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愿意……”

    对于基督教义，我不甚了了，也许今生今世已难能想象天国的情景了，但是发
生在教堂内的某些节目，一直深密地编织在我的经验中。管风琴声销歇，端肃静穆，
牧师手捧《圣经》并以圣灵的名义询问一对走向婚姻的男女，用上了一连串近乎现
成的字眼，像威严的尊长，也有圣诞老人样的慈祥。虔诚的新人随之吐出了许久盘
桓在心头的声音：“我愿意……”，或轻柔的，或清亮的，或难以言说的。每当那
个时候，总有一股特别感动的东西在我心头弥漫开来，眼眶有时竟然还会傻乎乎地
湿润起来。

    当然，对于婚礼，我也许另有一种更深刻更真切的经验：一对已经相当疲惫的
新人，强打精神地穿梭在一大片胡吃乱叫之中，这是风行于咱们土地上的习俗，世
代不移。近年来，一些昔日敬我为老师的男女青年，到底还是另类不起来，沿着先
辈们庸常而本真的规则，大多像一只只蛤蟆，扑通扑通地跳进了婚姻的池塘里，我
因此也经常被招邀“敬治喜宴”。喜场通常礼堂和宴会大厅合二为一，旧时流行的
满堂红，当下已经淡出，代之以一身白，时尚也罢，从众也罢，一派“与国际接轨”
的狂劲。一对当事人，随着乐声，在众目睽睽之下，由大家端详品评，多半还如梁
实秋先生所说的，新郎犹如“木鸡”，而新娘酷肖“蜗牛”，红红绿绿、金光闪烁
的“天雨粟”依然飞得他们满头满脸。不过，梁先生“生也早”矣，或许还来不及
记载，当今的新娘似乎风头最健，颇合妇女解放的风尚，三进三出的时装表演、挨
桌的敬酒点烟，前者小家子气的虚荣，后者无可奈何的受虐，都已是不可或缺的内
容。此外，花钱请来了司仪，一副装模作样的做派，当人们热烈诚恳地将祝福的目
光洒落在新人身上，他却恣意地挥霍着插科打诨的功夫，非驴非马地把新人当猴耍，
半像马戏班，半像扮小品。在新人交换信物之时，偶尔也来上一通牧师式的询问，
滋味却大变，一对新人终于像木偶一样被他牵引得服服帖帖，失却了自个儿的自由，
也难得从容，或战战兢兢，或漫然应对，那声“我愿意……”，仿佛也变成了“我
愿意卡拉OK”。

    这类情景稀松平常，算不得什么，日以一日地发生着，几乎以文化形态的身价
施展着淫威，好像至今还没有人出来说三道四，甚至还没有得到研究人士的关注。
不过，就我肤浅地想来，新人彼此所说出的“我愿意……”，在整个婚礼程序中，
大概是最有光彩的节目了，高于所有的一切，同时又深蕴着一种逼人的朴素。它的
意义和价值将是普遍而又普遍的，无关人的荣誉、地位、趣味、学识和金钱，甚至
也无关一般意义上的健康。其实说到底，人类一切的行为活动大抵都徘徊于期待与
尊重之间，对于未来的期待，以及对于当下的尊重，这也就是每个人有所憧憬和有
所节制的根据。新人在婚礼上坦承“我愿意……”，足以令人迷恋的地方也就在于，
它天然地融和了人对未来的期待和对当下的尊重：他俩期待着携手创造未来，他俩
又尊重共同做出的承诺。它远不是一对新人的当时状态，其中最本质的东西，早已
形成于生命之始，因此，新人们说出的“我愿意……”，已经不能视作一般的誓言，
径直是人的一种生存形态，是一种原始的来自心底的呼唤。如果记住了人以赤条条
的方式来到世间的事实，那么，这种呼唤当然不是作秀扮靓，甚至用不上任何的别
出心裁。“我愿意……”，是人类世界千秋万代的声音，理应是单纯的，朴素的，
严肃的，因而是美丽的。把自己的心放进去，相信生命是容不得游戏的，不必去追
赶四方八面吹来的风，更不必把婚庆的热烈沦为舞台荧屏的模仿。生命的原色似乎
不需要特意的装饰和渲染，它具有自然的特质，充满了天真、纯朴、温暖、踏实，
甚至还带着淡淡的、驱遣不去的忧伤，径直还有着某种人所特有的悲悯力量。

    然而，新人们在婚礼上所说出的“我愿意……”，终究有着誓言的意味，既检
验着当时的真诚，更考验着未来的心灵。因此，新人们是不宜随意应景地说出“我
愿意……”的，婚礼上无需谄媚“上帝”，也无需取悦来宾，婚礼后倒应该时刻准
备着自己的心灵和意志多多承担已经说出的“我愿意……”荷马在随风飘荡的日子
里，借《奥德赛》唱道：“人的思想闪烁不定，犹如神圣的朱庇特布满大地的雷电”，
生命的真实状态最是难以言宣的，那里是一片如雾如烟，那里也时刻动荡不宁。台
湾席慕蓉有过“十六岁的花季”的歌唱，但另有“每一个开端都充满了憧憬，并且
易于承诺易于相信”的感慨。女诗人算是稔熟于人的情感了，似乎也让人感悟到新
人们所说的“我愿意……”，未必都是一枚可以兑现的彩票。人的心灵愿意承担诺
言是一回事，他能否永远掌握履行诺言的权力当为另一回事，这正是现代人的理智，
也因此像人们经常看到的，在最初的“我愿意……”之后，不时还会出现各式名目
对于“我愿意……”的否定。人类的义务规则大抵是建筑在自由意志上的，只要把
自己的心放进去，新人们最初的“我愿意……”是美丽的，他俩在日后质疑乃至最
终颠覆曾经说过的“我愿意……”，也将成为人的行为和权利。这里，唯一的标准
除过“合理”，还是合理。合理地做人，给自己以信心，就需要维护道德的尺度，
这同样需要将自己的心放进去，只有合理地对待自己曾经说出的“我愿意……”，
才能拥有人的庄严品相，哪怕一生中有过第二、三……番的“我愿意……”。唯其
如此，才能指望安宁幸福地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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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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