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刘文山迅疾地走在前边,几乎跑步一样进了地窝子。王干事也快速跟了进来。
眼前又在演出两分钟前的那一幕:仍然有几个人挤在他的铺上从皮包的裂缝里
往外掏面粉。刘文山说,你看,王队长你看!
王干事的眼睛都红了,拾起过道上扔着的一把铁锨——可能就是割断行李绳和
切开皮包的那把铁锨——朝着刘文山喊了一声你让开!就往过道深处冲过去。
有人看见王干事了,喊了一声王队长来了。围着皮包的几个人立即散去,但还
有一个人不愿走开,一只手还在裂缝里掏着。王干事抡起铁锨没头没脸地打下去。
那个人看见铁锨落下来,躲避不及,举起攥着面粉的手来挡。锨头正好打在他
的胳膊上。就听他哎呀叫了一声。锨头把他的棉衣袖子唰的一声劐开了一道口子,
一直劐到肩膀。劐开的袖子像一块破布片一样甩着。里边的衬衫袖子也破了一截,
胳膊立即就流出血来。
这个人是平凉地区一个县的商业局局长,当过兵的。他是因为偷了农场的一只
羊吃肉而被关进严管队的。此刻,由于手中的面粉被锨头打得撒了一脸一身,根本
就看不出脸的颜色来了,他哎哟哎哟地叫着,在地铺上缩成一团,央求:王队长,
我再不敢了,王队长,我再不敢了……
王干事扑上去踢了一脚凶狠地骂了一句:驴日的,反了你们了!
王干事是武都人,他操着浓重的方言破口大骂,并且挥舞着铁锨:瞎熊,你们
这帮瞎熊,反革命!怎么越改造越反动,抢起人来了!拿出来,把你们抢下的炒面
拿出来,放回皮包里去!你,就是你!还有你!
他的铁锨指向谁,谁就吓得战战兢兢地把手里捧着的面粉放回皮包里去。那些
铁锨指不到的人却还在吞咽着手中的面粉。熟面不像馒头,太干,一时难以下咽,
有的人呛得咳嗽不止,眼泪都冒出来了。有的人慌慌张张把熟面藏起来。
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熟面被追回来了,但已经损失过半。
有些炒面是刘文山从褥子底下枕头下边扫回来的,羼杂了许多尘土、草屑。
有了这次教训,刘文山再也不敢把面粉放在地铺上了。他把女人装面的口袋补
了补,且缝上了一条带子,去伙房打饭和上厕所的时候把带子套在脖子上。面粉就
挂在胸前。晚上睡觉。他把面口袋放进被窝里,抱在怀里。
刘文山是个有毅力的人,无论每天他的肚子如何饥肠辘辘,无论熟面的香味多
么馋人,他每顿饭只吃两小勺熟面,——把熟面加进从伙房打来的面糊糊里,使之
稠一点——此外决不多吃。
女人临走时说过,元旦时再给他送点吃的来,现有的八九斤熟面,他必须细水
长流,否则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他的腿肿起来了,脸也肿了,但他仍然坚持细水长流。他知道,如果两顿把熟
面吃掉了,他立即就会没命了。他亲眼看着同室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近来几乎每
天都有人被毯子卷起来抬出去。
就是这样节约着吃,熟面也越来越少,——只剩下二三斤了——他的心恐慌起
来:女人能不能按时送吃的来?到底这样的低标准供应要持续多久?国家什么时候
才能释放劳教分子?
他的意识当中,时间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突然,他感到农场的情况有了变化
:已往,严管队去伙房打饭,旁边总是跟着两个积极分子和几个充当看守的就业人
员,可是这两天情况异常,开饭的时候炊事员把面糊糊提到地窝子来,舀进他们的
饭盆里。
还允许他们在门口晒太阳了。
一天早晨喝完了面糊糊,刘文山凑到康永明和张维让身旁说,喂,你们看出来
没有,情况有点变化?
