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死人的朗读
“我在九月的阳光下坐着,在厚厚的笔记本上写下这令我无比伤感的话。此刻,
太阳是那样的温存。可是我,我却感到身体象浸透在冰凉的水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下这些话,或者是不想诉诸于人,只想记在这个自己
最忠实的朋友的心里。现在,我有了这样一个习惯。也许这个习惯并不很坏,那就
是记日记。不过,别人说记日记并不好,因为总是让人想起不好的记忆来。这样的
话,就会经常沉溺于过去的伤感之中。可我并不在意,我只是想记下一些心里的话,
那是些不能或不愿意告诉别人的话。
院落里很安静,我一个人守着寂寞无声的坐着。偶尔有一阵微风从远处飘过来,
那是无比清爽的风。周围的那些树上已经没有多少叶子,风稍大些的时候,那些稀
疏的叶子就会娑娑的落下。但现在没有,因为风很轻,它们只是轻轻的抖动几下就
静止下来了。不过,我还是感觉到了一些凉意,不自觉的缩了缩肩膀。
妈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看我已经在院子里坐了半天。于是端着一个茶杯走
过来,对我说到:“泽儿,来喝点热茶吧!你都在这儿坐了半天了,还是回去吧!
小心别着凉了。”
我想我怎么能让自己的母亲给自己端水呢?她把我养育成人已经不易,现在却
还要为我操心这些本该自己来做的小事情。我这样想着,但还是接过她递过来的茶
杯。我的手有些颤抖,那是我内心的感激和愧疚所造成的。
“妈,我没事儿。只是坐在这儿透透气,我不能总待在房间里。你看阳光多好,
真是个好日子。要是可能我真想站起来跑跑跳跳!”我对站在旁边的妈妈说。她看
着我,听到我说这些眼睛里就湿润起来。我知道她是在为我难过,因为她知道我的
感受,了解我做为一个残废的心理上的痛楚。
“你想出去散散步吗?妈妈可以推着你,到小路上走走。”妈妈扶着我的肩膀
说。
“不用了,妈。想出去我自己也可以的,您去休息吧!我只想坐在这儿。”我
仰起脸看着她说。是的,我只想坐在这儿,这样安静的坐着。我的身体不能动,那
么,我只能动我的思绪。
妈妈点了点头离开了,她明白我的心思。我继续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那杯散
发着淡淡清香的茶,看着稀疏的树叶微微的摇动着。我喝了一口温热适中的茶,感
觉到一股暖意流进自己的心田。我想那是和着母亲浓浓的爱意的。
阳光下,我一个人静静的坐着。合着的笔记本就放在我那双没有知觉的腿上,
它们什么也感觉不到,象两根枯死的木头,只是和直楞楞的木头比起来能折起罢了。
我又想起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些话,那些话都是写给她的。可我不知道她是否能知道
这些,不知道她在天国里过的怎么样。也不知道我到底和她有多远的距离。我猜想
那一定是非常遥远的,因为它在高高的天上,在深深的云里。
清爽的风拂过诺丽的脸庞,一缕青丝轻轻的在她的额头飘动着扬起,然后又安
静的落下垂直,搭在她左眼角上。她的那缕头发总是直直的在那儿,象清灵河面上
垂下的柳条,我最喜欢她的头发这样。忧郁里带着一点洒脱似的,实际上她并没有
那么洒脱,那不过是我的一种错觉而已。她虽然走了,那些仿佛近在手边的记忆我
却清晰的记得:
阳光无声的洒落在公园的每一个角落,我和诺丽一起坐在一棵榕树的下面。她
不和我说话,因为我刚刚惹她生气了,她只是静默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人工湖里
划船的人们。她不爱和我争吵,我也是,所以我们两人的性格很象。我们都喜欢用
这样的方式让心里的烦躁渐渐的平息,不过时间不会很长,几分钟或着稍长的时间。
草地上有一些大人正陪着孩子在嘻戏,他们似乎对这样的日子很受用。今天是
周末,人们喜欢在这样的时候选择户外活动。似乎他们都意识到,这样的活动无疑
是对孩子们的身心健康很有裨益的。我看着他们,竟忘了自己身边的漂亮女孩儿。
“你很喜欢小孩子吗?”这时候诺丽对我问到。我一愣,想着可能她的气已经
消了。便对她笑了笑说到:“是啊!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能让人很受感染,很放松。
不过,让我带孩子的话可能不行。他们闹起来的时候也是很可怕的。”
诺丽听我这样说,她突然笑了一下。她笑的很美,是那种很清新的笑,或者那
是因为她有一张清新的面容。她笑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的低一下头,然后前额的
