灵性,爱好广泛,
吹拉弹唱都有一手。送她笛子吉它什么的,卓小梅不识货,送她钢琴,又不是个小
数字,哪送得起?忽想起于清萍对茶道颇感兴趣,而且跟自己一样嗜喝铁观音,何
不买两盒高级铁观音送她?主意一定,卓小梅便出了机关幼儿园,赶往一家名叫天
露的茶店。
天露是维都城里颇有规模的茶叶经销店,老板姓柳,年龄跟卓小梅相仿,是一
位精通茶艺的能干女人。卓小梅就是通过茶友的引荐,在柳老板那里学会品茶的,
此后自己喝茶或送人茶叶,都上天露购买。在天露多走动几回,才知道每年春秋两
季,柳老板都要自己跑到福建安溪茶山上去进铁观音。秋分过后是出产秋茶的佳期,
现在寒露已至,估计柳老板已将秋茶采购回来。想买到最鲜最纯正的铁观音,正是
时候。
走进天露茶店,屋里弥漫着浓郁的新茶芬芳,茶客们挤了一屋子,柳老板正坐
在茶桌后给大家泡茶。座中茶客有些认识卓小梅,客气地给她让出位置。柳老板也
跟卓小梅打着招呼,一边给她烫了茶杯,倒上才泡的铁观音。原来柳老板刚从福建
进货回来没几天,茶客们听说铁观音已到,纷纷跑过来,先品为快。
喜欢铁观音的茶客都知道,每年春秋都出铁观音,而秋茶比春茶品质更好。卓
小梅庆幸自己来得正是时候,能买到好茶,拿去讨于清萍的欢心。一杯下喉,卓小
梅便对柳老板说,想买一斤铁观音送人,请她推荐推荐。柳老板说:“铁观音的品
级很多,低品每斤不过百元,上品每斤高达五千多元,看你想送哪个价位的。”
平时卓小梅到天露来买铁观音,如果给自己喝,一般是一百多块一斤的,贵的
不过两百多,送人也只在三四百块之间。送于清萍,意义非同小可,得尽量送品级
高的,却怎么也没想到,最贵的每斤竟然到了五千多元。卓小梅说:“价位怎么相
差那么大?”柳老板解释说:“茶叶跟其他商品并不完全相同,带有较强的个性化,
比如采摘时令和采摘方式稍微有别。制作工艺精细程度不一样,茶叶的档次高低便
完全不同,价位也就拉得很开。”卓小梅说:“我品茶的水平不高,铁观音在两百
元和一百元之问的,我还喝得出差别,品级再往上走,三百元的跟两百元的,四百
元的跟三百元的甚至两百元的,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那是打死我都喝不出来了。”
旁边的茶客们都笑起来,说:“卓园长你是茶客,但段位还不高,没达到茶痴
茶妖茶圣那些级别。”柳老板也笑道:“茶客们说得有道理,茶叶有品级,茶客也
是有段位的。你现在初入茶道,能品出低级茶叶的区别,已经不错了,以后成了茶
痴茶妖甚至茶圣,功夫自然就会见长的。” 卓小梅说:“我生性迟钝,这辈子看
来做不到茶痴以上的段位了。”
“实践出真知,慢慢来嘛。”柳老板说,“你要送茶叶的人,大概是什么段位
的?”
卓小梅知道于清萍过去也常到天露来买铁观音,跟柳老板熟悉,也就不想把底
细兜给她,只说:“是外地的一位朋友,估计已达到茶痴的段位。”柳老板想想。
说:“那我就推荐一种叫做千里香的铁观音吧,茶痴段位的喝这个品级比较适合。”
卓小梅说:“千里香多少钱一斤?”柳老板说:“不便宜也不算贵。一里一元。”
虽然是替单位办事,可以拿回去报销,但千元一斤的铁观音,卓小梅觉得还是
奢侈了一点。按原来的设想,买六百元左右一斤的,于清萍应该能满意了,现在被
柳老板这么一说,卓小梅也意识到没达到千里香一级的铁观音,看来是没法打动于
清萍的。于是暗中咬咬牙,掏出十张百元大钞,递到柳老板手上。柳老板掉头喊应
助手。让她拿出两袋半斤装的千里香,用特制的防潮塑料袋裹好,交给卓小梅。
晚饭后,秦博文打了两个电话就出了门,卓小梅简单收拾一下,将两包千里香
塞进包里,提着上了于清萍家。此时于清萍正在阳台里的跑步机上跑步,卓小梅在
门上敲了好一阵,她也没听见。在楼下时。卓小梅就见于清萍家亮着灯,莫非她耍
的空城计?便掏出手机去拨她的号。听卓小梅说就在她家门口,于清萍立即迈下跑
步机,到客厅里来开门。
见于清萍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卓小梅说:“你一个独身女人,到底跟谁过不
去,一副大打出手的样子?”于清萍说:“我还能跟谁过不去? 跟我的跑步机过
不去呗。”带着卓小梅到阳台里去参观她的跑步机。
卓小梅在跑步机上跑了几步,不太习惯,便走下来,说:“我真的搞不太懂,
要锻炼身体,干嘛不到室外去跑步,非得花钱弄个跑步机到家里来跑不可?”于清
萍说:“这就是观念问题。室外锻炼固然有它的伟大意义,可室内锻炼也自有其好
处。你想想,出门锻炼得选择个恰当的时机吧,比如早上或晚上的空闲时间,除非
你参加那些身着红妆招摇过市的老年腰鼓队,不然你一个人大白天的,在街头巷尾
疯跑,人家还以为你在追赶抢你钱包的人呢。另外要出去,总得穿戴得像样点吧,
哪有在自己家里自在,光着脚丫,来个三点式就可上阵?就是一点式都没有,也无
伤风化,就像当年的魏晋名士那样,以天地为房屋,以房屋为衣裤,那多么潇洒惬
意?”