他正和康永明张维让议论为什么会出现异常现象,地窝子的门突然开了,袁干
事走了进来,大声说,抱行李,抱行李,都回自己的队上去。快点快点!
刘文山进严管队的时候,这间地窝子里总共睡着三十四个人,四五十天过去,
这里就剩下整整十个幸存者了,其中包括胡永顺、张维让和他,还有最后进来的康
永明。他们几个人都浮肿了,但还没有弱到衰竭的程度,而那六个人当中,已经有
三个人起不了床,只有吃饭的时候才爬起来坐着。听说叫他们出严管队,一个个都
振作起来,在几个就业人员的帮助下,摇摇摆摆脚步蹒跚地往外走。
但刘文山坐在铺上不动。
袁干事看见了,走近两步问,刘文山,你怎么坐着不动?
刘文山眼皮也不抬,说:我不出去。
袁干事惊讶了:咳,你还住上感情了!
刘文山:不是住上感情了,袁干事,你把我们三个人捆进严管队,说是我们吃
人肉了,我们说啥话你都不相信。现在你要把情况搞清楚——到底我们吃人肉没有。
袁干事皱了一下眉头,大声说,走吧,走吧,出去吧,还要搞什么清楚!
刘文山坚持说,那不行,一定要搞清楚。你不把情况搞清楚,我就不出去,就
是不出去。
袁说:咦,你还硬得很。
刘答:不是硬不硬的问题,是要搞清楚的问题。现在人们都知道我们是吃下人
肉的,没有人性的人,惨无人道的人。我死掉也就罢了,但要是有幸活下去,离开
劳教农场,还有什么脸见人,还有什么活头。
袁说:咳,走吧走吧,出去吧……
刘答:那不行,我一定要搞清楚不可。
康永明因为和刘文山是定西的老乡,他想等着刘文山一起走,这时劝他:走吧
老刘,走吧,执那气做啥?
刘文山说:你走吧,你走吧。康永明,你的事和我的事不一样,往马耳朵里钉
个钉子,受些冤枉也不是大事,这吃人肉的事可不能马虎,是人的品质问题……
袁干事看他真不愿走,也不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去了。
刘文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地窝子里。
大约过了三四个小时,袁干事又回到这间地窝子里,说,刘文山,走吧,出去
吧,我们查清楚了,那件事我搞清了,是个误会。
刘文山在地铺上坐着,冷冷地说,真搞清楚了?你不是骗我?
袁干事回答:嗳嗳,看你说的,我骗你做啥?我找了张维让了,也找胡永顺了,
他们领我去了小食堂,找了炊事员老赵。他说是把兔子埋在粪堆那里了。我们去看
了,就是叫人挖走了。
和你们说的情况一样。误会了,我们误会了。
误会了?说一声误会就行了?你的一个误会,我们三个人可是差点没命了。
袁于事大为惊讶:哎,看你这个人,告诉你误会了,你回队上去就是了,你还
想做啥?
刘文山盯着袁干事年轻英俊的脸看了几秒钟,一句话没说,站起来默默地卷行
李。袁干事叫来一名就业人员帮他拿行李,他自己端着洗脸盆,饭盆,还提着那只
破皮包。他们走出地窝子,袁于事对那位就业人员说:你把他领到二号病房去吧。
二号病房实际上就是他住过的那间大地窝子。就在他进严管队不久,许多人躺
倒了,死亡加剧了。为了延缓和减少死亡,领导把几间大地窝子改为临时病房,把
生命几近衰竭者集中到这里。派了几个身体较好的右派和就业人员做护理员,端屎
端尿;开饭时炊事员把面糊糊送到“床”头上,不叫他们动弹。以减少体力的消耗。
进了病房,刘文山才知道,中央和省委的工作组来过了,过几天就要送右派回
原单位。他在心里暗暗地庆幸:终于熬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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