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我说十几年前我可能在甘南,那时我还顾不上来这里呀!后来,到他家了,我
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说,30年了,我见过的夹边沟的右派也不少了,可是谁也没跟
我说过:右派的坟头上有一块石头,上边写着名字。高宗华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是说这石头哪来的,是吗?咳,这事呀,我发现之后也觉得蹊跷:这种黑颜色的
石头是哪里来的呀,明水根本就没有石头呀。后来我问了县公安局的人,人家告诉
我,是夹边沟农场撤销几年以后,酒泉劳改分局搞善后工作,从碱泉子农场叫了些
劳改犯,从山根里拣来的石头,按着登记簿上的名字和地点给每个坟前放了一块石
头,写上名字。为的是亲属们能找到坟堆子。我说,噢,是这么回事呀!可是。这
能保证那个名字下边的人就是那个人吗?高宗华一怔,呵呵地笑了:老和,这就是
哄人的嘛,在心理上安慰一下嘛:家属找亡人来了,看见有个土堆堆,哭一场,烧
个纸回去就行了呗。
我说,看起来我的运气很好,没找到王景超的名字;如果找到了,我将对着一
个陌生的尸体痛哭一场,你说对吗?
呵呵呵……
高宗华呵呵地笑。作为30年前的难友,他想以这样的笑声冲洗我的悲哀,想让
我的情绪得到转换——高兴起来,可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原因是这次明水之行
我不仅没找到王景超。心里反而又生出新的阴翳,留下了一块心病。
我们在明水的右派坟茔寻寻觅觅的时候,看见了一具无名尸体。坟地上疏疏落
落散乱着一些白花花的尸骨:头骨、腿骨、肋骨……而这是一具有着完整的上半身
的男尸。看起来雨季时候的洪水把他从墓穴里冲出来的年代还不太久:他的黑发还
覆盖着半个头颅,另一半闪着怕人的目光。他的半截上身穿一件深红色的对襟绒衣,
肩头上补着一块补丁。补丁平平整整的连在领子上。绒衣的深红色其实已被强烈的
日光晒得完全褪了色,只有在侧身的背阴处可以分辨出原先的深红色。
破损的绒衣已无法遮盖身体,白白的肋骨排列整齐。我的心当时瞠地跳了一下
:在我遥远的记忆里,我的亲人原先是穿着一件旧了的深红色对襟绒衣来的,我们
离开兰州发配河西走廊前夕,为了迎接将来的艰苦岁月,我把前襟上的口袋撕下,
补到了肩头的破损处。眼前的半截男尸该不是我正在寻找的亲人?
我把这话一说出来,高宗华急忙解释:我去年在这里帮你找景超,就看见了这
具尸体,我在电话里告诉过你他的特征:红绒衣里边穿着一件红格的衬衣。你说景
超老哥没有这样的衬衣。
大儿子也急忙说,那时候穿这种红绒衣的人多的是。
我知道,他们是在安慰我,我呢也不完全相信——是不愿意完全相信——眼前
这个丑陋的尸体就是景超。如果我亲爱的人多年来就是这样躺在荒滩上,那也太惨
了,我的心接受不了!
如今我已经离开坟茔回到高宗华家中了,但是我的心却沉甸甸思绪万千,疑窦
丛生。那具半截完整的尸体如果真是我的亲人景超呢?那深红色的对襟绒衣,肩膀
上缝补平整的补丁,还有那存留在半个头顶上的黑发——景超的头发就特别黑呀,
都让我觉得他就是景超。如果他真是景超,今天我和儿子就从他身边错肩而过,又
对他不理不睬,那可太叫他伤心了!
我觉得我做错了!他即使不是景超,我也该把他埋起来的——他是个无故死去
的难友啊!
我是怀着这块心病离开高台县的。
看起来,是上苍一定要叫我搞清楚这件事的!回到兰州,去照像馆冲洗胶卷时
发现,在明水拍的胶卷全都拍废了:儿子没把胶卷挂好。一张照片也没照上。这使
我大惊失色,寝食不安。明水这一荒凉凄惨的所在早已被人忘却,有些人把它当作
历史的陈迹不屑一顾,但是,它却是一座纪念碑镂刻在我的心版上,今生今世它将
与我共存。我人生的一切体验,似乎只是在这里才有了真正的开始。我却没拍下照
片,这太遗憾了!
我于9 月30日重返高台县,和高宗华再次去明水坟地,重新拍照。也就是这次
重返明水,才消除了我的心病:我们从近年来搬迁到明水农场附近的农民家里借了
一把铁锨去掩埋那半具尸体之际,我又一次仔细察看了尸体,发现红绒衣里边的确
如高宗华所说,穿了一件红格的衬衣!
我疑窦顿消。他不是景超!因为景超从来没有穿过鲜丽色彩的衬衫,更不用说
红格子了!
高宗华用铁锨铲起男尸及其脱落的所有零散骨头,将其安放在他认为是原先的
坟穴里,盖上了土。
我想即便这不是景超,我们也应该埋葬他。他是和景超一样含冤而死的呀!他
不应该暴尸荒原!
和桑60岁退休。她今年才67岁,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精神状态很好,走路
也很精神。这两年她正在写一本书,书名叫《经历——我的1957年》。她夜以继日
地写,反复修改。作者说她,你是个坚强的人,那么多的磨难没有摧毁你,还要写
书。她说:是的,我现在很刚强,是苦难重新铸造了我。我要把亲历过的苦难写出
来,变成一笔精神财富,献给人民,献给社会。我要尽我的绵薄之力,我绝不允许
自己经历过的这段沉重的历史今后再能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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