卓小梅嗔一眼于清萍,说:“又不像话了。你以房屋为衣裤,我这不是钻进你
裤裆里来了?看我哪天偷偷在你家里装上针孔摄像头,拍了你房屋为衣服的镜头。
拿到外面卖大钱去。”于清萍说:“这样的镜头卖得了钱,还轮得到你来装针孔摄
像头?我自己早先装好了。”卓小梅说: “怎么卖不了钱?现在兴的就是一脱成
名,再脱暴富。”
瞎侃之际,于清萍已拿着毛巾抹干身上汗水,披了件睡服,跟卓小梅回到客厅。
先端出下午买回来的草莓,请卓小梅品尝。草莓很新鲜,卓小梅一边吃,一边说道
:“真是小资情调,这么奢侈。”于清萍说:“还有更奢侈的呢。”进储藏室拿出
瓶洋酒,要开瓶。卓小梅抢过开瓶器,说: “免了免了,我又不会喝酒。”
于清萍伸出手,要卓小梅还她开瓶器,说:“你知道现在最时髦的是什么吗?
就是一个字。”卓小梅说:“什么字?”于清萍说:“一个洋字:喝洋酒,抽洋烟,
穿洋服,坐洋车,做洋人,发洋财,提洋气。”卓小梅直笑,说:“还有说洋话,
泡洋妞。”于清萍说:“泡洋妞当然是最开心的,可惜你我都没有作案工具。”卓
小梅说:“那就只有出洋相了。”
笑过,于清萍说:“卓局长不肯喝酒,又没工具泡洋妞,还害怕出洋相,那只
有扔了这个洋字,来点土的,给你煮两壶茶。”这正中卓小梅下怀,说:“那还差
不多。”
“我就知道卓局长偶尔也喝两杯的。”于清萍说着,起身要去拿茶叶。卓小梅
一把将她按住,从包里掏出那两包铁观音来。
于清萍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忙拿过铁观音,叫道:“还是千里香? 太妙了
太妙了!”乐滋滋地取来电热壶,装上水,插上电。又搬来专门用来泡茶的红木茶
几,将茶具一样样摊开。这才开了千里香,移过紫砂壶,倒半壶在里面,捧到鼻子
下闻闻,说:“真香啊!”
水很快就开了,于清萍取过水壶,将热腾腾的开水冲往紫砂壶中,刮去壶口泡
沫。盖上壶盖。然后烫洗公道杯,以及闻香杯和喝茶用的小瓷杯。弄好杯子,壶中
茶水也刚好泡成。先将茶水注入公道杯,再来回往两只闻香杯里倒茶水,及至快满
的时候,才拿小瓷杯倒扣上去,双手捏住两个杯底,手腕一旋,极迅地倒过来。一
边给卓小梅讲解,什么高山流水,春风拂面,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一套套,娴熟
得体,看得卓小梅眼睛都花了。
卓小梅还发现,于清萍生着一双特别好看的手。这双手白净丰腴,修长灵活,
在茶具之间往来翻飞着,像扇动着翅膀的美丽的白色小鸟。卓小梅好像从没注意到
于清萍还有这么一双迷人的手。她感到非常奇怪,幼儿园老师天天要搞卫生,服侍
孩子,大家的手都粗糙得柴棍一般,于清萍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将自己一双
手保护得这么完好。手是女人的第二面孑L ,卓小梅都暗自嫉妒起眼前这个女人来
了。
接下来便是慢慢品茗了。卓小梅学于清萍样,将闻香杯捧到鼻子底下,轻轻搓
揉起来。那浓郁馨香便缭绕而至,透过鼻翼,直逼肺腑。再轻轻抿上一口,顿觉齿
颊含香,五脏澄明。于清萍比卓小梅更加投人,仿佛一下子就被这绵厚的芬芳打动
了,忍不住叹道:“多好的铁观音!人生有这么美的茶水滋润,亦复何求?”
