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日
距离那晚在旷野湖畔的浪漫时光已经一个月了。
今天是蓝米朵父母的祭日,象往常一样,此时的天空正下着朦朦的雨。蓝米朵
也如往常一样,站在他们的墓前想念着他们,怀念着过去的一切。
在那从不怜惜人的阴雨里,蓝米朵静默无声的站立着,她注视着那座矗立的墓
碑。这里躺着两个人,确切的说这里埋着两个人灰白的骨灰。想到这些的时候,却
让蓝米朵想到了从前孤儿院的房子的颜色。谁能体会到,这着实太过残忍。它们为
什么都是那样的色彩,压抑而悲惨。蓝米朵曾经并不是独自一个人,可如今在这个
世界上她又是一个人了。当然她还有她的于子,可在家庭的意义上,她重新当上了
一名孤儿。不知道这会是谁为我安排的命运?她想不会是上帝吧!外国的神好象不
会管中国人的事儿,她想着这充满讽刺意味的想法,感觉象是喝了一杯过期的咖啡
一样。手中的雨伞有些颤抖的晃动着,她已经这样举了太久,或许她该放下这东西,
好让自己的胳膊休息一下。可是雨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想法,它那样倔强的下着!
于子没有陪她来,蓝米朵不让她来。她只想一个人呆着,和他们这样安静的呆
着。陪着死去许久了的爸爸妈妈,陪着在被大火烧成灰烬之后的灰色粉末。
这时候,蓝米朵蹲了下来,她抓了一把被雨水弄的湿润的泥土,感受着它们那
不近人情的冰凉,可是她想把它们带回家,干了的时候,就是一撮黄土。可她决不
想带着它们回去,它们属于这儿,它们的存在不只为养一方人,还要掩盖一方人死
后丑陋的尸体。蓝米朵总觉得人死了烧成灰比尸体更好看,或想起来更舒服。何必
让一具尸体慢慢的发臭腐烂呢?让它在火焰里升华岂不更好。
他们就是那样的,他们死了蓝米朵就把他们烧成了灰烬。她想或许他们会怪自
己,就因为她没保全他们的尸体;也许他们会欣慰,那可能正是他们想要的。
这是个庞大的公墓园区。大的象个城市,不过这里住的并非活生生的人,而永
远沉入睡梦的人。蓝米朵想到得是这里躺着几万个人或者放着几万个骨灰合,昭示
似乎不是了无生趣,而是喧闹。但那些骨灰合无论看上去多么漂亮,她都十分的讨
厌它们,她讨厌把一个那么高大的灵魂装进那狭窄的空间,那看上去实在令她难过。
但蓝米朵并不知道他们真实的感受,她的感受始终只是来自自我的猜测。
在不远处小斜坡上,七零八落的站着一些树木,没有阳光,所以它们看上去色
彩浓重,成了深刻的写意画,压抑着人的情绪。它们面目狰狞的和这些死去的人们
在一起,象个诚实的伙伴陪着他们在这死亡之地里。这让蓝米朵想起了雨果笔下的
圣母院敲钟人卡西莫多和他的副主教养父堂. 克罗德。卡西莫多对他的养父就是那
么忠诚。而这里除了风声和乌鸦的悲鸣再也没有别的声音。凄凉里,还会有不知名
的鸟儿在夜里叫起,她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厌恶透了。
此刻的墓园里,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不远处,仍有和她一样来吊唁的人,在
这里每个人都一样,肃穆里透着不自觉的厌恶。落下的雨顺着蓝米朵的雨伞的弯面
往下流着,然后又落在地上,渗进厚厚的土地里去。也许一直渗到那些死者的身边,
将他们的身体弄的湿漉漉的,透着冰凉的气息。在她脚边那些草叶子上,水滴颤悠
悠的不肯落进土里。可是大地在召唤它落下,就象催着人们快些死去,好埋进这土
里,让土地变的肥沃和充盈。
蓝米朵看着墓碑上两个人的名字,那用黑色的漆描绘的凝重的字,象人流出的
血凝固了一样。亡父蓝克洋及亡母夏云萍之墓。边上刻着她为他们写的墓志铭:
“太阳和月亮般的人”!蓝米朵曾想他们看到会很欣慰,她把太阳比作那个男人,
他那么深厚的爱让她觉得她犹如生父;月亮的比喻则是那个女人,她的爱也同样让
她觉得她犹如生母。是他们把蓝米朵从一个可怜的孤儿变成有人疼爱的孩子。可这
一切都不会在有了,有的只是那些在迷雾里飘荡的回忆。也许还残存着一些另人心
疼的余温。