头发就自然的垂下。这是我欣赏到的最美的景致,因为这些我特别喜欢她。但她笑
的时候并不多,而且很有节制,不象有的人笑起来刹不住车,直到把自己笑翻为止。
想起这些熟悉的镜头,我很是欣慰的笑了一下。可是这一切都已经是一年以前
的事情了,想起来却感觉犹如发生在昨日。人就是这么奇怪,总是把记忆里的某些
东西放在心口,那样感觉就象永远和过去只有一步之遥。可这是我想要做的,我刻
意的挽留着记忆里东西,不想它们远离我而去。”
茶杯在我的手里已经变凉了。尽管我用双手那样紧紧的握着,它还是冷了,就
象某些东西,即使你多么的在意和珍惜,它也同样会失去或者改变。
诺丽是我的女朋友。是我想要结婚的那一种,尽管她看上去更适合只做女朋友,
但我仍然想要和她结婚。可是事情总是那么容易发生转变,我没能和她结婚。我想
自己可能没有那样的福气,她在一年前离开了这个有我的世界。而我,更因为一场
车祸成了一个不能随便走动的人。现在的我正是这样,每天坐在轮椅上,守着唯一
的那些关于诺丽的记忆。
有人说:“时间能冲淡一切。”我想那说的只是快乐,因为快乐的记忆总是容
易冲淡的,而让我们记忆犹新的东西往往是忧伤。只有忧伤的记忆能在我们心里扎
下根,甚至发起芽。只不过到了某个阶段,忧伤看上去不在那么具有腐蚀性,而成
了一幅幅记忆的图画或者别的东西,可以重温,可以欣赏。而不再是我们深陷其中
的感受,那时自己却成了观赏者。
那些所有的过去的东西,我想我是无法真正做到忘却的。我觉得别的人也无法
绝对的做到这一点,因为记忆不是我们可以支配的。我们不是机器,也不是电脑,
无法肆意删除内心或者大脑的记忆。记忆是个怪东西,它是生长在你身上的,只有
你死了,它也就象花一样凋零了。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记忆象一个病,总是不停的缠绕着你,折磨着你。让你的
心绪无法得到安宁,尽管它们都成为了一种过去的形式而存在着,但它们也同样鲜
活的存在于你的心底,那象是被刻录下来的电影,它总能让你回到那一刻那一瞬间
里去。有时侯,我是多么想要逃开这些东西,可是我知道,在我的潜意识里我是不
想丢下它的。不想丢下记忆里任何的东西,哪怕只是个曾经做过的恶梦我也想保留
着,让它永远的留在那儿,不会飘远,不会随风而去,不会消失。这就是我,我和
所有的人一样,是个矛盾体。一切的存在都让我感到左右为难,仿佛活着成了一件
棘手的事情,没有方向,没有意义。
很多时候,我都想弄明白到底是谁在掌握着一切,掌握着我的命运。他让我经
历如此的人生的波折究竟是为了什么,或者他只是个喜欢看戏的家伙,无聊的时候
就编撰一些故事,以此供自己消磨无聊的时光。我对此表示极大的不满,也许在他
看来我只是个没有意志的可怜虫,可是我不在乎,我只想过属于我自己的生活,走
我自己可以掌控的人生之路。我不想任何人左右我的思想和行为,我不想成为别的
玩偶。
也许,你觉得我这个不停发牢骚的家伙很可笑。那么,请随便吧!我才不在乎
别人怎么看待我,反正我的生活已经一团糟。即使你大声的嘲笑我也不会做出任何
反应,就象我那两条麻木的腿,我的心也正在麻木。我的生活沉寂如死了一般,简
直另人感到绝望。似乎一切都成了凝固的物质,透不过气,更看不到眼前的真相。
生活的真相被隐藏在黑暗的背后,没有光明,没有希望。
有那么一会儿,脆弱的阳光隐入云层的后面去了。本来凄清的天空下更是让人
觉得没有生气,我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响,这个小镇上象是空了似的。我想我的心
是盲了,感知不到任何可以感知的东西。可是我的心里仍旧萦绕着一些记忆,那算
不上陈旧,也不是很久远。我记得那是一年前的一天。
“枫,你真的想娶我吗?”诺曼问我。
“你说呢!面对这个世界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什么了,唯一能看见的只是你。
你说我能不娶你吗?”我说。看着坐在旁边温柔的诺曼。那时候风正好吹过,她的
长发缓缓的飘动着,象是可以看见的音乐,感动着我的心。
“那你也要我只看见你吗?”她说着,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很清晰的感受
着她脸颊的温度。
“不,我要你也看见其他东西,那些美丽的东西。这样你的眼睛才会更美,那
里面会装满我想要看的一切风景。那样,我就不用去看其他的了。”我用手抚摸着
她的脸,丝一般的柔滑。
“那你岂不是要天天看着我,不然怎么来认识这个世界呢?”她轻声的说到,
那每一个字的声响依次流进我的耳中,象一首优美的诗。
“是啊!我只想看着你,不想认识这个世界。它太大,它太粗旷了,我只想要
一份细腻贴心的感受。这些都在你那里,所以我只看你。”我这时候也歪着头靠着