见于清萍这么喜欢千里香,卓小梅心里就有了几分把握。
喝到好茶,难免不谈价论值。于清萍问道:“这可是我喝过的最好的铁观音了,
价格一定不菲吧?”卓小梅笑道:“我不止一次听茶友们说过,好茶还得有好心境
去体会,好茶在前,是从不会分心去想价格问题的。”于清萍说:“这倒也是。有
一年我去福州,朋友送我两盒铁观音,我见上面没有标价,以为是朋友故意把标签
撕掉了,过后打听,才知道茶叶不比一般商品,是不兴标价的,标了价便透着了俗
气。后来我注意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那边的茶叶都不贴标签。只可惜我是俗
人,喝到好茶,没法不去想价钱。”
卓小梅喝口茶,说:“在我的印象中,俗人总喜欢附庸风雅,相反雅士却爱说
自己是俗人。”于清萍说:“领导表扬我了。实话实说,我确实喜欢喝铁观音,但
最多也就粒粒香高山青和兰贵人之类,还不敢喝这么高档的千里香。品级太高的茶
偶尔喝喝可以,喝多了,想再把级别降下来,那就难了。”卓小梅说:“茶客们都
爱说这种话。也许是由俭及奢易,由奢及俭难吧。就好比做领导的,都是能上不能
下,提拔使用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一旦降级使用,那就太痛苦了。”于清萍说
:“人同此心嘛。都是能理解的。”
壶中茶味渐淡,于清萍又泡上一壶。卓小梅一副兴致勃勃,乐此不疲的样子。
她是铁了心要奉陪到底的。何况有于清萍的茶艺可供欣赏和品味,实在是一种莫大
的享受。
此时于清萍又往杯里倒上茶水,说:“卓局长知道铁观音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吗?”卓小梅摇头。说:“倒是从没听说过,只觉得铁观音这名字有些特别。”于
清萍说:“有句话叫做美如观音,沉如铁,就是说的铁观音。”卓小梅说:“这说
法挺新鲜的。”
“相传许多许多年以前,一天福建安溪镇有位老茶农扛着茶锄,。上山去种茶。”
于清萍将杯中茶水一口喝下,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架势,娓娓道来。“老茶农劳作多
时,口中生渴,朝山下走去,欲往溪边饮水解渴。眼见得已快接近溪边,不想老茶
农脚下一滑,仰面摔倒在地。老茶农骂句粗话,正要爬起来,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坡
前霞光闪烁,观音时隐时显。这让老茶农很是惊奇,揉揉眼睛细瞧,但见霞光笼罩
之下,只有树影婆娑,已无观音玉容。树像茶树,好像又跟其他茶树似有不同。这
让老茶农更加诧异,水也顾不得喝了,忙走上前去。此时霞光也消失了,唯余茶树
峭立于前,枝繁叶盛,绿意盈盈。老茶农很是欣喜,以为茶树是观音有意赠予自己
的圣物,心下暗自给它取名观音树。还顺手摘下几片青翠欲滴的叶子,放手上掂量
了一下,明显感觉比别的茶树叶片厚重得多,铁一般沉实。忍不住放口中细嚼起来。
嚼第一口,还有些苦涩。嚼第二口,便觉唇齿清润,喉舌生津。嚼到第三口。已是
满口芬芳,脾肺溢香,心明眼亮。老茶农不再觉得干渴,一直劳作到夕阳西下,也
没想起要喝水解渴。第二天上山劳作口渴时,又到树下摘了观音树叶咀嚼,感受如
昨。一连十余天,都是如此。后来山上工夫做完。老茶农本来是不用上山的,可一
出家门。便不由自主朝山上走去。这里瞧瞧,那里看看,不知不觉又到了观音树下,
摘了树叶塞进嘴里。老茶农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没法离开这棵观音树了。想想不可
能扔下其他农活,天天上山,便摘了一大把观音树叶带回去,制成茶叶,日日泡饮,
竞比别的茶叶香浓味酽。以后老茶农便在山上广种观音树,制茶自饮,同时赠给乡
邻亲友共享。观音树叶制成的茶叶珠圆玉润,特别好看,又比一般茶叶厚重,茶客
们都说是美如观音重如铁,慢慢铁观音的芳名也就传扬开来,普天之下,无人不晓。”
没想到铁观音不仅好喝,后面的故事也这么神奇动听。卓小梅说: “两包千
里香换得这么一个有趣的故事,还真划得来。”
于清萍再次给两个杯子都倒了茶水,也不等卓小梅伸手,便先拿过自己的杯子,
仰脖倒入口中。然后挑动细长的眉头,望着卓小梅,似笑非笑道:“卓大局长带着
两包如此高级的千里香,难道真是来换我这个故事的?”
卓小梅正举杯要往嘴边搁,心一惊,手便僵住了。也不敢抬头去望对方,眼睛
盯着杯中澄黄的茶汁,暗自思忖道,原来这个于清萍早把你的来意看了个透彻。卓
小梅悄悄抽一口气,不出声地骂自己道:卓小梅啊,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于清萍相反却故作轻松地笑笑,伸出手,托托卓小梅的手背,让她将手中杯子
送到唇边,一边说句:“快点喝吧,壶里的茶又泡得差不多了。”
茶水人喉,卓小梅却感觉不似先前那么清润甘醇,而是苦涩难咽了。
于清萍自然看得出卓小梅的不自在,给她杯里续茶水时,又说道: “我知道
卓局长为解除机关幼儿园的困境,黔驴技穷,再无他法,才打起了我的主意。谁怪
我多嘴,在你前面说我在弟弟店里见过魏副书记呢? 言多必失啊。”
卓小梅心怀忐忑,不知于清萍此话何意。如果她一口拒绝,那又如何是好?
旋即卓小梅便知道自己多心了。于清萍既然收下你的千里香,而且开了包,施
展茶艺给你泡茶,与你讨论茶道,她的意思不是已经很明确了么?
卓小梅没有猜错,沉默好一阵之后,于清萍果然说道:“我非常明白,机关幼
儿园不是你卓局长一个人的幼儿园,我于清萍也占着一份。这一年多以来,为幼儿
园的生死存亡,你上蹿下跳,左冲右突,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心血。这些园里职工都
是有目共睹的,我作为其中一员,能视而不见,袖手旁观吗?”
一席话,说得卓小梅感激不已,说:“身为一园之长,在机关幼儿园存亡未定
之际,我不出面谁出面?如果换了你,也同样会这么做的,甚至会比我做得更好更
出色。”于清萍说:“你说的也许是吧,在其位,谋其政,属于份内事。能做到这
一点的人,估计不只你卓小梅同志。然而能像你一样,面对显位和灿烂前程,面对
物质和金钱的诱惑,竞丝毫不为所动,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今天,恐怕太困难
了。”
于清萍当然不是在给卓小梅戴高帽子,说的句句属实。其实那么美好的前程,
那么优厚的物质和金钱,人非圣贤,谁能不为所动呢?只不过卓小梅良心未泯,才
毅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虽然时至今日,良心越来越不值钱。卓小梅笑道:“清萍
你是高看了我,我哪有你想象的那么高尚?”
