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和桑踌躇起来了:是的,这茫茫的黑夜,孤单单一人上路,是够疹人的。但是
她又这样想:可能景超已经病倒了,还没吃的东西,已经奄奄一息了。她早去几个
小时,就能救下一条命,而晚去几个小时,就没命了……于是她的口气变得坚定起
来:大哥,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一定要去,那边有人眼巴巴等着我……
那工人在她的脸上看了几秒钟,似乎是明白了什么,说,好吧大嫂,你一定要
走,那就走吧。我指给你怎么走。
那个工人走出扳道房领着她走下路基,指着雪地上几个被人踩出来的雪窝说。
你就顺着这脚印走吧。这是白天从东边来的几个人踏出来的脚印。他们也是去
明水农场的,是探视亲属的。
和桑谢过那位工人往前走去。她走得很急,因为害怕,又因为心急——恨不得
马上就见着景超——雪又很深,走了不远一截路,她的身体就发热且出了汗。但是
脸却冷得受不了,风刮得雪花打在脸上,针刺一样疼。雪花打得睁不开眼睛。她把
脸往东边扭过去,侧着身体往前走。
这样走了一段,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引导她前进的脚印消失了!雪原平
展展的没有一个雪窝。她想,是不是侧着脸走路,走岔了道?于是,她沿着自己踩
出的脚印退回去,才又找到那些雪窝。她接着往前走。走呀走呀,走到一棵沙枣树
跟前,脚印又乱了,分别朝两下走了。她的心便慌了:应该顺着哪条路走呢?就在
她拿不定主意走哪条路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咕吱吱的声音,她看见右前方朦朦胧
胧有个人走过来。那人越走越近了,咕吱声也大了。她从身影和走路的姿态判断出
是个老人,就大胆地问了一声:大叔,往明水农场怎么走。还真是个老人,苍老的
声音问她:你到哪个队去?她回答三大队,老人便说,往右边走。你看,那边不远
的地方有灯光,就朝那边走。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去,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还真
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雪雾中明明灭灭。于是,她看准了灯光走去,很快就走到两间
房子跟前来了。那灯光就是从朝南的窗户里射出来的。她朝周围看了看,想问一下
三大队住在什么地方,却看不到一个活动的人影。于是,她闯了进去。
看得出来这是间办公室,因为地下摆了两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桌旁坐着两个
人。她从穿着判断,这两人是农场的管教干部。于是她省去了所有的称谓说,请问,
三大队住什么地方?那两个人没回答她的问题,也不问她的身份,张口就问,你找
谁?
看来那两人已经在心里确定她的身份了,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她便直截了当
说,我找三大队的王景超。我是她女人,刚才下火车。
那两个人没再说话,一个盯着她看,另一个拉开抽屉取出个状似花名册的笔记
本,一页一页翻。
她想,这两个人可能是场部的干部,要是三大队的还要查花名册吗?
那人翻了几页,抬头看她说,王景超已于12月13日去世。i 她愣了一下:你说
什么?
那人重复:王景超死了。死于心力衰竭。
这不啻是晴天霹雳,惊得和桑目瞠口呆,这是刀子,刺在桑的心上!她呜呜地
哭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摔倒,但踉跄两步身体倚在了墙壁上。这时她放声
大哭起来。来明水磊前,她无数次地想过,景超肯定处在危机之中,饿垮了,连床
也起不来了。她赶来,一定能鼓起他的精神来,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她实在是
没想过他会死去!三年前他只是在一封信中说过,他的饭量很大,近来眼镜嫌大了。
从那句话里她就明白景超是挨饿了,她还给父母写了信,要他们支援景超。父
亲多次来信说,给景超寄了饼干,寄了炒面。景超劳动教养投有工资,她每月还发
58元钱,她要抚养两个孩子,还要付自己的生活费,但她仍然每月寄给景超5 元钱。
景超是不该饿死的呀!景超能吃苦,身体也健壮……
她哭了很久。哭了半小时,又哭了半小时……景超的死令她悲伤之极,她也恨
自己:晚了,来得晚了,要是早来20天……
和桑一直在哭,哭了很久。那两个管教干部就在旁边坐着。
吸烟,喝水,一句话也没说。对于景超的死,他们也不做任何解释。后来,见
她哭声渐小,有个人就出去了,过一会儿带个蓬头垢面衣着破烂的人进来,说,行
了,行了,哭够了就去休息吧。累了吧?看她不出声,那人又说,小范,去,领他
找问房子,叫她睡觉。有被子吧?那个被叫做小范的说了声有,又对和桑说,走吧。
和桑的确是累了。坐了一天火车,又走了一片雪地。刚才的哭嚎哭得她几乎喘
不上气来,她的整个身体都要瘫了。她提着衣裳和装花卷的书包走出那间草房。
原本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又是从煤油灯下离开。出了门和桑就跟睁眼瞎
一样,四面一片漆黑。她只是跟着那个人走。
也不知去哪里。走了没几步,她的感觉似乎是在下坡了,心想应该小心点,下
了雪的路很滑,但这念头刚一闪,就滑了一跤摔了个屁股墩。那个人听见她滑倒了,
停了一下,等她站起再走。
再走,那个领路人说话了:往这边走,你跟着我。那人在前边走,她跟着,还
是下坡,然后就看见了黄色的灯光,灯光是从一个草帘子缝里射出来的,照亮了一
道斜坡和过道。这时,那人掀起草帘子说,进去吧。
进去她便明白了:这是一间地窝子:墙壁是土坎,头顶上横了两根圆木,上边
稀疏地搭了几根椽子,椽子上苫了些蒿草。地窝子还真不小,三公尺宽,十几公尺
长。靠里边的墙壁留着一面和房子一样长近两公尺宽的土台子。看起来这土台子就
是右派‘分子们的大炕,因为土台子的一头堆着几十床被子。大炕光溜溜的,一根
草也没有。
炕上有一盏墨水瓶做的煤油灯,灯光如豆,房子显得阴森恐怖。那个人说,坐
吧,坐下休息休息。你累了吧?
她怯怯地坐在炕沿上,心想,今晚就住在这儿吗?这时她已经看清楚了,领她
来的人是个年轻人,因为久未洗脸,蓬头垢面,衣衫破烂,无法猜度他二十岁还是
三十岁。为了表示亲切,她问了一声:小伙子,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劳教分子,右派。
从哪个单位来的?
兰州大学。
你是老师?
学生,化学系的。
你今年多大了?
20岁。
20岁?你才20岁?
啊,20岁。我是五六年考入兰大的,18岁当了右派,然后来
夹边淘。
和桑正和这个小右派说话,又进来个年轻人,怀里抱着一把蒿草。进来后就点
火。先头的那位小右派问从哪找来的蒿草?
那人回答,从下边的窑洞搜集来的。他们说着话将一个洗脸盆放在摆成三角形
的土块上,倒上水。水开后又从一个布袋里抓了几把面粉撒进去,煮成稀粥。
粥煮熟了,那位小右派叫和桑:你也来喝点粥吧,暖和暖和。
和桑没谦让,接过小右派递过来的一个小调羹。小右派又叫她坐近点,说离火
近暖和。和桑往前挪了一下,坐在火堆跟前。她真是冷得难受,这空旷的房子比旷
野暖和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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