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陪李曼姝在东北的乡下行走了一周,在准备返回的当天晚上,我的手机突
然出现了这样的短信:木头对火说抱我,于是木头幸福地消失了,火哭了,于是
火熄灭了,人们常问天堂在哪儿,其实只要心爱的人陪在身边,就拥有了永远的
天堂。
是谁发给我这样的短信?平时我跟人没什么往来,除了采访和单位的同事,
大多都属于工作关系,我想到叶弈雄,只有叶奕雄会发给我这样的短信,这也是
一种信号,是否意味着他和那个新姘居的女人闹翻了。我心里一阵快慰和得意。
我跟叶奕雄,绝不单单是肉体的关系,我们有很多相同的爱好,有很多相似的生
活方式,他对我是一种姐姐般的依恋,我尊重他的生活方式,他也尊重我的生活
方式,在他身上唯一让我看不顺眼的地方就是商人的利益熏心,为此我曾跟他多
次争吵,有一回他竟红着脸跟我说:这年头我要是没钱,谁都会把我当孙子!
他这话像一枚炮弹,一下子把我击中了。我清醒地意识到这的确是一个人人
向钱看的社会,钱成了人们追逐的目标,也成了人们自我保护的铠甲,只要有了
钱就有了身价,有了尊严,有了别人对你的想入非非。而社会衡量一个人成功的
标准就是金钱,特别是男人。
我将手机短信又看了一遍,也想给对方回个短信,在我准备编辑短信的时候,
不知为什么手又停了下来,我想起上次跟叶奕雄闹翻时他那恶狠狠的样子和凶巴
巴的话语,还是冷静一些为好,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调整,特别是李曼姝所讲述的
八角楼慰安馆的故事,我几乎把现实中的一切都淡忘了。
李曼姝想带一点东北的人参回韩国,我只好陪她去市场上买。路上我忍不住
说:韩国的人参目前在中国卖得很火,何必带中国的人参回韩国?
李曼姝笑笑说:我从小吃东北的人参长大,还是喜欢东北人参的口味。
我忽然理解了李曼姝,感到自己刚才的问话十分无趣。
火车是凌晨三点半钟开,只有这一列火车,别无选择,我和李曼姝在超市里
匆匆选好东西,回到宾馆准备小睡一会儿,手机短信偏偏在这个时候响个不停,
我怕打扰李曼姝,便起身到走廊里看短信,果然是叶奕雄,这回有落款,并且在
短信的最后说:我想死你了,你在哪里呀?难道真要跟我一刀两断?
现在,我的心里真正是春风得意了,我把叶奕雄战胜了,是我的情感战胜了
他,那么我要通过我的情感让他放弃开发八角楼,如果真能这样,天下就太平了。
我决心不给他回短信,人怕淡,让他也在漫漫长夜里被失眠折腾吧。
一天一夜的火车真够人受的,我的头开始发昏。
李曼姝倒比我好多了,精神头十足,我奇怪,一个八旬的老太太怎么会有这
么饱满的精神?
李曼姝说:故乡情啊,看到故乡的一草一木我都感到万分亲切,下一次能不
能再回来谁知道呢,所以我要打起精神好好看,让故乡的所有景致都深深印在我
的脑海之中。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人是靠精神的支撑活着的,人有了精神,自身的体力就
会超常发挥。
到了目的地,李曼姝还是跟我回到家中,家里依然,洗过澡,我安排李曼姝
好好睡一觉,李曼姝忍不住说:要是没什么事情了,我准备最近几天回韩国。
我说:您老别急,先好好休息一下,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补充的材料,我
会尽快安排您的行程。
李曼姝睡下后,大约有半个小时的样子,我估计她睡着了,便悄悄起身换衣
服出门,我要去见叶奕雄,突然而至。
我的车刚刚停稳,叶奕雄房间里的灯就亮了,他知道是我来了,他早已熟悉
了我的动静,包括汽车的动静,停车的动静。
我的手刚在门铃上按了一下,门就开了。
叶奕雄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当我的身体跨进门时,他一下子将我拥入他的怀
中,随后身后的门就被紧紧地关上了。
你这只雌鸟总算飞回来了,想死我了,真想死我了……叶奕雄径自将我抱进
卧室,用他有力的嘴巴一下子就把我的嘴巴封堵了。
我透不过气来,挣扎着,总算挣脱了他的怀抱。当我面对叶奕雄的脸时,我
才发现数日不见的他,神情居然这般沮丧,面容憔悴。他的心灵一定遭遇了坎坷,
凭他自信的张力,没有一定的坎坷是打不倒他的。
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脸认直地问,心想在没问清事情的来由之
