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那个就业工人跨前几步,接过胡永顺和刘文山的脸盆,把“代食品”倒进张维
让的盆里,又从张维让的手里拿过盆走进伙房去了。不一会儿,他就端着空盆出来,
往张维让怀里一塞,说了声接住。
张维让伸手接盆,动作迟缓了一点,盆掉在地下。那就业工人转身进了伙房。
刘振宇瞪了他们一眼,也转身走了,进了他的办公室兼宿舍。
一天的辛勤劳动的成果失于一旦,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食物没了,煮熟的鸭子飞
了,三个人呆若木鸡,如同霜打过的茄子,脸色发紫发灰。三个人静静站着,无言
无语。
良久,张维让说了一声:走吧,快回去打糊糊去吧。
三个人默默地走,在翻越一道田埂的时候,刘文山的脚绊了一下,跌倒了。他
坐着没动,走过去的张维让说,走呀,坐下干什么?
刘文山说:我乏了。
胡永顺也坐下了,说:休息一下吧,我也腿软得不行。
张维让左右看了看,也坐下:好,坐会就坐会儿。我的心也乏了。这个驴日的
刘振宇,把我们几天的光阴抢走了。他不得好死!
那两个人静静坐着,不出声。
天黑了,西边的天空消尽了最后一抹亮光,那秋水般幽暗的天空也被夜幕遮住
了。田野、荒原和祁连山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张维让催促道:起来,起来,走。再晚,那一碗糊糊也打不上了。
他挣扎着往起爬,但却又停住了。朦朦胧胧突兀在田野上的三间平房方向传来
刘振宇的喊叫声:老赵,那兔子不能吃,吃下老鼠药的,有毒。把皮晾下,把肉埋
掉去。
张维让捅了一下胡永顺,低声说,你听。
胡永顺和张维让趴在田埂后边往那边望,刘文山也扭过身去趴着,朝那边看。
再也没有说话声传来,但见微弱的天光下,有个人影在房子旁边用锨挖土。再
过一会儿,那人影消失了。 .张维让说,老天有眼呀!你们蹲着,我看看去。胡永
顺说。
我也去。他们两个人弯着腰蹑手蹑脚走过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两个人回来了,提着三只剥了皮的兔子。张维让很激动的声音
说,好了,今天的光阴又有了!
刘文山说,毒死的兔子肉能吃吗?可不要中毒。
张维让说,老鼠药在肚肠子里,肉是好的,你放心,毒不死。
胡永顺说,毒死就毒死吧,美餐一顿,总比饿死强。
刘文山不再说话,三个人端了脸盆回到山水沟,急急忙忙跑到伙房打饭。饭已
开过了,炊事员连锅都洗净了。但他们三个人都是当过炊事员的,炊事员很给面子,
从一只桶里给他们舀了几勺稠稠的豆面糊糊。他们蹲在伙房墙根里喝完糊糊,一人
端r 一盆开水回到宿舍。胡永顺和刘文山住大地窝子,做吃的不方便,三个人便都
集中到张维让一个人住的小窑洞里。一个人把兔子洗干净,剖腹,把肠肚拿到窑洞
顶上的荒地里埋了,另两个人不知从哪里抱来两捆芨芨草,在窑洞里点起火来。兔
子肉放在一个洗脸盆里,再扣上一个洗脸盆当锅盖。为了不叫人看见他们煮肉,他
们把洞口挂的毯子用土块压严实,可是烟大,呛得他们咳嗽流眼泪。
肉快熟了,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这香味把一个叫陆成民的地质学校的学生右派
引来了。他围着“锅”转,啧啧称羡:啊呀真香!啊呀真香!你们煮肉啦?
谁也不回答。
煮的啥肉嘛?怎么这样香呀?
还是谁也不说话。
陆成民看出了他们的冷漠,但是兔肉的香味太诱人了,他涎皮赖脸地在旁边坐
着,伸着手烤火,时不时摸一下“锅”,又碰碰“锅盖”:哎呀真香,哎呀真香!
