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他进了院子,径直走进自己的羊圈。王朝夫早在十二月中旬就因为肝痛进了病
号房,那群绵羊也已经杀光吃了肉了,偌大的羊圈就剩下几十只山羊了。羊圈的情
况他太熟悉了:羊圈里边还套着一问小房,盘着一个土炕。这年春节母羊下小羔子,
他还在这问小房睡过一阵子,把炕烧得热热的,把小羔子抱到小房里暖着。羊圈虽
然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却知道哪几个羊晚上卧在什么地方。
他摸着了一只小羊——就是今年春天他接下的羔子——用膝盖顶住,再用一只
手捏住嘴,一只手捏住头,一拧,咔嚓的一声响,羊脖子就断了。小羊连叫都没叫
出一声,只是像个孩子嗯了一声就没音了。
羊还在痉挛,腿一伸一伸的。他想等一下,等到痉挛停下再提出去,但这时大
门口传来罗仁天的呼唤声:许霞山!
呼唤声很响很急,他不知出了什么事,站起来走出羊圈。问有啥事?
罗仁天在大门口站着,说,干部叫我通知你到场部开会去,明天叫你回家。
他的心突突地跳起来:天爷呀,可以回家了!
但是他心里惦记着那只羊羔,就拉着罗仁天往前走了一截,躲开值班的白老汉
说,老罗,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罗仁天问啥事?他说我刚拧死了个羊娃子,还在
羊圈里放着,看来我吃不上了。罗仁天问那怎么办?他回答,我把羊提出来,你提
回去和张组长吃去,你估计出事不?罗仁天说怎么出事哩?他说高北峰和你住一间
房,他汇报不汇报?罗仁天说不会。他说那你等着。
他回到羊圈门口又遇见了白老汉。白老汉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说我等一下再去,那只羊我还没看清楚得的啥病。
他二次进羊圈,羊羔已经软塌塌的没一点气了。他提起来藏在大皮袄下边,一
只手塞进大衣口袋里,从外边揽紧,大大方方走出羊圈。罗仁天在半路上等着,他
把羊递他的手里,再把皮袄脱下来给他披上。
罗仁天回杂工大院的车马组宿舍去了,他就开会去了。
这次遣返的右派有三十多名。大批右派一月初就返回老家了,剩下七八十名身
体弱得不能坐火车的,工作组怕他们死在路上。经过一个月的医治和调养,这一部
分人的健康状况有所恢复。可以回家了。他们的身体依然很弱,工作组不敢叫他们
坐卡车,从酒泉县调来了一辆轿子车送他们到酒泉火车站。
他们的行李轿子车装不上,农场的司蒂贝克牌货车拉到车站去,集体托运。许
霞山和车马组的两个人身体强壮,崔干事和王干事领着他们三个人装卸和办理托运
手续。
卡车和轿子车下午两三点到达车站。火车天黑才能到站。
人们都进了候车室烤火,许霞山跟着崔干事去行李托运处。
黄昏时托完行李,许霞山已经冻僵了。他急急地回候车室想暖和暖和身体。
进了候车室,他往候车室中央的炉子走,门口有人叫了一声:许哥。
他回头看看,不由得惊叫一声:哟,史万富呀!你怎么在这里蹲着?走,烤火
去。
史万富的声音哀哀的:挤不上去呀。他们不叫我烤火。
谁不叫你烤?
就是那几个人——老范他们。
他们为啥不叫烤火?
他们说我……
史万富突然不说了,似有难言之隐。许霞山催他:说呀,为啥不叫你烤火。
他们说我……许哥,就是为了那事嘛,你知道嘛。
我知道……许霞山想说我知道什么,但突然脑子开窍了,改口说,你说的就是
那件事吗?那事我可没跟人说过,他们怎么知道的?
杨华堂反映了。领导把我扣住不叫回家,全场的人都知道了。
是吗?我说奇怪嘛,你怎么现在才回家。扣下做啥哩?领导扣下你做啥哩?
说是要处理我……
处理了吗?
没处理。先是在严管队,工作队来了,叫我进病房。我当时能走,不叫走,说
是要处理我,昨天又说不追究了,你回家去吧,明天就走吧。
噢。那就是没事了嘛。走,烤火去。
不行,挤不上去。那几个人不叫烤。
你不会也挤吗?
我的腿软,挤不上前。有个人还打我。
许霞山大声说,你走吧,跟我一块走。我看谁不叫烤火!
但是史万富往起站了几下没站起来,凄惨地说,我站不起来了。
许霞山扶着他,他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许霞山说,你怎么成这个样子喽?
史万富说,哪个样子?这就不错了,能回去就不错了。多少人回不去了!你知
道不,病房里多少人死掉了,彭旭死掉了,张魁死掉了,王朝夫也死掉了。
你说啥,王朝夫?哪个王朝夫?许霞山惊了一下。
就是你们羊圈的王朝夫嘛,那个临洮人。
他死掉了?
死掉了。
许霞山看着史万富的脸一副不信任的样子说,王朝夫怎么能死掉呢?他是12月
中旬住院的嘛,肝炎嘛,不是要死的病嘛。
史万富斩钉截铁的口气:不对,他就是死掉了。他和我住一个病房,挨着睡,
我还不知道吗?
许霞山还是不相信:不对呀,他不会死呀,他的身体也没衰弱到那种程度。他
有炒面吃呀……
史万富说,许哥,这他跟我说了,他是有一箱子炒面来的,能顶一气的。可是
叫人把炒面偷掉了,就饿死了。
偷掉了?谁偷他的炒面了?我怎么不知道?
史万富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暖昧起来:许哥,你不要装了。
王朝夫都跟我说了。
许霞山看到史万富表情的暖味了,说,哎,你这是什么话,我装啥了,我装啥
了?你说明白!
史万富说,他说……就是你把他的炒面偷了。
许霞山大为惊讶:他说的,他就这么说的?说我偷他的炒面了?
史万富:啊,他就这么说的。
许霞山断然否定:胡球说哩,我偷他的炒面?我能偷他的炒面吗?他给黄干事
打小报告陷害我……
对,对对,他跟我说这事了,说你为了报复他,把他的炒面偷了,还找人把他
打了一顿。
许霞山说,胡球说哩,打人……打人的事是有的,谁叫他陷害我哩,可这炒面。
…一突然,许霞山觉得心里像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猛的一痛。他静了一下说……哎
呀,莫不是张天庆和罗仁天偷的。…一史万富说,谁,你说谁?
许霞山回答:走,不说了,不说了,我们烤火去。
他扶着史万富,史万富迈着软弱的双腿走到了候车室中央。
这里有一只汽油桶改装的炉子,里边烧着熊熊燃烧的煤炭。由于候车室太大。
炉子旁边热烘烘的,整个房子却很冷。烤火的都是夹边沟来的右派,他们把炉子围
得严严的。
到了炉子跟前,许霞山大声地对史万富说,你说,哪个人不叫你烤火。
史万富指着一个人说就是他。
许霞山抓住那人的肩膀说,你让开。他一把将那人拉到后边,另一只手把史万
富推到炉子跟前,又说,你就在这达烤火。
那人火了,说,哎,你拉我做啥,你拉我做啥!许霞山说,拉你?
我还打你哩,你个瞎熊。这个烤火嘛,大家都烤哩嘛。怎么就不叫别人烤,是
你们家里的炉子吗?
那人看着他高大的身躯,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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