她,我从她的头发里闻到一阵百合的清香。我觉得就是那种味道,的确是的。
“你心里只有我不会觉得寂寞吗?不会感到单调吗?”她直起了头,扭过脸看
着我,仿佛要从我的眼睛里追寻更确切的答案。
“不会的,我的心很小,只能容下你。有了你它就丰满了,我的整个生命也会
充盈起来。”我说。把坚定的目光传递给她,一直到她深黑眸子的深处,到达她的
心底。
“谢谢你!枫。你这么说让我很幸福,你知道吗?爱让一个人容易得到幸福,
而这正是你能给予我的。”她眼睛湿润的看着我说,然后重新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重新感受那一份惬意的温暖,那些来自她心底的温暖。
阳光那么柔和的照着我们周围的草地,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
轻风拂动着近处的树,它尽量的让那些翠绿细碎的叶子发出一些动听的声响。小溪
的潺潺水声传过来,象是要参与我们的谈话。我并不理睬这些,只是看着眼前的风
景,心里却在想念着坐在身边的人。她也在想念我,我了解这一点,我总是能知道
她的心思,就象她那样了解我。这里安静而舒适,只有我和诺曼两个人。我和她在
沉默中坐着,有时侯好大一会儿也不说话,各自体会着这样无须言语的时刻。或者
我们也可以说话,把当时心中所想的说出来,可是我们都不愿意说,因为说了就会
显得多余。而不说,却也不会显得缺少。这就是沉默,只需要用心来说话,只是两
个人的心才能听到。
“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呢?那你该怎么办呢?你看不见我了怎么办?”诺曼说
着握住我的一只手,用她那两只纤巧的手把它合抱在一起。
“不会的,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们谁都不应该走在前面,那样另一个人也就死
了。”我坚信的说,可我感觉自己在欺骗自己。
“可是人总会离开的,而且总会有一个人是走在前面的啊!”她说。不停的用
两只手掌摩挲着我的手掌。她说的似乎很轻松,好象那也没有什么值得当时就难过
似的。她是那么淡定,我竟有些惊讶。
“我知道,可我会尽量做到一直陪伴你。不然,你会怪我的。怪我丢下你,不
是吗?”我说。我感到这话题在我心里变得沉重起来,我想自己不愿意面对这样的
现实。
“就是,不准你丢下我。那样我可会恨你的,会恨得咬牙切齿的。”她笑了,
依旧那么坦然。
“那你呢?你会丢下我吗?”我看着她问到。
“怎么会呢?我不会舍得的,除非.......”
“除非什么?为什么有除非呢?”
“除非老天故意那样安排,不然我不会的。除非就是第二种可能啊!每个人每
件事不是都有的吗?我们无法做到绝对,不是吗?”她说着,脸上挂着阳光般的笑
容。我没有说话,我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怯懦和幼稚,从诺曼的话里我感觉到自己
的可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敏感于这个话题,我愈来愈沉重。
“你怎么了?”诺曼看出我眼睛里泄露的情绪。
“没什么。只是,只是觉得自己有些沉重。”我说出自己的感受,眼睛看着远
处的山峦。
“枫,不要这样。你要坚强一点,我们不能忽略现实的存在。不是吗?”她说
到。让我看到她优于我的一面,让我有些惭愧。可是我自己清楚,我只是会联想到
失去,失去的痛苦。
“我是不是很幼稚?”
“不,你只是太在乎。这样会让人变得很脆弱,难道我不是吗?我说那些只不
过是给自己勇气,也希望能带给你。”
“那我们就不再想这些吧!”我说着把她揽在怀里,抚摸她柔软的头发,她那
散发着百合芬芳的头发散落在我的怀里......
方蓝听着这些熟悉的故事情节,她知道啊,这都是她曾经写过的故事。可是她
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而且是一字不差。她深感迷惑的看着黑衣死人,
等着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掌控一个人的命运,就为了名
和利,你就让一些人在你的故事里遭受那些非人的痛苦和悲惨的遭遇。”黑衣死人
有些声嘶力竭的哭喊到,他显得凄凉而无助。
可是突然他猛的站了起来,伸着那双枯瘦的蜘蛛长腿般的手,抓住了方蓝的颈
项,方蓝怎么也无法挣脱,她觉得自己即将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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