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下过羊羔,到八月份之前的这半年有奶。过了八月,母羊又怀上羔子了,就不
挤奶了。
那就是说不挤奶了,但还是有奶。
刚停的时候有奶,时间一长就没了。
现在没了吗?
傻子。几个月不挤了,早干了!
王朝夫笑着说,我还当成你们一年到头都喝羊奶。
一年到头?噢,你就是为了喝羊奶才钻到羊圈来的呀!迟了。迟了。八月以前
能喝上奶,现在啥也没了。再想喝奶就要等到明年春天了。记住,跟谁都不能说喝
奶的话。规定是不能喝奶的。只能偷着喝。要是叫领导知道,你就放不成羊了。不
光是不叫喝羊奶,就是死羊羔也不能吃,要上缴。
王朝夫说,管得这么严呀?
不管严还行呀,不管严羊羔不叫人偷着杀完呀?对了,有一样东西是可以自己
吃的,那就是胎衣,母羊下羔子时羔子身上的胎衣。那东西领导不管,下几个你可
以吃几个。那东西可好吃呀,有营养……
收拾房子的时候,许霞山看见王朝夫有个奇怪的箱子,是用两个步枪子弹箱接
起来的,一个锁子锁着。他问了一声:这里装的啥。王朝夫支吾着说,没啥,就几
件家里带来的衣裳。
但是,过了几天的一个晚上,他来串门的时候,看见王朝夫正从箱子里取什么。
一看他进来,王朝夫卡哒一声把箱子盖上了,当时就上了锁。
起先他对这事并没在意。在劳教农场里,由于生活艰辛,盗窃成风,人和人失
去了信任,互相提防是正常的。
可是坐着说话的时候,他看见土炉子上放着个饭碗,碗里像是装着半碗炒面,
炒面里有一种奇怪的黑色的渣渣子。他问,这是啥嘛?王朝夫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说,
一点点炒面,棉花籽炒下的。
他当时虽然刚吃过饭,但肚子还是空荡荡的,便想吃点炒面,就说,是炒面吗?
棉籽炒面我还真没吃过,好吃吗?
王朝夫说难吃得很。
哪来的?
上个月我们家的一个亲戚出差到敦煌,从敦煌给我捎过来的。
他应了一声,噢,敦煌出棉花。听说敦煌的气温比这里热。
说完他就出来了。当时他心里很不高兴,心想我把你调到羊圈来了,你连口炒
面都不叫我吃!
回到宿舍,他煮了一碗麦子吃。
农场的形势骤然变得严峻起来!最后一批人去了高台县明水农场不几天,劳教
分子们的口粮又减一次,减到一天吃七两。
还不到半斤。食堂把一天三顿饭改成了两顿,不敢烙饼和蒸馍了,顿顿都喝面
糊糊。没几天,农场里留下来的人都干不动了,有些人躺倒了,没躺倒的也都不下
地干活了。那些原先就衰弱的人立即就濒临死亡,死亡的人数陡增。于不动活尚能
走动的人整天在菜地里挖菜根子,拾干菜叶子。有的到草滩上去搓草籽。食堂旁边
的垃圾堆上整天都有人转来转去,如果食堂的炊事员倒出来一筐烂菜叶子,好几个
人就涌上去抢。他们把菜叶子菜根子拣回来,再从麦场旁的草垛上抱些麦草回来,
用碗、茶缸和罐头盒煮着吃。草籽炒着吃。
放牧组和车马组的优待也取消了,也是吃七两。许霞山一公尺八十五公分的孔
武汉子一天喝两顿糊糊,还要出去放羊,他的肚子一整天都空荡荡的,走路腿发软。
每天夜里,他都要煮点麦子或糖萝卜吃,填补空虚的肚子。
有一天晚上他正在煮糖萝卜,罗仁天进来了,问,老许,有啥吃的没有?
他回答正煮糖萝卜哩,今天才挖回来的。
罗仁天说,糖萝卜不想吃,援心得很。
他说,你的胃口还贵气得很,糖萝卜不吃。那你想吃什么?
麦子还有没有?
还有几斤,不多了。
那煮上一碗,煮上一碗。拉了一天粪,回到宿舍喝一碗面汤。哪行呀!
许霞山说等一下,你等一下,糖萝h 熟了我给你煮麦子。后来糖萝卜熟了,他
从房顶的梁上拿下一个用裤子筒儿改成的口袋。里边有五六斤小麦,他用饭盆挖出
半盆盆来,倒进锅里煮。
两个人先吃糖萝卜片。吃着糖萝卜罗仁天问他,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么好的麦子?