于清萍显然有些激动,说:“高尚不高尚,不是谁想封就封得起的。如今道德
沦丧,良知缺位,熙来攘往的人们为一己之名利,损公肥私,损人利己的事做得太
多太多了。如果能明哲保身,仅仅肥私利己,而不损公坑人,便算是德高望重,可
歌可泣了。我活到三十岁的份儿上,并没敬佩过谁,可卓园长你的人品,却是我不
得不由衷地敬重的。”
只顾着说话,茶几上的杯子已空了好一阵,于清萍也忘了往里倒茶水。卓小梅
指指空杯,说:“你别只忙着给我唱赞歌,倒茶吧。”
于清萍提过紫砂壶,壶嘴朝下,坐入公道杯中。片刻拿开,举了公道杯给两个
人的杯子倒满茶水,这才又说道:“当然还有一条,你做园长的一向待我不薄。士
为知己者死嘛,何况还不到我舍生赴死的时候。”
这话于清萍虽然说得很轻松,卓小梅听来却觉得异常沉重。她忽然鼻头一酸,
眼里一下子模糊起来。可卓小梅不想败坏了两人喝茶聊天的兴致,故意猛咳两声,
装作要吐痰的样子,去了卫生间。
像别的许多家庭的卫生间一样,于清萍家的卫生间里也有一面大镜子,卓小梅
抬眼瞟见镜子里的女人,早已是泪水盈盈。
回到家里后,卓小梅扔下包,瘫坐在沙发上,心情久久没法平静。于清萍那满
不在乎,却深藏着哀怨的目光老在眼前晃动,让她深感不安。本来卓小梅做好了准
备,想着自己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后,等着于清萍指了你的鼻子,痛骂一顿。谁知她
早就明白了你的意图,你还没开口,她就主动应承下来,说要为机关幼儿园的命运
尽自己一份责任。这相反更让卓小梅受不了了。想出如此下作之策,要姐妹把自己
奉献出去,你不仅该骂该咒,甚至该摔耳光。事实是如果于清萍真的骂你几句,咒
你几声,摔你几个耳光,你也许还好受些,因为这是你自讨的。偏偏于清萍连一点
责怪你的意思都没有,好像她那么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卓小梅抓着自己的头发,咬着牙根诅咒道:卓小梅你太卑鄙太无耻了,你跟披
着人皮的畜牲还有什么区别!
就在卓小梅深深自责的时候,秦博文进了屋。卓小梅抬抬眼皮,见秦博文非常
沮丧,一张本来还算英俊的脸有些歪扭。不用说,今晚他肯定又是无所作为。也不
是一次两次了,每次秦博文从外面回来,都这么哭丧着,像死了老婆一样。尽管他
老婆明明活着,就坐在屋子里,正睁了眼睛盯着他。
为了那笔已经执行到法院账户上的款子能打到自己户头上,这段时间秦博文没
少在张李两位法官身上花工夫。他原来的想法很浪漫,自己花了五万多元,陪张李
两位还有他们的情人玩了那么多好玩的地方,而且点着头,哈着腰,像服侍亲爹亲
娘那样,一路上把他们服侍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的,照理两位法官对你没有深情,
总有些薄义了吧?那么钱到了法院账户上,应该跟到自己户头上没有太大区别。然
而秦博文错了,他小看了张李两位法官多年执法执出来的肚量。脖子上支着个脑袋,
也不好好想一想,如果神圣的法律那么容易收买,那法律的权威何在?手握法律武
器的法官们的威严何在?为了维护法律的权威和法官的威严,两位法官在好山好水
和年轻漂亮的情人面前那可亲可爱的笑脸,回到维都后不久就翻了过来,跟法律一
样,那么神圣不可侵犯了。
于是每次秦博文去找他们,他们都是不冷不热的,好像已记不起那些花着秦博
文的票子游山玩水的开心日子了。秦博文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抖得太厉害。恨不
得一拳把那两张嘴脸击个稀烂,可为了法律的尊严,也为了还握在法律手心的自己
那四十多万元钞票,才不得不强忍住自己。两位法官的借口很多,开始是钱到了法
院户头上,有一个账务处理过程,得等着财务把款子归类人账。接着是政府有新的
规定,政法部门资金要实行收支两条线,秦博文的钱进了法院账户,就要严格按收
支两条线管理办法,该办的手续都得办,该走的程序都得走,该领导签字的还得领
导签字,而办手续走程序找领导签字,总得需些时间吧。过一段时间再去求他们,
理由更多了,不是办手续的人有事,就是走程序的人没空,而签字画押的领导则更
忙,前天现场执法,昨天督办案子,今天研究大案要案,都是些关系隐定地方大局
的天大的大事,哪有时间和精力顾及你秦博文这点芝麻小事?
