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的男人

　　柏然流着泪看完了这封到现在才看到的信，他怪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打开电脑，
那样就不会到现在才了解她的痛苦，或者那样他还能把她挽留在这个世上，在他的
身边。他对方蓝向他撒的谎一点儿也没有责怪的念头，因为那都微不足道，他们的
爱也不是那么脆弱，以至于连对方小小的错误都不能理解和宽容。但是他的确认为
自己是粗心的，竟然没有发觉她内心的不快，尽管她说自己掩盖的很深。柏然不断
的责怪着自己，让一种痛苦撕扯着他的心和肺，他并不抵抗和拒绝这种痛苦，而是
迎着他甘愿的滑落进去，无休止的承受着。他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不能逃避和躲
闪，那样象是显得自己对来自自己内心的谴责不够诚实似的。

　　现在，他重新回忆起她出门的那天。她当时是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图书出版业召
开的交流会，她是作为单位代表之一去的。当时单位的车已经来接她了，就在楼下
等着，记得当时正在下雪，外面是一片冰天雪地。她其实早就准备好这次为期七天
行程的东西，可是她仍旧刻意的在家赖了很久，她总是不时的看着柏然，似乎有什
么话要说，可是最终也没有说那些可能存在的心里的话。柏然觉得那天没有什么不
同，只是天气比较冷而已，他觉得感情深厚的夫妻分离都会有一些小小的难过，他
也是那样看待他们之间的那次分别的。最后，柏然一直把她送到楼下，还帮她把一
些东西放进后面的车尾箱里，她坐进车里的时候也是象平常那样嘱咐他好好照顾自
己，然后她就走了。可是他没有想到，这次分别就是永恒的别离，一切都毫无征兆。
他记得很清楚，下午他在书房里看书的时候，他们的相框从写字台上掉落到地上，
因为相框放得确实很靠边，所以他以为那是自己换坐姿的时候动到了桌子它才掉下
来的。而另他绝望的噩耗就在一个小时以后便传来，方蓝在去机场的途中遭遇了车
祸，她不幸去世了。

　　而他当时根本没有在意妻子离开时是那样的依依不舍，他更没在意那个相框为
什么会自己掉到地上。这些难道不是我的粗心吗？柏然反问着自己。可现在想那些
又用什么用呢？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人生就是不能反悔自己的步伐的，发生的所
有事情也只有一次一种结果。

　　柏然望着窗外灿烂的阳光，那本该是温暖的光芒却让他无法感受到一丝温情。
那光芒是那么的冰冷，甚至让他发抖。在他眼前的城市向着无限里延伸而去，远处
是雾蒙蒙的一片，那些或许是太阳无法照到的地方，就象他的心里一样，总是充斥
着茫然和忧伤。柏然从外面收回自己的目光，他厌恶那些冰冷的建筑和庞大的空洞
无物的一望无际。那或许是在她离开以后的才有的情感，过去他是多么深爱这个世
界，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一些变化改变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态度，也改变了世界给
他的印象。他如今只感觉到，世界上的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外在的表现，那
是不真实的，他否认了自己看到的一切。

　　这时候，他重新点开了一个文档。这是以前方蓝写的，是刚买了电脑的时候写
的，她给自己拟了一个计划，就是准备写作的计划。她还在那些计划的最下面写了
自己的心愿，虽然只是简短的几句：“人生从不会象我们想象的那样漫长，时间的
无限性让人生短得就象一颗夜空里划过的流星。尽管如此，我们短暂的人生也应该
有理想的追求。如果一颗流星的心愿只是在坠落时燃烧出最后灿烂的光芒，那么它
也一定认为那是值得的。而我，作为一个拥有可能比它要长久生命的人，更要追求
人生难得的可能绽放的光芒。那么，我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名作家。即使最后我没有
获得成功，但我所努力的这个过程也仍是值得的。”

　　他看完了信之后，想着她当时的感觉，体会着一种无法言表的情感。她当时一
定难过极了，怀着那样复杂的情感，并明知道可能发生的一切却无法对他言说。他
的眼睛又有些湿润了，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刚开始那些平静一下子被打破了，就
象平静的湖面上突然起了一阵狂暴的风一样。这不是因为她写的词句有多么大的感
染力，而是逐字逐句都那么真切，真切到让柏然难以自持自己的情感，只好让它泛
滥开了。

　　他接着又打开了另外一个文档，那是方蓝的理想计划，他想再看看那几句拯救
了他并让他振作起来的话：

　　“有所追求？就象流星追求自己最后的光芒，即使短暂，也是值得的。”

　　柏然在心里开始思考这些话。他能想到当时方蓝写下这些的时候是怀着多么大
的激情，那是生命的激情，能让人生激荡出最灿烂的浪花。他是那么的向往那样一
种激情，因为只有那样生活才显得异常精彩，他有些尊敬起方蓝了。因为他拿自己
和她一比，觉得自己就象一个不懂得生活的人，总是对那些平凡的事物盲从，并且
想当然的认为生活就是这样，本该这样平平淡淡，就该遵循工作吃饭睡觉这样一条
枯燥乏味的单线。他对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都给予否决，从而开始更深入的思考自
己过去的人生。难道这就是我的人生吗？难道这就是生命的全部价值和意义吗？我
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对人生更高的追求呢？我为什么就没有象方蓝那样的生活的激情
呢？他眼睛盯着那短短的几行字，编辑器的分隔标不停的在上面闪动着，就象是电
脑的脉搏在跳动一样。

　　柏然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悲。他觉得自己过去的生活全部都没有意义，因为他
从来没有过更远大和更崇高的理想，他对自己产生了疑惑。

　　窗外的月色比先前更加明亮了些，月光轻柔的照着所能及的一切。有些光透过
窗子撒落到柏然的脸上，他望着那束光，似乎它正照进自己的心底，直到自己心湖
的湖底。把一切似乎都照的无比明了了，柏然好象通过它看见了一些东西，它就象
一个有生命的东西正在朝着他靠近，以便让他能更加清晰的看到。他看见了，那是
一种希望，一盏星，一种从未有过的想法。或者他该叫它理想，或者目标，他看到
了自己心中的索求。柏然从键盘上把手抬了起来，他触摸着那束光芒，就象他真的
能够抓住似的。于是，那些月光告诉他。你的人生也可以换另一种活法，你也可以
有更高更远的追求和理想，你也可以象方蓝一样满怀着激情对待自己剩下的生命时
光。柏然在月光里笑着，就象方蓝曾经笑过的那样，人生的感受开始变的不同，他
终于有了自己的方向，那就是方蓝的方向，他要继承她的遗愿，也包括她的所有勇
气和力量。

　　柏然重新将手放到电脑的键盘上，他脑子里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那个轮廓就
是他将要为之奋斗的理想。慢慢的他听到自己敲打键盘时清脆的声响，他这样写到：

　　“将理想进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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