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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敏在信中说,她元旦回家看望父母见到了我的信。读完信她失声痛哭……我
的信里写了些什么呢,写了20年来对她的思念,也写了我20年来的生活。我的信是
用自问自答的形式写的:1.自从1958年春天开始我就不给你写信了,为什么?答,
1957年底我就成了右派了,我就知道我配不上你了,我痛苦地退却了,目的是让你
找一个能叫你幸福的人;2.1960年春节我怎么又出现在你面前了?答,我在劳教中
因为想念你而逃跑出来去看你的;3.你叫我第二天早晨去你家,我为什么没去?答,
我已经走到你家门口了,没进去,站一会儿走了;4.为什么没进去见你?答,那天
进去我就得说谎话,我不敢说真话,如果说了假话,隐瞒我的劳教身份,那就害了
你;5.离开你家后我去哪儿了?答,到处流浪……我在信的结尾说,淑敏呀,那次
石家庄之行,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被抓回去投入监狱劳改6 年,然后是没有尽
头的就业……只到今日才平反。淑敏读了我的信失声痛哭,哭了三天,才给我写信。
她的信说,你不该瞒着我呀,即使你成了右派我们不能做夫妻,但我可以接济
你呀,每月寄一二十元钱是能办到的呀,就像我读书的时候你每月寄我二十元一样。
她还说,我真不知道你的情况,不知道这些年你经历的苦难,也不知道你一直
爱着我。我还以为你爱上那位蓝球运动员了,喜新厌旧抛弃我了……为了你所受的
苦难,我一定要报答你。
她履行了她的诺言。一个月后放了寒假——她在天津师范大学当教师——她发
给我一封电报:某月某日在白银西站接站。
我按照她说的日子去了白银西站,就是狄家台车站,接到了她。
19年了,从那次在石家庄分手到这次见面整整19年过去了。这年她40岁。她一
点儿也没有衰老,还像过去一样可爱,一样妩媚,一表人材。她身上唯一变化的就
是成熟,略为丰满一些的身材多了一些高贵的韵致。看到她我就禁不住怦然心跳:
19年了,19年辗转于大西北的劳改农场、劳教农场和贫瘠的农村,我已经没见过这
么漂亮这么高贵的女人了,难道她真是俞淑敏吗?她真是来看我的吗?说实在的,
我那时真有点自惭形秽,委委琐琐不好意思和她说话。我当时是一副什么样的尊容
呀:虽说平反了,当了县体委的干部,但身上穿着一身农民的黑棉衣。外边套了一
件的卡布的旧中山装,面带菜色。是她先跟我说话的:你怎么这样看我呀?咱们找
个旅馆吧。
我在接她之前已经在白银西站招待所订了房间。回到房间,我那种卑琐的心理
才得以克服,原因是我们没说上两句话就抱头痛哭。哭啊哭啊,哭了整整半天。后
来她擦干了眼泪说,咱们来到一起难道就是为了流眼泪吗?她要我领她去商店。在
商店里,她一下子买了一大堆面包什么的,还有饮料。我说她:你买那么多食物干
什么,你也没坐过监狱,难道也得了心理饥饿症吗?怕挨饿吗?她笑着不说话,只
是叫我抱上那些食物。回到招待所的房间,她把门一关,往门外挂上请匆打扰的牌
子,然后才说,不出门了,咱们三天三夜不出门了!
还真是的,三天三夜我们没有出房子。我们就像一对年轻人一样,在那间小小
的房子里恩恩爱爱,卿卿我我……把我们二十多年的恋情画了个圆满的句号。三天,
那是什样的三天呀:失去了记忆,忘记了痛苦和苦难,也没有伤感。一切都消亡了,
宇宙洪荒,天地玄黄,时空之间只有两颗炽热的心鲜淋淋地跳动……三天后,我们
又去了兰州。她拿着几张空白介绍信,她在介绍信上写上我校教师俞淑敏与丈夫李
祥年去兰卅出差,特此证明。然后用介绍信在宾馆登记了房间……我们继续享受前
三天那种不出房门的幸福……十天后我们才乘坐44次列车北上。
我在白银西站下了火车,她返回天津。
这是第一次见面。第二次是转年的夏天,也就是1980年的夏季,她打电话来,
叫我去天津见她。天津有我很多亲戚,但是我去了之后她不叫我住在亲友家,而是
安排我住在师大附近的一个宾馆里。她说这样见面方便,在一起的时间长。她几乎
每天都要到宾馆来待上半天,有时借口散步在吃过晚饭后走到宾馆来看我。那次我
在天津整一个月,前十天她丈夫在家——她丈夫是市委的什么部长——后二十天她
丈夫出差去云南,又正好是她儿子放暑假,丈夫把儿子带走了,她便叫我去她家居
住。
我们此生未能成为夫妻,但是那二十天里我们就像真正的夫妻一样幸福,她对
我献出了比妻子还深刻的柔情蜜意。在短暂的幸福的日子里,我几次对她说,淑敏,
我满足了,你给我的幸福比我一生的苦难要多得多。
我刚到天津的头两天,她曾把她十八岁的儿子带到宾馆来,叫我辅导一下体育。
她个子高,她丈夫个子也高,她儿子便也有了一副好身材,且很喜欢打篮球。
她对我说,我曾经跟你说过。
咱们有了儿子,一定要把他培养成一名画家或者一名优秀的运动员。现在你看
看他吧,能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篮球运动员。
我认真地调教和测试了那个孩子几次,然后告诉她:不可能了。
你儿子的腰腿已经硬了,搞体育为时已晚。她当时掉了几滴眼泪,十分伤感地
说,这是他的造化呀!
这一次去天津我还见到了她的丈夫。那是她丈夫从云南回来的第二天,她借口
给丈夫洗尘。和丈夫到我住的旅馆的餐厅里吃饭,她也安排我在他们对面的一张桌
上吃饭,叫我看一眼她丈夫。吃着饭,我看见她丈夫对她很好,往她碗里搛菜。我
当时心里就想,这是很好的一对夫妻,我不应该再和她来往了,我们的缘分该结束
了。
但是,后来她又借口旅游和学术交流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发电报叫我在兰州等
她……
我对李祥年的采访结束了。李祥年送我到白银路。临别时他握着我的手说:回
到天津,请您去师大看看淑敏,你就说我叫您去看她的。去年她退休了。她是化学
系的教授。她62岁了,但她还是那么可爱。请您告诉她:快70岁了,我已是满头白
发了,但仍然时时想念着她,没有一天不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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