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之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舒缓的流泻到房间的地板上,慢慢的爬上柏然的
床上。此刻刺眼的光迫使柏然睁开眼睛,转而又闭上,结束那昏沉的梦影,他渐渐
清醒过来。此刻,他的脑际掠过一个念头:这崭新的一天,我要去看她。他想的是
方蓝。其实,尽管方蓝已经去世了三个月了,自从为她办完葬礼至今,他一直没有
再去过她的墓地,因为他无法相信那冰冷的地方,那漠然的墓碑下面躺着自己的妻
子。他也没有那样的勇气承认,承认她已经远离自己的世界。而今天,重生后的第
一天,他必须去面对这一切,逃避现实对一切都无济于事。
倏地他坐起身,然后下床,推开窗子,他面对着外面已经开始的喧哗的世界。
他深深的吐一口气,伸一个懒腰,顿时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这种力量来自他对于
新生命崭新坚实信念的建立。
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带着轻松的心情,有条不紊的梳洗,简单的吃过早餐,换
好合适的衣服,他自信而从容的走出自己的房间。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回了自己,
找回过去所拥有过的全部的信心。同样的,几个月以来几乎没有打过招呼的邻居们,
也再一次从他脸上看见了久违的笑容,并从他曾经冷酷漠然的眼睛里看见生命该有
的光芒,还从那三个月来紧闭着的嘴唇里听来礼貌的问候。大家感到惊奇,惊奇于
一个人的转变如此之大,尽管经过了漫长的三个月。所有大家心里终于有一个担忧
放下了,不用担心突然有一天这个邻居的尸体被抬出房间。他不会自杀或者干出别
的什么疯狂的事情了。大家都这么想。
城市的大街上,在这个不同却又无甚差别,平凡却又不平凡的早晨里,早已开
始了从未改变的忙碌和匆忙。人们在温暖的阳光里,兀自开展自己的工作,操持着
自己的生活。生活从未改变,生活每天都在改变。
柏然走在街上,他所看见的是,似乎每个人都心情愉悦,每一寸阳光都比过去
给予了更多的温存,每棵树木都充满了更多的春意,每一丝微风都禀赋了更多的柔
情。他觉得,生活原来这样的美妙。生命原来如此可贵,可以感受这世界上万千细
微却弥足珍稀的感觉。他庆幸极了,庆幸自己终于走出消沉的泥沼。
二十分钟后,柏然拿着一束白色的玫瑰在市郊的公墓门口下了计程车。他缓缓
的向墓区的门里走去,在门口的时候他轻轻的朝守门人点了点头。守门人也同样向
他微微的点了点头,他的样子柏然似乎并没有什么印象,因为他只来过一次。柏然
没有再多想,顺着墓区的主道向里面走去。虽然他只来过一次,但他却记得方蓝的
墓地的确切位置,尽管他记不起守门人的模样。墓地里飘荡着肃穆和凝重之气,不
自觉的让人感到压抑和沉重。也许是来自心底本能的感受,死亡总是严肃的事情,
严肃的必然是压抑的,不可外露的。尽管阳光依旧,却让人明显感觉到这里的阴暗
和萧杀之气,春天的墓地似乎总是缺少像外面那样的春意,在这里生命并不是盎然
的,而是沉寂的。
曾经乳白色的墓碑已经有些灰白,上面落了少许的灰尘,但周围并不葬乱。当
然,这是墓地管理员的功劳和作为了。四周很安静,虽然墓地里并不止他一个人来
看望吊唁故人。往往,这样的时候,言语是最无用的。人们只需要安静的站立或者
跪拜,抑或盘膝而坐,这些都无须说话。或者也有人犹如自言自语般的与死者交谈,
但那也是轻声细语,默默而闻。
柏然把那束白色的玫瑰轻轻的放在墓碑前面的大理石面上。他看着墓碑上那张
黑白的照片,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看着那双充满笑意的眼睛,看着那微微扬起的
嘴角。他笑了,眼睛里却在淌着滚烫的泪。像最初第一时间听到噩耗时的撕心裂肺
那样,他的心疼的几经痉挛,难以承受。慢慢的,他伸过那双颤抖的手,缓缓的抚
摸着那张脸,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碑面时,心头更是急剧的颤抖了几下。那种
冰凉不是单纯的感觉上的刺激,而是一种无法超越的距离感让柏然刺痛着,她什么
也不能再感知,不能感知她的思念,不能感知他的疼痛,不能感知他的孤独,更不
能感知他的新生。而这却是他急于让她感知到的。可是,永远不能了,永远。
一阵微风拂过,拂动了那静静躺着的玫瑰花,那白色的花瓣轻轻的颤动着,仿
佛不抵那种笼罩在此的凄凉。柏然的身体不自觉的颤动了一下,眼角的泪水滑落到
大理石面上,他几乎要哭出声来了。但是他却极力的抑制自己,不让那一股声音从
嗓子里冲出。他缩回自己的手,然后在墓碑前蹲了下来。他慢慢平复了自己激动的
情绪,静静的看着方蓝,往事犹如电影的画面一样清晰而真实的映现在他的眼前。
他想起他们的婚礼,想起蜜月旅行,想起那些无数个平凡却幸福的日子里的场景。
她甜美的笑声在他耳边回荡着,仿佛她近在咫尺,就挨着他的身体。可是那只
是从往昔的记忆中传来的幻影,他知道,一切已经无法复原。她走了,走那样匆忙,
走的那样遥远。
柏然已经不再那么忧伤,因为他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是想要告诉她,告诉她自
己一切都好,告诉她自己已经重新振作,告诉她自己将继承她的遗志,将她的理想
进行到底。
“你好吗?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无论怎么样,我都
想告诉你,我很好。我曾经不好过,但一切都过去了。朋友们都说,也许现在的我
才是你想看到得的,而不是那个陷入悲痛,无法自拔的我。”
“但是你知道吗?现在的我,仍旧是受你的影响,才突然觉悟的。我想你看到
了,你对我的影响有多么巨大。即使是,即使是你已经不在了,可你却永远活在我
的心里。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好好努力,完成你没有完成的遗愿。”
“以后,我会常来看你。我不会再不敢见你,不会再害怕见到这样的你。”
柏然兀自诉说着想要告诉方蓝的话,他知道,很大意义上讲,这些话其实都只
是在告诉自己,而不是方蓝。虽然他明知道她听不见,但有些话总是需要说出来,
哪怕无人聆听。
接近中午的时候,柏然才离开墓地。在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再次向守门人礼貌
性的点头,然后就径直朝市区的方向走去。阳光依旧,微风依旧,而他觉得,这一
刻自己才真正的有所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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