秦博文不是呆子,知道他们推过来搡过去,意图只有一个,就是还没将已经到
手的资源用足用够。没法子,只好把他们请出去吃喝玩乐。请来请去,每次他们嘴
上答应着,过一夜又变了口气。秦博文知道现在的人胃口都撑大了,请人吃喝玩乐
办点小事还行,办稍稍重要点的事情已经不大管用,只得东挪西借,凑上两万元,
夜里上了张李两位法官家。再书生气的人,只要办过企业,就等于到炼狱走了一遭,
自然会变得人情练达,秦博文深知如今送钱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也就用不着像过去
那样,先把钱塞进烟盒里或水果袋里,再忸忸怩怩出手,而是将钱塞进信封,直接
往人家手上递。
不想接钱的人也比过去爽快得多了。信息时代嘛,生活节奏这么快,谁见到钱
都心急火燎的,连做样子稍稍虚伪一下,都没了这个耐心。这倒让送钱人少费口舌,
省下许多精力。让秦博文想不通的是,张法官接过信封后,竟然在他面前捏开信唇,
往里瞧了瞧,就差没当面清点了。而且波澜不兴,只淡淡在秦博文肩上拍拍,说了
句:“秦老板你真有意思。”也不知他说的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法官似乎比张法官略为高明,拿过信封后,不用捏开信唇往里瞧,仅放手上
掂了掂,就知道里面分量几何了。说的话更直接:“秦老板啊,我可从没说过我家
是朝东还是朝西,你怎么也找得到我的家门?”像是秦博文欠他老账,还得迟了似
的。更让秦博文气绝的是要走人的时候,李法官过来给他开门,竟然说道:“我李
某人跟不少老板打过交道,可还从没见过秦老板这么精打细算的。”
秦博文牙齿咬得格格叫,像夜里的老鼠啃水泥墙角。他真想转过身去,将姓李
的扑翻在地,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直至他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最后秦博文还是咽下了这口恶气。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看来今晚两万元又
算是白送了。回家路上,秦博文东张西望,总思忖着找一个店,买三包炸药,先回
去将两个狗法官炸死,再把自己也结果掉。只可惜时候不早了,街上的店都已关门,
没法买到炸药,秦博文只能歪扭着一张脸,赶回八角亭,迈进自己家门。
卓小梅见秦博文神色不对,知道他怄了气,没问他的去向,怕惹他的火。事实
是卓小梅自己的心情都调整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秦博文的烂事?
然而秦博文实在是太难受了,又没地方发泄心头的火气,只得愤愤然地跟卓小
梅说了今晚的遭遇。卓小梅无话可说,她搞不清这个社会到底哪里出了毛病,人们
一个个变得那么无耻。如果这个时候秦博文拿了刀子要出去杀人,卓小梅不仅不会
阻拦他,相反也会挺身而出。跟他一起去做回杀手。
为让于清萍能腾出时间,更快更有效地接近魏德正。卓小梅找来苏雪仪,要她
立即请个临时工,去代于清萍的班。苏雪仪说:“于清萍请什么假?”卓小梅不便
明说缘由,只得含糊其辞道:“我给她安排了件重要事情,她必得全力以赴。”苏
雪仪不再多问,点着头走了,好像已经明白卓小梅的意思。
临时工很快请来了。卓小梅给于清萍打去电话,说:“清萍,苏雪仪已找了个
代你班的临时工,这段时间你就别上班,忙你的去吧。”于清萍不阴不阳道:“卓
局长想得真周到。没办法,我只能照领导的指示办。” 卓小梅动了真情,说:
“清萍,我如果有你这么年轻漂亮,那也就不用你代我去下地狱了。”于清萍笑起
来,说:“谁说是下地狱?有本事能拴住大领导,说不定从此就可上天堂了。”
卓小梅开不起这种玩笑,又叮嘱两句,挂掉电话。不想电话铃跟着响了,卓小
梅还以为是于清萍话没说完打过来的,不知要不要接听。矛盾了一会儿,正要伸手,
铃声断了,包里的手机响起来。一看是宁蓓蓓的电话,卓小梅忙揿了绿键,说:
“是蓓蓓你呀,刚才我办公室的电话是你打来的吧?”宁蓓蓓说:“你在办公室,
怎么不接?”
宁蓓蓓说她现在在火车站,还有四十分钟就要上车了。卓小梅开始不怎么经意,
说:“这又不是假期,你怎么有时问往外跑?”宁蓓蓓说: “我现在还要什么假
期?我已经从蓓蓓幼儿园退出来,准备到广东那边去投靠朋友,特意打个电话跟你
告别一声。”
卓小梅感到几分惊讶,说:“你要离开维都?你等着,我马上打的去火车站送
送你。”
赶往火车站,宁蓓蓓正站在候车室大门口。卓小梅直怪她怎么不早说一声,要
走了才打电话。宁蓓蓓将她带进软卧候车室,找角落里安静地方坐下,这才说道:
“我本来是想不声不响离开维都的,不知怎么的,还是忍不住给你打了电话。”卓
小梅说:“是不是跟他闹僵了?”宁蓓蓓摇摇头,说:“没有。要是跟他闹得起来,
我也许就不走了,还要跟他较量较量。可他就是不在乎你,哪怕你往他脸上吐唾沫,
他仍是那么不温不火的。”
两人口里的他当然是指罗家豪,这是不需明说的。卓小梅说:“难道没有一条
中间路线可走,非得非此即彼?”宁蓓蓓说:“我要有你这么理性多好。我也知道
自己没有救药。跟爱不是恨也不是的男人三五天要见一次面,却不能真正走到一起,
我实在没法做到。”
卓小梅不知说什么才好。女人就是女人,为情而喜,为情而悲,为情而聚,为
情而散,甚至为情而生,为情而死,反正都是一个情字造的孽。然而没有了这个情
字。这女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这么一想,卓小梅倒是又羡慕起眼前的宁蓓
蓓来。她的喜怒哀乐也好,悲欢离合也好,都不为别的,就为心中那个情字。不像
自己,脑袋里装着的除了机关幼儿园,还是机关幼儿园,好像机关幼儿园要改制变
卖了,你卓小梅也只有上吊自杀一条路可走了。其实你又不缺胳膊少腿的,没有了
机关幼儿园,不做这个园长,你照样能养活自己,还不至于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
即使没别的路子,要乞讨也不失为一种活法,乞丐们那份消遥,那份今天吃饱不去
想明天挨不挨饿的潇洒劲,至少比你把个机关幼儿园都扛到自己肩上,要轻松自在
得多。
女人也是怪,卓小梅暗暗羡慕着宁蓓蓓,宁蓓蓓却反过来嫉妒卓小梅,说:
“老班长我算是服了你。你看我吧,天天想着如何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人,人家却不
肯理睬我。你呢,没争没抢的,人家却暗地里记着你,想着你。不瞒你说,我有时
真恨死你了,如果没有你横在面前,人家对我也许就不是那么不咸不淡了。”
卓小梅就笑,说:“你又瞎说了。我跟罗家豪虽然是中学时要好的同学,却并
不存在你认为的那种情感关系。”宁蓓蓓说:“你别来这一套,我宁蓓蓓又不是弱
智,还看不出来?今天叫你来,并不仅仅是想见见你,也是想跟你说句真心话。”
卓小梅说:“那你是说,你刚才说的都是假话?”
