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大约是三四点钟的时候,有人又叫他了:陈队长,陈队长,你醒着没有?
他抬起头来问,是张老师吗?你是要解手吗?
张继信说,我不解手,我刚尿泡尿。我是看你那么坐着睡不好觉,——你晚上
睡不成觉,白天就那么坐着——不把你熬坏i 吗?你把你的行李拿过来铺到这里,
踏踏实实地睡一觉,晚上趣好熬夜嘛。
陈毓明回答,不行呀,一会儿就又送病号来了。掩埋组的马。
车也快拉人来了。我还得出去。
张继信说,他们拉他的人去,你出去干什么?
陈毓明说,每个人的身上要挂个纸牌牌,写上名字,登记个号码。
张继信说,挂牌牌是他们的事,你管那做啥?你睡你的呗。
你不是把名字报上去了吗?
陈毓明说,挂牌牌是他们的事,可他们知道哪个人叫啥名字呀,得叫我指认清
楚。
张继信说,你睡吧,他们来了我给他们说。
陈毓明说。你又走不动。
张继信说,我走不动还说不动吗?昨晚上不就抬出去了两个人吗,一个长一个
矮,一个是分头,一个是光头……
陈毓明说,不用了,你快睡吧,我还是等一会儿,就要送病号来了。空出来的
位置能叫空着吗?
张继信说他:你真不睡呀?不睡我就睡了。我已经坐一会儿了,尻蛋子上的肉
干了,痛得坐不住。
张继信呻唤着拽着从椽子上垂下来的一根绳子慢慢地躺下了。
张继信是个非常自觉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从不麻烦人的。
他翻个身或者坐起来倒尿都很是吃力,为了不麻烦人,他在进病房的第二天就
叫陈毓明把一根行李绳栓在椽子上,自己拽着绳子坐起或者睡下。此刻陈毓明心里
很是感动,便问了一声,张老师,要不要我给你端些开水?张继信说,不要,我不
渴,喝得多了尿多,总要起来。但陈毓明还是提着水壶走过去了,给张继信枕头旁
的茶缸子里倒了水。他说,尿多怕啥,尿憋了你就叫我,我给你倒。张继信说,那
哪行呀,解大便叫你伺候着就心里过意不去,还能叫你倒尿吗?陈毓明说,没什么,
倒尿也没什么,这是我的职责呀。
陈毓明又回到马扎上坐下,但他的眼光越过几个病号看着张继信发怔。
张继信是这问病房开张的第一天他从山水沟的窑洞里背到病房来的。张继信不
是他队里的人,以前他也不知道这个人。
他认识他,是从嘉峪关积肥回到夹边沟的那几天,有一次上厕所,他看见一个
身材瘦削面如土色的人解手,身体靠在墙壁上,两腿往前分开站着,排泄物——稀
汤子——顺着大腿流进棉裤里。他惊呆了。他还没见过这样解手的人。后来那人捡
起土块擦腿上的排泄物,提裤子。他看着那人提裤子都很费力,连系上裤腰带的力
气都没有,便帮着那人提上裤子系上了腰带。他问了一句:你怎么这样解手?那人
说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不敢蹲。
后来他问过别人,有个站着解手的人叫啥名字,有人告诉他,那人叫张继信。
别人还告诉他,张继信什么病也没有,就是前两年累垮了,饿垮了。他是想要
领导给他摘掉右派帽子,劳动时拼命。后来到了明水农场陈毓明还见过一次张继信
在路上四肢着地爬着去草滩上捋草籽。他穿着棉裤手上套着棉手套往前爬。
他的裤子在膝盖那儿露出了棉花,手套上沾满了泥土。看得出来,他的身体更
虚弱了,已经没有站着行走的能力了。这两件事在他的脑子里印象太深,所以刘振
宇指定他当护理员的当天,他擅自做主跑到张继信的窑洞里把他背到病房来了。背
张继信的那天他非常心酸,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轻得像个孩子,背在身上如同掮着一
堆羽毛。他在心里想,这个人再活不了几天了。但是事情就这么奇怪,和张继信同
时进病房的人死去一半还要多了,他却还是活着。
这简直是个谜!他家里并没有人来看望他,也没有人邮寄什么食品给他。
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响,门板“咣”的一声开了。严队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几
个人。严队长问他:老陈,一号病房昨天夜里又死了两个人,对吗?他回答三个,
这间房两个,北房一个。严队长说,我问的就是这间房。他回答这间房两个。严队
长说,我给你又送了三个人来,一个安顿在北房了,这两个你看怎么安排?陈毓明
问谁呀?严队长回答,蔺为轩。
噢,是蔺县长呀!来,来来,把他放到张老师旁边。陈毓明从一个右派手里接
过蔺为轩的被褥铺在张继信身旁的空档处,再叫人把蔺为轩背过去安置好。另外一
个病号是自己走着来的,他叫他进里屋。
看着陈毓明安排完病号,严队长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老陈,你这间房子还能挤
几个人不能?
