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陈毓明把女人送到伙房门口,坐上马车。马车要走了,女人突然又叮嘱他:我
给你的粮食不准给人。他说我傻了吗把我的粮食给人!女人说,谁不知道你那臭毛
病——穷大方。在兰州的时候,你的工资拿回家来几次?不是叫人借了,就是请客
了。
就我一个人的工资过日子。
回到病房,陈毓明马上就开始煮小麦碴子粥。过去了的三天,他虽然没全吃树
叶子糊糊——他曾经两次在伙房里向炊事员们要了几个菜团子吃——但他真是饿急
了。他把饭盆坐在炉子上,倒上水,抓了几把小麦碴子放进去,又放进一小块酱油
糕,煮了满满的一盆碴子粥。由于是用石磨磨的碴子,颗粒小,还有不少面粉,他
的碴子粥还真黏。但是,他这顿饭却没吃好。
他刚刚吃了一半,张继信就喊他:陈队长,我要解手。他放下麦碴子粥去伺候
张继信。
张继信的身体更加虚弱了。本就是虚弱之躯,又吃了三天代食品,他已经没有
力量蹲着了。陈毓明把他拉起来在铺上跪着,往他身下塞了个便盆,然后双手拉住
他的双臂。
可是十分钟过去了,张继信排泄不出什么东西来,反倒累得坐在便盆上,还出
了一身汗。陈毓明也扶不住他了,腿一软也跪在铺上。张继信说,不行了,解不下
来。陈队长,你给我叫一下张永伟去吧。陈毓明说叫张永伟干什么?他说大便干燥,
叫他给我掏一下。陈毓明说不要叫他了,我给你掏吧。他说,太脏了,还是叫张永
伟来吧。没进病房之前,我们捋草籽炒着吃,总是大便干燥,便秘。我们互相给对
方掏。陈毓明寻思片刻说,张老师,张永伟前两天就走了,他给你掏不成了。一听
张永伟走了。张继信愣了一下,突然就痛哭起来:那是个好小伙呀……唉嘿嘿。但
他哭了几声就止住了,抽泣着说,陈队长,那就只好麻烦你了,真不好意思,脏乎
乎的。陈毓明说,有什么不好意思,这几天我给五六个人掏了。吃树叶子糊糊,大
家都拉不下来。于是,张继信退下裤子趴在铺上撅着屁股,他拿着张继信吃饭的小
勺跪在后边,把勺把对准粪门……
给张继信掏粪便,陈毓明也没费多少事,因为肚子里的树叶子都凝结成粪蛋蛋
了,并且挤到了粪门跟前,他用铝勺把儿往外挑,很快就挑出来许多比羊粪蛋蛋大
比驴粪蛋小的草蛋蛋。只是掏到后来,张继信说好了,好了,不掏了,他说再掏一
下,还没淘尽。他还接着掏,粪门里突然就喷出一股稀糊糊的东西来,躲避不及,
一下子喷在他的胸前。他气得大骂起来:你他妈怎么回事,我给你掏粪,你喷了我
一身!
张继信非常尴尬,陪着笑说,对不起,对不起……
掏完粪蛋,陈毓明洗了手,接着又吃小麦碴子粥。吃了几口,他像是想起了什
么,伸长脖子往张继信的铺上看了看,见张继信还背朝过道坐在铺上,就端着饭盆
走过去说,张老师,把你的饭碗拿来!
张继信扭过脸来问他,要碗干什么?拿去吧,拿去吧,有用你就拿去吧,就在
我枕头旁放着哩。他还在为自己的过失不好意思,说话时脸上显出难为情的样子。
陈毓明不说话,把他饭盆上盖着的一张破纸去掉,把自己饭盆里的碴子粥倒了
一半进去。然后把饭盆往他怀里一塞,说,吃吧。
温在火炉上的碴子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张继信立即就看出那是什么东西做的
了,他双手捧起饭盆结结巴巴地说,你吃,你吃……这是哪里来的?