宁蓓蓓朝门口方向瞟一眼,说:“你别转移话题。我这么跟你说吧,如果你真
心喜欢一个男人的话,可不要有太多顾虑,太委屈自己。现在是什么时代,像你这
种守身如玉的女人,我看将来不但不会有人给你立贞节牌坊,还会笑你傻里巴叽的。
我感觉得出,罗家豪为了你,什么女人都不放在眼里,什么女色都不接近,真让人
不可思议。在如今这个声色犬马的年代,这样的男人实在稀少,应该申请世界珍稀
保护动物。物以稀为贵,我就是被罗家豪这种难得的品质所打动,才追了他那么多
年。可我不是你的对手,只能甘拜下风。我要提醒你的是,可不要错过这么好的男
人哟。”
卓小梅只当这是疯话,笑道:“你就喜欢把我扯进去,将我看成你的假想敌。”
说话间,不觉上车时间快到了,宁蓓蓓看看表,又看看门口,要站起来的样子。
这时服务员拿着个话筒叫喊起来,说此次列车会晚点半个小时,请求旅客们耐心等
候,多多合作。这下宁蓓蓓踏实了,巴不得跟卓小梅多说一会儿话。
这时有人推开候车室的门走进来。宁蓓蓓见是郑玉蓉,有点失望。因是软卧候
车室,里面人不多,郑玉蓉也一下子就瞧见了宁蓓蓓和卓小梅。过来跟两位见过面,
宁蓓蓓故意说道:“玉蓉你也要出差,那幼儿园谁来管?”郑玉蓉说:“咱们姐妹
一场,你要走,也不肯跟我说一声。我是十分钟之前罗总告诉我的,这才匆匆赶了
过来。”
宁蓓蓓又偏了头往门口方向瞧去。郑玉蓉看着宁蓓蓓,说:“罗总本来是要亲
自来给你送行的,公司那边突然打电话说文化局的人去了公司,要他马上过去,所
以他来不了了。”
“他亲自来送行?我从没这么想过。对谁我都没透露过火车出发时间。老班长
也是我到了车站,才给她打的电话。”宁蓓蓓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随即又忍不住
要问郑玉蓉:“我早就听说过,有人到文化局举报家豪公司非法印刷教辅资料,该
不会有什么事吧?我了解家豪,他是不会搞违法经营的。”
卓小梅不免暗自感叹起来,女人就是这么没有救药,都快上火车,远远离开这
个男人了,还牵挂着他的事业。郑玉蓉也似有同感,故意说:“蓓蓓姐,罗总的事
你这么放心不下,那干脆别走了,留下给他分点忧。”
宁蓓蓓意识到自己问得多余,撇了嘴说道:“我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关我什
么事?文化局的人就是罚死他,也无损我宁某人一分一毫。”
旁边两个女人都笑起来。郑玉蓉说:“罗总因自己来不了,才特意安排我来送
蓓蓓姐的,让我代表他祝愿蓓蓓姐一路走好。”宁蓓蓓佯装生气道:“谁稀罕他的
祝愿?他不祝愿,难道火车就会改变方向,不往广东那边行驶了?我也不同意玉蓉
你代表他,你代表你自己得了,如果代表他,那我可就不理你了。”
卓小梅自己是女人,知道女人嘴上说不稀罕的男人,恰是心里最稀罕的,于是
说郑玉蓉道:“玉蓉,既然你蓓蓓姐不稀罕罗总,那你就听她的,不代表罗总,只
代表你自己算了。”郑玉蓉说:“那行,我就代表我自己。只是罗总还有一句话托
我转告给蓓蓓姐,如果我贪污了不交出来,蓓蓓姐你可别有意见哟。”
宁蓓蓓顿时忘了才说的话,迫切地问道:“你怎么不早说呢,他到底有什么话?”