陈毓明回答,你看着办呗。就这么一间小房房。里外就睡了二十个人;我睡觉
的地方都没有,你看还能安置人吗?
严队长叹息说,啊呀,真把人愁死了。病房里满得插针的地方都没有,外头又
病倒了一大片,有的人脚趾头都冻掉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严队长走后,陈毓明又看了看两名新来的病号,给他们倒好开水放在枕头边上,
交待了一下注意事项:小便倒进尿桶,大便喊护理员,你们什么都不用干,好好保
护自己,我是伺候你们的……然后他就匆匆地去了北房,看望北房安置的新病号。
半个多月以来,他就是这样两头跑着照看病号的。既然领导叫他管两问病房,
他还是想把工作干好,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工作:凡是进病房来的人都已经衰弱至极,
照顾得稍有不周就可能把一个人送进酆都城去。
出了房门左拐,走下山水沟,陈毓明就到了北房门口。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三
四个掩埋组的右派正在把一具尸体装上马车。
这几个人是杂役(在劳教农场里做炊事员、木匠、鞋匠等工作的劳教人员,总
称为杂役。),他们在来到夹边沟的两三年里,没下过大田也没挖过沙子背过石头,
他们是理发员、修鞋匠、木工、炊事员……他们的体能还投消耗殆尽,他们大都有
办法搞到额外的食物,所以他们两个人抬一具尸体,像是搬动麦捆一样,悠两下就
扔上车去。
马车旁站着个名叫段云瑞的人,手里拿个笔记本,还提着一串拴着细麻绳的硬
纸牌牌。他是兰州解放后参加工作的大学生,曾任省高级法院的书记员、审判员、
省司法厅办公室秘书。
如今专管给尸体编号,挂牌子。在夹边沟的时候,最初死人,农场领导叫木工
组打棺材,可是很快就没有木头用了,领导专门抽了几个人割芨芨草编成长条形筐
子,人死了装进筐子里拉出去埋掉,坟头上插个木头牌子,写上姓名。后来连做木
头牌子的木料都没有了,芨芨草筐子也编不及了,就用死者的被子一裹拉出去埋掉。
活着的人们有意见了,说这样埋掉,将来家属来上坟烧纸找不着人,哭谁去?
领导接受了意见,掩埋前叫人给每个尸体拴个破纸箱子上裁下来的硬纸牌子。纸牌
子上写着死者的姓名和编号。
陈毓明走到段云瑞跟前,告诉他南房的两具尸体的相貌特。
点和姓名,叫他们不要把名字搞混了。
北房是九月底挖成的地窝子,进门一条直溜溜的走道,靠穗,边的崖坎留了一
个两公尺宽四五十公分高和地窝子等长的土台子,土台子上铺着麦草,上边并排睡
了十八九个人。地窝子深入地下一公尺多,最初修建的时候,地窝子右边高出地面
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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