陈毓明说,女人来了一趟送来的,快吃吧。
张继信的双手抖动起来了,饭盆也在他手里颤抖不已。他的嗓门也在哆嗦,说,
这东西可是金贵呀,还是你吃吧……
客气什么!你的肚子里一点粮食都没有,装了一肚子草末子,你还客气!
陈毓明说着话就回火炉旁去了。他舀了一碗水倒进饭盆里,把麦碴粥搅成稀汤
汤喝了下去。
傍晚时分,一号病房又来了七名病号,填补了昨夜空出来的位置。把这七个人
安置好之后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这天的晚饭很丰盛:除了一马勺纯豆面糊糊,每
个病号还领到一块四两面(旧秤。十六两为一斤。)的糜面饼子。吃完饭陈毓明就
硬是在病号中间挤了一块地方睡了一觉。昨天夜里死了七个人,又是抢救又是往外
拉尸体,白天又忙这忙那,他的眼睛就没闭上过,他认为自己必须睡一觉,否则就
无法完成夜间的任务。
病房设立之初,病号的死亡仍然制止不住,每间病房夜间都要死人,而且都是
半夜里死去,在睡眠中无声无息地死去。对此,医生们进行了分析,认为是病号的
身体已经衰弱至极,睡着后新陈代谢减缓,心跳也减缓,结果导致心脏停止跳动。
他们说在正式的医院里,垂危病人和正常情况下寿终正寝的老人也都是死于夜
间,也是这个道理。根据这个理论,场领导便采取了两项措施,一项是每天夜间十
点钟给一顿加餐——一人一勺胡萝h 汤。另一项是夜深时叫大家起来坐着说话,少
睡觉,白天再睡。这两项措施还真起了点作用,病房开张的最初几天,死亡有所减
少,一天仅死亡十几人,但是一星期过后,死亡人数又恢复到原来的水平,且愈演
愈烈,有增无减。原因是你说不叫他睡觉,可他没有精神,倚着被子坐着就睡着了
……
但是,农场领导继续坚持这两项措施。领导说,能少死一个也是好的。
这一觉睡得还真不错,十点钟炊事员来病房送加餐,他才被人叫起来。起来后
他就帮着病号打饭,——还是半盆胡萝卜汤——添炉子,伺候几个病号解手。
然后他就大声招呼:喂,坐好了,坐好了,能起来的都起来,不要睡了,大家
说说话。
天天夜里说话,病号们都有点烦了,坐起来之后谁都不愿说话,有些人又歪倒
打起鼾来。陈毓明忙得叫起这个顾不上那个,挺犯愁。他大声地喊,喂,你们打起
些精神来好不好,都说话呀,谁带头说!有人说,你就带个头嘛,你找个话题,大
家不就跟着说了吗?他思考了一下,朝着张继信说,喂,张老师,那天早晨,我说
太阳升起来了,叫大家起床,你说太阳不是我们的。你那句话是《日出》里的台词
吧?
张继信闭着眼睛坐着,听见陈毓明问他,睁开眼睛说,你提这事做啥?
陈毓明说,你一说那句话,我就知道你看过《日出》。你说你看过没有?
张继信回答看过。
陈毓明又说,我是上中学的时候看过那部话剧的。看了话剧,我当时内心里震
撼特别大。曹禺把那个社会的黑暗写出来了,演陈白露的演员演得也好……
张继信说,你换个话题不行吗?
陈毓明说,哎,怎么啦?
张继信说,咳,那是揭露旧社会黑暗的……你不怕叫人给领导反映你是影射新
社会?
嗳嗳,《日出》是进步话剧嘛。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是进步话剧,可现在说出来就不妥当了。还是换个话题吧。
陈毓明觉得张继信的话不无道理,便说好好好,换个话题。
但这时有人叫起来:谁反映上去?谁反映上去?
另一个人也说,反映上去又能干什么?他妈的,还能活几天呀,你们这么胆小?
放心说,放心说。
张继信说,人心叵测,人心叵测。莫谈国事。
还是那个人的声音说,就说,还能把咱们怎么样,枪毙?枪毙总比饿死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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