哪里搞来的?我有你那本事吗!拉粮食的时候半袋子半袋子地偷?我这是夏天
藏下的——有一次出去放羊,有个农民正在麦地里掐麦穗,看见我吓得丢下口袋跑
了。我用鞋底子搓出来埋在沙滩上了。这两天才挖出来的。
说着话,他叉往炉膛里丢了两块牛粪。
煮了半个多钟头,麦粒还很硬,罗仁天就忍耐不住了,拿个碗从锅里舀了半碗,
又在锅沿上倾斜着把水滗出去,然后就用手捏着嚼。许霞山把锅盖盖上,也从碗里
捏着吃。没有煮软的麦粒嚼起来柔梗梗的,有劲道,且香。这是今年的新麦。
正嚼着,突然有人敲门。两个人吓了一跳,一起停止了嚼麦,互相看看,立即
跳下炕,一个人藏碗,一个人把锅端下来。
但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许哥,我到你房子舀点水。
许霞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投关系没关系,不要藏,是王朝夫。
说着话,他把手里的锅又放在炉口上,走过去拿开顶门杠。
拉开了门。
王朝夫进了门先是一怔,说,哟,你这达有人呀。
许霞山说,闲谝着哩。你有啥事?
王朝夫说,食堂打来的糊糊太淡,我放些盐,又太咸了。喝罢了嗓子干得很,
到你这达舀些水喝。
许霞山说,盐吃多了人要浮肿,食堂不敢放盐了,吃的是甜汤(方言,淡而无
盐的面汤或菜汤。)。舀吧,就在那桶里,凉水。
凉水就行。王朝夫说着就去舀水,舀了水站着就喝了一通。
就在喝水的时候,他的眼睛看见了炉子上煮的麦子,他说,哟,你们煮麦子吃
了。
许霞山没应声。
王朝夫又说了一声:怪不得一进门就有一股香味。许哥,哪搞的?
许霞山说了声拾下的。他明白王朝夫想吃麦子,但他不愿给他吃,便扭过脸去
不看他。
王朝夫看出他的冷淡来了,便看了罗仁天一眼。罗仁天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但
一句话不说,手在碗里抓着麦子往嘴里送,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他再也不说话了,
又弯腰舀了满满一缸子水,走出去了。
许霞山跟过去顶上门,刚转过身来,罗仁天说,看出来没有,他想吃麦子?
许霞山说,他想得好!前些天我进他的房子,他正从箱子里拿吃的;我一进去,
他啪的一声把箱子盖上了。
是吗?
就是呀。箱子里的不叫我看就也罢了,可他碗里装的炒面,连让也没让我一下。
这样的东西,你就不能可怜他,就叫他在大田劳动去。
唉,我是可怜他。
你可怜他个什么呀,可怜的人多了,你可怜得过来吗?
许霞山说,不一样,情况不一样呀。你不知道,他还救过我哩,救过我的命。
怎么救过你的命?
你听我说呀。刚来的那一年,头几个月,我不是在六队的浇水组吗?浇水组六
个人,三个人一拨分开,一拨人上白班,一拨人上夜班。有一天我们那一拨上夜班,
就是我和他在一起,还有个省公安厅的警察。那两个都不会浇水,队长叫我带着他
们两个人。浇水到半夜里,饿了,也累了,我叫他们两个人先睡一会儿去。我看水。
他们睡了两个钟头,接我的班,我就找了个偏远些的地方干部检查来了看不见的地
方,在田埂上睡着了。浇水的活就这么一点好处,没干部的时候偷着睡一会儿。我
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可能也就半小时,最多一个小时,忽然惊醒了——我觉得
雨点子下来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睁开眼睛了,但是心里又觉着奇怪:天上星
星麻麻的嘛,连一块云彩都没有,怎么会下雨呀。那一阵子我的确瞌睡得很,也乏
得很,我的眼睛就又闭上了。可是怪得很,刚要睡着的时候,水点子又落到脸上了,
又醒了。我就闭着眼睛想,我这是做梦吧!于是,我把裹着的皮大衣往紧里拉了一
下,又接着睡。也就是怪呀,这时候我听见远处有人喊我的名字:许——霞——山
——我想,这是渠冲开了,那两个人堵不住了,叫我哩。我坐起来了。就在我坐起
来的时候,听见了哗哗的溅水声,像是有人从头顶浇过水的地里跑,跑远了,钻进
苞谷地里去了。我以为有人跟我耍着玩哩,开玩笑了,没当回事。我站起来往前走,
就碰上顺田埂走过来的王朝夫了。我问他,是你往我身上泼水了吗,跟我开玩笑?
他说没有呀,我是来叫你的,渠堤叫水冲开了。我说那谁跟我开玩笑,往我脸上泼
水。第二天,我把这事跟我们队的人说了,一个姓刘的就业人员说我:谁跟你开玩
笑了,那是狼要吃你哩。我说,何以见得?他说,你们没来之前,我们在这里种地,
浇水的人叫狼吃掉了两三个。浇水的时间狼不敢吃,它看见你手里拿着铁锨。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