郑玉蓉也鬼气,说:“你不是不稀罕他吗?”宁蓓蓓说:“我不稀罕他人,他有什
么中听的话,既然让你转告,你说出来,养养耳朵也无妨。”
郑玉蓉说:“他也没说什么,只说你到了那边要好自为之。如果遇到什么困难,
只管打他的电话,他会尽力帮忙的。”
见宁蓓蓓的眉毛往上扬了扬,卓小梅调侃道:“罗总还补充了一句:他的手机
二十四小时为宁蓓蓓同志开着。”宁蓓蓓打卓小梅一下,说: “去你的吧。我宁
蓓蓓何许人也?事情没看准,会这么贸然跑出去!我完全用不着他姓罗的瞎操心。”
刚才的服务员走了回来,拿着话筒说车来了,要大家上车。卓小梅和郑玉蓉帮
着提了行李,送宁蓓蓓去上车。因为是过路车,停留时间不久,两人给宁蓓蓓把行
李放好,便准备下车。一直大大咧咧的宁蓓蓓这下再也坚持不住了,一头扑入卓小
梅怀里,嘤嘤啜泣起来。卓小梅知道她并不是为离别伤心,却又不知怎么安慰她,
只得拍着她耸动着的肩膀,说道:“在那边安定下来后,给我和玉蓉打电话。以后
有机会,我们过去看你。”
没说上两句,汽笛响起,宁蓓蓓只得放卓小梅两个下了车。
两个刚在地上站稳,列车就启动了。只见宁蓓蓓的脸贴在窗玻璃上,朝她们扬
着手。两人追了几步,宁蓓蓓的脸和手越来越模糊,很快就瞧不见了。望着远去的
车尾,卓小梅忽觉有些心酸,掏出纸巾捏了捏鼻子。
出站的时候,卓小梅说:“玉蓉你也看到了,蓓蓓对家豪真是一往情深,他也
不来给人家送送行,确实有些不地道。”郑玉蓉说:“罗总当然想跟蓓蓓姐见上一
面,可他怕她受不了,所以才让我来做代表。”
出了车站,卓小梅扬了手正要去邀的士,一部2000型桑塔纳挨了过来,停在她
脚边。竟是罗家豪。卓小梅说:“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罗家豪从里面打开门,让两人上了车。这才往后偏了偏头,说:“我今天在这
里摆出租,已经摆了半个多小时,才好不容易拉到你们这趟客。”卓小梅就知道是
怎么回事了,望着身旁的郑玉蓉,说:“还说文化局的人去了罗总公司,你真会编
故事嘛。”郑玉蓉说:“我哪里有这样的天才?是罗总编好后说给我的。”
卓小梅收回目光,投向身旁的窗外。城市的上空灰蒙蒙的,像想哭的孩子的脸。
三人都无话可说,车上一时变得有些沉闷。最后还是卓小梅开了腔:“家豪你真的
不应该待在车站外面。在候车室里,蓓蓓过不了两分钟就要往门口瞄一眼,她好希
望你去送送她的。”
罗家豪稳稳地把着方向盘,说:“你两个都在,我一个大男人在旁边,不影响
你们说话?”卓小梅说:“原来你是嫌我和玉蓉碍事。”
进了城,罗家豪也不征求卓小梅的意见。方向盘一打,开着车往蓓蓓幼儿园奔。
卓小梅说:“怎么不送我回机关幼儿园?园里一摊子事正等着我回去处理呢。”罗
家豪说:“大园长好久没关心关心蓓蓓幼儿园了,今天咱们既然凑在了一起,顺便
请你去指导指导。”
到得蓓蓓幼儿园门外,三人下车,迈进大门。这是宁蓓蓓做园长时定下的规矩,
为确保孩子安全,机动车辆不能入园,罗家豪的也不例外。
卓小梅已经大半年没来过蓓蓓幼儿园了,抬眼一望,只见里面的环境大为改观,
草木森森,花团锦簇。还添了不少设施。滑梯、摇椅、秋千、翘翘板等一应俱全,
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处时新公园。睹物思人,郑玉蓉感叹道:“这可都是蓓蓓姐一手
操办的。在她的苦心经营下,园里的内部管理越来越规范,教育教学一年一个大台
阶,教育管理部门和家长各方面都给予了充分肯定。现在又有了这么好的外部环境,
生源更加丰富,在园孩子早已满员,还有好多孩子想进来,我们都没法接收了,家
长跑关系说好话也没用。看蓓蓓姐那劲头,我还以为她是想将这个园长长期做下去
呢,不想她忽然提腿就走掉了。”
卓小梅清楚郑玉蓉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回头望一眼走在后面的罗家豪,说:
“那么好的人才你没留住,是不是你的一大失策?”罗家豪说: “刚才玉蓉说的
句句是实,我不会埋没蓓蓓的功劳。不过小梅你不知道,为挽留她,我是费了大劲
的,只差没趴到地下,抱着她的脚磕头了。可天要下雨,娘要改嫁,我也无能为力。”
罗家豪说得可怜,郑玉蓉有些不忍,说:“这点我可作证,罗总确是付出了诚意的。”
楼里有罗家豪的办公室,三个人转上半圈,就上了楼。
罗家豪一周难得到这个办公室来两次,里面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看来是天
天有人在打扫。卓小梅是客人,郑玉蓉将她让到沙发上。倒好茶水,借故出去了。
卓小梅瞧一眼老板桌后面有些倦意的罗家豪,说:“蓓蓓一走了之,你这个老板亲
自来做园长?”罗家豪说:“我是这块料吗?即使是这块料,公司里一摊子事,也
脱不开身呀。”卓小梅说:“玉蓉怎么样?”罗家豪说:“玉蓉确实不错,蓓蓓就
是在她的配合下,将园里的事料理得这么有条不紊的。只是她太年轻,把幼儿园交
给她一个人,我心里没底。”
说了一会儿郑玉蓉,罗家豪转而关心起卓小梅的事情来,说:“你那里什么时
候改制?”卓小梅说:“你是希望机关幼儿园改了制,好收购过来?”罗家豪摇摇
头,说:“机关幼儿园那么好的码头,恐怕早就有能人盯住了,我罗家豪还有点自
知之明,不敢做这个梦。我是想,你们改了制,我就好把你挖过来。”卓小梅笑笑,
说:“机关幼儿园改制变卖后,我在家里吃低保,什么地方都不去。”罗家豪说:
“那太埋没人才了,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卓小梅说:“我是什么人才?那只是你
的想象而已。你千不该万不该,还是不该放走蓓蓓,她比我强得多。”罗家豪说:
“你看你,又拿蓓蓓来堵我嘴巴。”