这时候,蓝米朵仿佛还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和笑声。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又
在那儿消失。黄色的玫瑰在风里颤抖,一会儿就被从天上掉下来的雨淋湿了。蓝米
朵姑且把它们当成天国里落下的泪水,任其敲打着脚边的土地,击打着她的伞面。
还有一些,溅到她的身上,冷冷的透着死人的气息。
天空里满是灰暗,囤积着无数即将成为这雨露的水雾。只从一些细小的洞里流
下来,那么有耐心。一点一点的浸透大地的土壤,浸透着蓝米朵的心情。
不远处的人已经离去,顺着墓地里干净的石头路面而去。蓝米朵站起身,依旧
站立在雨里。被放置在地上的雨伞倒在那儿,象个没有人要的弃婴,在风里轻轻摇
晃着,仿佛挣扎着准备逃开,去那没有雨水的地方,去一个温暖的地方。蓝米朵看
着无数的墓碑,象是看见了无数的人站在雨里。他们看着她,满脸的漠然,没有一
个人发出声音。他们是一群死人,被雨水淋着僵硬的身体,正冻的发抖。多么孤独
的一群人!她想。
不行我该走了。她忽然有了这个念头,然后去拿那把倒在一边的雨伞。
在墓园干净的水泥路上,蓝米朵回过头来看着身后的墓园,那些死人里没有爸
爸妈妈的身影。只有那些无比陌生的尸体还在雨里颤抖,冷的从来就没有一点儿的
温度。感觉更象一樽樽的雕塑,她忽然想起来他们都是一些尸体,便转过脸再也不
去看,再也不去想。而那时小雨正淋着他们枯燥的头发,在风里飘扬。
蓝米朵的身体也在发着抖,浑身被雨淋了个透。她继续在雨中湿淋淋的路上前
行,离公墓越来越远,仿佛那是离死亡愈来愈远似的。她心里稍微有了一些轻松的
感觉,但依然郁闷不畅。
她站在公墓外边的公路边很想给于子打个电话。于是,她拨了于子的号码。
“于子,你来接我好吗?”。
“嗯!你等着。”
当她听见于子的声音,感到一种温暖通彻全身。仿佛连她的声音都带着热度,
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传到她冰凉的身体上。现在,也只有于子能给她这种感觉。每
每在她感到绝望的时候,每每当她需要谁的时候。
雨依旧下着,远处的风景已经看不清楚。到处都是雾濛濛的雨气笼罩着,象是
要吞噬掉这个奇怪的世界似的。蓝米朵在此刻是那么的渴望阳光。可是天空从不听
任人的意愿而改变现有的状态,她就在朦胧的世界里,世界也在她朦胧的目光里。
一切似乎理所当然的进行,一切都那么自然的上演着。
偶然从公墓那边来了一些惨淡的风。让她的身体在其中摇曳不定,她在冰冷的
衣服里颤抖着。那个黑色的雨伞也在我的手里随风摇晃,在那些偶然才起的风里,
它象蓝米朵的灵魂一样被自己紧握着,她担心自己放手它就被风吹走。她下意识的
抓得很紧,好比它真的是她的灵魂一样。
远处有了一些汽车引擎的响动。那是于子。渐渐的,蓝米朵看清了车子。看见
了她,蓝米朵感到太阳出不出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于子就是她的阳光,她取
之不尽的温暖。
车子靠着路边停下,蓝米朵走了过去。于子从车里出来,她却没有拿雨伞。脸
上却也没有被雨水浇灌时的表情。这时候蓝米朵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你怎么还打着伞呢?”
“我以为雨一直在下。”
于子说着,接过我的伞折了起来。
“怎么衣服都湿成这样了?”
“我刚才在墓地的时候没打伞,把它扔在了一边。”
“真是傻瓜!为什么不打呢?”
“不知道。就是那样放下了,不由自主。”
“算了。别在这儿站着了,赶紧回去吧!你这样要生病的。”
车子开动了,渐渐的远离了冰冷的墓地,转过弯再也看不见了,可是他们仍旧
在那儿。总有人来,总有人离开,总有人死去,总有人吊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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