前,绝不能轻易跟他上床。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只想听雌鸟的怪叫声。叶奕雄张开双臂轻轻地环住
我,我感到他的脸埋在我的肩上。随后,一滴又一滴眼泪顺着我的脖颈滴下来,
这是叶奕雄的眼泪,他哭了,我第一次感受他的眼泪,相识若干年了,我真是第
一次感受他的眼泪,按他性格的硬度,他是一个从不哭的男人,可是现在他哭了,
真的哭了,我心灵的防线一下子崩溃了。
我的手轻微地颤抖起来,我用颤抖的手捧住他的脸,若干年来,我的双手曾
经多少次这样捧起过他的脸,可没有一次像这样地发自内心,我怎么能面对一个
铮铮铁骨男人的眼泪而无动于衷呢?更何况多少个日月,我们的肉体在一起水乳
交融,他给了我热爱生活的欲望和人生的信心,叶奕雄早已如一个不可剥夺的符
号深深根植在我身为一个女人的心中。
你为谁流泪?我审视着叶奕雄,仍然不相信这眼泪是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的。
为你,真的为你,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离开你,我活不下去。叶奕雄将脸
埋在我的胸口。
我看着他,直觉自己的灵魂向他飘忽而去,如水波在他的头部环绕,而后被
一种力所吸引,于是我摸着他的头发,油光闪亮的头发,忽然想起我们闹翻那天,
就在东郊的别墅门口,那个女人是怎样得意地钻进了他的车子,我的心不舒服地
动了一下,揶揄说:那个女人把你甩了吗?
叶奕雄未吭声,头在我的胸口扎得更深。
我轻轻推开他说:你失恋了,才会想起我,我是你的安慰剂呀。可你想过我
被你甩的时候,是什么滋味吗?我痛苦得连眼泪都没有了。
叶奕雄不出声,紧紧地拥着我,我能感觉他身体的力量,好像那份力量正表
达着他的歉意。
彼此沉默着,我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叶奕雄开始解我的衣扣,我旗袍的衣扣,匆忙来见他之前,我仍没有忘记换
上他喜欢的旗袍。
这时那个女人的神情又在我的眼前晃动起来,而据我的推断,那个女人一定
与叶奕雄开发八角楼的计划有关,像叶奕雄这样阅尽人间春色的男人,是不可能
对一个女人轻易动心的,尤其是中年女人。他说过,有我的爱已足够了。
我试探着说:你不光是为萍水相逢的爱情闪了腰,你是被那个女人耍了吧,
你输给了她,输得精光!
你怎么知道?叶奕雄忽然警惕地看着我。
我冷笑了一声说:这还不明白吗?我是你的知己呀。说吧,她是怎样耍你的?
叶奕雄慢慢站起身,两手插在睡衣口袋里,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我猜他在考虑是否把事情真相道出来,我不催他,由他自己取舍。反正这些
日子,他一定有故事,还是委屈的故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叶奕雄踱了一会儿步,又返回到床前,双臂环住我的
腰说:别问我的失败好吗?我是一个从不承认自己失败的男人,在任何人面前都
不会承认失败,也包括你。
可你的失败已经写在了脸上,你的眼泪将一切告诉了我。我推开他,试图起
身。
这时,叶奕雄突然向我的身体压了下来,边压住我边说:我在别的女人身上
的失败,一定要在你的身上找回来,我作为男人的自信就是你给的。
不不……我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可我的力气怎么也抵不过他,于是我突然大
声地叫喊起来:你再动,就是对我的强暴!
我的叫喊一定十分刺耳,叶奕雄终于停止了动作,怔怔地看我。
我趁机起身说:跟我做爱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叶奕雄急切地问。
放弃开发八角楼。我说,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坚定。
叶奕雄一下子变了脸说:你怎么老谈这个问题呀,我开发八角楼跟你有什么
关系吗?实质性的关系?
有,八角楼不光跟我有关系,也跟你有关系,它甚至跟我们这座城市跟我们
中华民族的历史都有关系,如果你把它毁了,就等于把我们民族的屈辱史给毁了,
一个忘记屈辱史的民族天天歌舞升平,会让他们的子孙万代懂得什么记住什么呢?
而这样的太平能长久吗?