你们从哪里弄的肉呀!
三个人都不回答。艰苦的生活使得人们的情感淡漠了,什么礼貌呀、同情呀、
仁义道德都消灭殆尽了,抛到爪洼国去了。
但是刘文山毕竟是旧社会上学五二年毕业的大学生,他忍受不了这种尴尬,说
:我们拾了两只死兔子,是小灶上的炊事员撇出来的。老鼠偷吃库房的白菜,他们
把药放上了,没毒下老鼠,倒把兔子毒死了。他们不敢吃,撇了,我们拾来了。
陆成民不断点头:对,对,干部灶那里有兔子,是从夹边沟养兔场抓来的。那
些家伙,我们连汤都喝不上,他们天天吃兔子肉。
陆成民是中央某部长的侄子。他是在省地质学校读书时划为右派的,南方人。
由于离家远,进夹边沟之后近三年的时间,亲属中几乎没有人来看望过他,他
没有得到过任何“外援”。他进夹边沟的时候才22岁,但已经像个小老头一样干瘦,
形同木乃尹。这还是仗着他有在中央的显贵靠山,农场照顾他经常干点轻活,否则
早就没命了。
刘文山与他说话,他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他说,哎呀真香,哎呀真香,给
我一点吃好不好?
刘文山不说话了,他不想给,也不愿给,但为了推托,他看了看身旁的张维让
和胡永顺。那意思是我做不了主,你要闻他们。
陆成民把脸转向胡永顺,哀求地说,老胡,给我一点……
胡永顺往火里添芦草头也不抬,说,我们还没吃哩,你就想要!
张维让干脆说,走吧,你快走吧,我们自己都不够吃,能给你吗?
陆成民讪讪地站起,走了。
过一会儿兔子肉熟了,三个人又撕又啃吃了。吃完了肉,他们认为骨头也是有
营养的,就又长时间地烧火,煮,最后连骨头都嚼着吃了。
吃了骨头,喝完了汤,刘文山和胡永顺身上热乎乎的,心满意足地回地窝子去
了。张维让连地方都没挪一下,也没脱衣裳。
拉开被子就睡了。窑洞里的残火很长时间才灭,加之一只兔子肉在胃里消化,
转化为热量,血液再把它输送到身体的四面八方,这天夜里他没觉得怎么冷。
这天夜里下了一场雪。小雪,天亮后停了,但是天气却骤然冷了一下:来自外
蒙古的寒流侵袭了巴丹吉林沙漠,侵袭了甘肃。巴丹吉林沙漠边缘到明水刮着凛冽
的寒风,大白天温度降到了零下十几度。人们都麇集在地窝子里,或卧或坐。有的
人实在熬不住饥饿,便冒着刺骨的寒风跑出去拔几把芦苇和蒿草回来,在地窝子里
用土块支起饭盆点火煮草籽。有存货的人还撒上一把炒面煮成糊糊,没存货的只能
干巴巴捞草籽吃。蒿草冒出的烟雾呛得全屋的人咳嗽不止,有人撩起门口的破毯子
放烟,但门口睡的人大骂起来:你要把我冻死吗,瞎熊!
烟呛得人咳嗽流眼泪,但也熏热了地窝子的空气,几十个人才不至冻僵。
捱过了白昼,寂寥的长夜降I 临。晚饭又是一碗清冽冽的豆面糊糊,漂着几条
冻烂了的白菜叶子。喝完了糊糊,刘文山围着被子在地铺上坐了一会儿,脱掉穿在
外边的大棉袄——里边是劳教服,一件又小又薄的蓝棉袄——准备睡觉,听见外边
有人吹哨子。曜曜的哨音响了好几声,宋队长的喊声传了进来:一队的人都到二号
宿舍开会!
他躺下了,心想开会就开会吧,就躺着听吧。地窝子里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失
去了活动的能力,开会时躺着,队长也没说过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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