卓小梅笑笑,端杯喝了口茶。罗家豪想起一事,说:“宁蓓蓓既然走了,幼儿
园还叫蓓蓓幼儿园,好像有些名不符实,你另给我想个好名吧,我给取名费。”卓
小梅说:“这是不是太绝情了点?蓓蓓创下这份业绩,将幼儿园经营得这么好,也
是颇费了心血的。现在她人刚走。茶还冒着热气,你就要把她的名字换掉,她知道
了,肯定会很难受。”
这倒是罗家豪没曾深想过的,经卓小梅这么一说。也觉得确是这么回事,说:
“你批评得还真有道理,那就继续沿用蓓蓓这个名字吧。小梅你真是个善心人,处
处为人着想。”卓小梅说:“主要是我和宁蓓蓓都是女人。女人嘛,总是那么充满
幻想。像蓓蓓,为了幻想,连婚姻都可以毅然放弃。”
罗家豪指指卓小梅,说:“你这又是教育我了。”卓小梅说:“我怎么敢教育
你大老板?我是说女人都如此,太耽于幻想。可幻想跟肥皂泡一样,漂亮是漂亮,
却容易破灭,所以蓓蓓只得离开让她产生幻想的地方。”罗家豪说:“你说得也太
深奥了点,我可没这么高的悟性。”卓小梅说:“你们男人就是这样,说到认真处
就使隐身术。”罗家豪说:“好好好,我不使隐身术。我只问你,你自己有没有过
幻想?”卓小梅说:“怎么没有过?我如果没有幻想,还会这么上蹿下跳吗?可我
知道,这个幻想终于会破灭的。”
罗家豪听得出来,卓小梅和宁蓓蓓两个人的幻想并不是一回事。卓小梅是幻想
着通过自己的努力,能保住机关幼儿园不被改制变卖。可悲的是她一边幻想着,一
边又非常清醒,知道自己的幻想到头来不过仅仅是幻想而已。
又坐了一会儿,卓小梅看看表,拿过身旁的包,准备走人。罗家豪摆摆手,说
:“你等等,今天把你绑架来,是有样东西要给你过目。”然后打开前面的老板桌,
拿出一个文件夹。卓小梅见了,说:“你不是把我当成你的领导,要我给你签发文
件吧?”
罗家豪说:“是有这个意思。”把文件夹递到卓小梅手上。
卓小梅打开文件夹一看,里面有一份关于蓓蓓幼儿园的股权协议,白纸黑字打
印着卓小梅作为人股人,占有着蓓蓓幼儿园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每年可按经营收益
分红,或将红利继续入股,扩大股份占有额。
“家豪你这是要搞什么名堂?”卓小梅感到莫名其妙。自己从来没在蓓蓓幼儿
园入过股份,怎么平白无故就成了股权人?罗家豪解释道: “过去宁蓓蓓也签过
这样的人股协议,她要走的时候,已将股份抽走,所以我只好把你拉进来,做我的
合作伙伴。”卓小梅说:“我从没掏过一分一厘,猛然间手里就握有了可观的股份,
成为你的合作伙伴,难道这世上还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罗家豪拿过文件夹,翻到协议书最后一页,再还给卓小梅,说:“你已经入了
股的。”卓小梅疑惑的目光在罗家豪脸上稍稍停留,才慢慢移到文件夹里。只见协
议书备注栏里粘着两份凭据,一份是正儿八经的入股收据,是罗家豪公司开给卓小
梅的,写着入股时间和入股金额,后面还有公司印鉴和罗家豪本人的签字;另一份
是以卓小梅名义出具的借据,金额跟入股数一致,只是借款人签名栏里还空着。
卓小梅这才明白了罗家豪的意思。
罗家豪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将笔帽取下,套到笔头上,然后放到卓小梅手
头的文件夹里,说:“小梅,你只要在借据上签上大名,你就等于入了股。你也看
到了,蓓蓓幼儿园来势这么好,赢利是不在话下的,要不了两年,你就可以把这份
借据取走,到时你就是名符其实的股东,每年可以拿到不菲的红利。”
这跟白送卓小梅股份完全是一回事,因为这个借据的存在,并不等于你就掏了
借据上写的资金。也亏得罗家豪想出这么一招。他这样费尽心机,无非是为了维护
卓小梅的面子和自尊心,真是用心良苦。卓小梅心里感激着罗家豪,嘴上却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罗家豪也直言不讳:“你做了股东,机关幼儿园一旦改
制变卖,不用我多磨嘴皮,你就会来做蓓蓓幼儿园园长了。”
听罗家豪这口气,好像机关幼儿园改制变卖早就注定了似的。卓小梅心里一阵
苦涩。却不愿被罗家豪看出自己的无奈,侧首去瞧窗外那依然阴沉着的天空。其实
卓小梅心知肚明,不光是罗家豪,自己也早有这种预感,谁都无力改变机关幼儿园
的命运。但她还是不愿接受罗家豪这份好意,抑制住心底涌起的悲哀,说:“你就
那么敢肯定,我会在借据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来做这个股东?”
罗家豪说:“我想你会的。”
卓小梅脑袋直摇,将文件夹往罗家豪那边轻轻一推,站起身来,缓缓朝门口走
去。快出门时,又掉转头来,说:“你别舍近求远,还是把郑玉蓉用起来吧,她不
会比蓓蓓差的。”
罗家豪也站起来,想留住卓小梅,可嘴巴张了张,却不知说些什么好。望着那
个自己闭上双眼就会浮现在脑袋里的婀娜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门外,罗家豪感到很是
失落。他只得合上文件,放回到原来的抽屉里,一边嘀咕道:“好个卓小梅,还是
这么倔强。”
来到楼下,只见阴沉的天空已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卓小梅在屋檐下站了几
秒钟,便将手里的坤包搁到头上,毅然走进雨中,出了蓓蓓幼儿园。
其实这雨响动虽大,雨点却小。这大概就是南方秋雨的特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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