好了,郭婧,你别在我这里谈什么大道理了,过去我喜欢你身上的理想色彩,
但是当你的理想色彩干涉了我的奋斗目标时,我宁肯远离你身上的理想气味,你
简直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你的脑子有病。叶奕雄垂头丧气地说。
可今晚是你乞求我来的,你一次又一次给我发短信,没有你的乞求,我不可
能来见你。我气呼呼地说,用一对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审视着叶奕雄。
叶奕雄抬起头,看了看我说:我要见的是从前那个郭婧,只知道躺在我的怀
里撒娇的郭婧,只知道跟我一同欣赏玉器的郭婧,我喜欢她的品味,她的超凡脱
俗,可今天我感到从前的郭婧再也不回来了,她走了,走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我像你一样,也是个为事业奋斗的男人,我的事业就是金钱,如果谁阻挡了我赚
钱的路子,我就跟她没完。叶奕雄突然抄起床头柜上那把青花瓷壶,用手掌心托
着说: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它,它是我们的老祖宗传下来的,几百年了堪称国
宝,但我现在厌倦它了,照样把它摔碎。话音刚落,青花瓷壶就从叶奕雄的手里
掉在了地上,砰一声碎了。
你……我吃惊地看着叶奕雄,而后又看着那一地的碎瓷片,我仿佛听到了瓷
片疼痛的叫喊,这把青花瓷壶不仅是叶奕雄的珍爱,也是我的珍爱,它几乎是我
跟叶奕雄交往的见证,叶奕雄最初打动我就是他手握青花瓷壶的样子。杀鸡敬猴,
他是把威风耍出来吓我的。
碎瓷片像一股旋风潜入我的心灵深处,将我带进无穷无尽的郁悒之中。我感
到有一种异常的模糊的令人寒心的东西,正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我和叶奕雄之间,
试图把我们彻底分开。我没再言语,蹲到地上将碎瓷片拾拣起来,又从我的包里
翻出纸巾包好,再放回包里。然后我将衣扣扣好,并拉了拉被叶奕雄揉皱的旗袍。
叶奕雄始终在一边看着我,他一定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做。
我默默地拎着手包转身出门,在拉开门的一刹那,突然回头对他说:碎瓷片
做个纪念,它就像你我之间的爱情一样彻底破碎了。但我一定要八角楼的完整,
我是个不妥协的女人,这一点你会比别人体会得更深。
未等叶奕雄说什么,我就快步跑出楼道,然后对着满天的繁星深深呼吸。
总编正在听各部门领导的季度汇报,各部门前三个季度似乎都很有成绩,只
有广告部收入下降,谢主任牢骚满腹,总编耐心听他说,一句话不敢插。谢主任
是个年近五旬的中年男人,曾经在本城的经济开发区当过办公室副主任,后来通
过关系调到报社任广告部主任,此人有背景有资源,第一年就召集了本城的房地
产商数十家,轮番在报纸上做广告,一下子就给报纸创收了数百万,使总编在宣
传口的领导面前立刻风光了起来,本来广告部主任准备退休前在职务上再提一提,
他想三年之内让自己部门的收入达到千万,谁料今年第三季度的后半个月,也就
是最近,房地产广告收入直线下跌,开始是十几万,然后是几十万,眼看就接近
百万了,这就好比正常在高空飞行的飞机突然下跌一样,让他的心脏跳动也随之
不正常起来。
起初,谢主任以为是政府宏观调控,所有的房地产业都出现了房源过盛供大
于求的现象,后来发现广告收入下跌呈集团军的态势,先是明月房地产公司撤了
广告,跟着花冠也撤了,再后来宏业也撤了,主任就感到蹊跷了,他就给宏业房
地产公司的老总钱孙打了个电话,他跟钱孙早就熟悉,在经济开发区的时候就成
为朋友了,他来报社的第一桶金就是钱孙资助的,现在钱孙未跟他打招呼就把广
告资金撤了,这个钱孙翅膀真是硬了,想当年在东郊开发高档公寓那会儿,时任
办公室副主任的他给了钱孙多少支持,钱赚到了他的名下,脸就变了,奸商,真
是无商不奸。谢主任在电话里带着气问:我们的广告合同是签了一年的,你怎么
没等合同到期就把广告停了?
钱孙一听是报社的广告部主任,心里就有点发抖,他毕竟在对方的手里欠着
情份,但他又不敢说出实情,叶奕雄在房地产业的呼风唤雨他是知道的,他一感
冒,他们都得跟着咳嗽。
谢主任见钱孙吱唔不语,便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今天务必讲清楚,总编正
查我呢,我好有个交待,别忘了当年还是我在东郊支持你赚了第一桶金。你今天
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
钱孙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事在电话里讲不太清楚,我们找个地方说吧。
那好吧,你马上来我们报社,楼下有个清风茶楼,我们面谈。谢主任命令似
地说。
半个小时以后,钱孙在清风茶楼见到了谢主任。
钱孙就把明月房地产老总叶奕雄准备联合开发八角楼的方案讲了,最后他补
充说:明月房地产老总是我们这个行业的老大,他说干啥我们就得跟着干啥。本
来这事就快水到渠成了,可前些日子你们报社连篇累牍报道八角楼是二战期间侵
华日军的慰安馆,还来了一个韩国的慰安妇作人证,这下开发的阻力就大了,商
人考虑的是利益,报社总干釜底抽薪的事,叶老总就肯把钱甩给你们了吗?他不
甩,我们就得跟着他撤资。
谢主任听罢吁了一口气说:原来是这样!
钱孙来之前,匆匆跟叶奕雄通了个电话,叶奕雄叮嘱他要把事情办得漂亮,
让报社总编不敢再报道八角楼慰安馆之事,如果双方能达成协议,就恢复广告,
最后特别叮嘱了一句:我们有钱,还怕他们!
钱孙微笑着说:谢主任在我创业之初给了很大帮助,我心里都记着呢,所以
您找我要广告,我没打过回票,但现在报社挡了我们老大的财路,我只好听老大
的摆布,这也是我们这行的行规,不过叶总也说过了,只要报社别再报道八角楼
慰安馆的事情,广告就有可能再恢复。
谢主任苦笑着说:你怎么不早点把这情况透露给我呀,第三季度报社收入整
个没戏了,要知道报纸主要靠广告收益,发行赔钱,三五毛一份,不赔才怪呢。
钱孙无奈地说:我哪里敢呢,今天我还是偷偷来的呢,要是让我们老大叶总
知道了,我这条小命不丢也得折一条腿。
谢主任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尽说:今天你的话就算没说,你尽管放心,
你是为了我,我也绝对保密。总编那里的工作我来做,我做通了你们还是要给广
告。叶总那里就由你疏通吧。
那是那是,当初就是我拉他在你们报纸做广告的。钱孙眯着眼睛微笑,一脸
让谢主任放心的表情。
回到报社,谢主任就把自己获取的商业情报向总编汇报了。
总编听了,没表态。
第二天,总编召集大伙儿开会,谢主任肚子里有气,忍不住把报道八角楼的
事情当众讲了出来,说是因为八角楼的报道得罪了准备开发那块地盘的房地产商,
他们集体撤资不做广告了,会场立刻喧哗如潮。
大伙儿七嘴八舌,各持己见,总编一时左右不了局面,只好宣布散会。
会议散后,总编单独跟谢主任谈了半天,开始总编还转不过弯来,委婉地批
评谢主任没有政治头脑,在中国做事情,特别是新闻行业,第一要政治,第二才
是经济。
谢主任一下子变了脸说:你错了总编,我来之前报社一直亏损,就是没有把
经济摆在首位,政治固然重要,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应该懂吧?一个二战
期间做过日军慰安馆的八角楼,当时有多少中国的女人被日军糟蹋咱不说,现在
报社又因为报道它而损失了数百万甚至上千万,就是把它作为历史文物建筑保护,
谁又去出资修复呢?让世世代代的中国人还有外国游客来参观二战期间侵华日军
怎样在八角楼糟蹋中国的女人,这是活丑啊,还留着那地方给人宣传,我真搞不
懂。见总编不语,谢主任又说:报纸怎么报道我不管,影响了我部门的收入我就
要干涉,爱国情怀也好,民族精神也罢,总不能喝西北风吧?政府早就不资助报
业了,如果我们把自己赚来的资金往外推,年底核算出了大窟窿,你这个总编该
怎么向上级主管部门汇报,你拿什么汇报?你还风光得起来吗?
总编一直想插话,却又一直插不上话,听到最后,总编感到谢主任的话有些
道理,但对八角楼的报道也不能说是错误的,究竟该怎样摆平,他一下子陷入了
茫然之中。
谢主任抬头看看总编在发呆,便缓和了语气说:我刚才的话可能太冲了一点,
但我是好意,是从报社的利益考虑问题的,一件事情的发生,当它不触及单位和
个人利益的时候,怎么都好说,也都好办,一旦触及到单位和个人的利益就比较
棘手了,我只表明我个人的观点,这事究竟该怎么处理,最后还要你总编拍板。
谢主任说完话,就起身走了。
总编一直看着谢主任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无奈地站起身,大
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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