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季晨光看看孩子没说话。眼泪扑簌簌淌了下来。两个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陈毓明的心酸得看不下去了,转身走开。他回到病房提了一壶开水送到窑洞来。
看着女人把带来的炒面冲成糊糊喂季晨光,他就回病房去了。这么冷的气候,
这婆娘娃娃夜里怎么睡觉呀?他心里想着这个问题往回走,路过北房又走了进去。
他想,季晨光没住一号病房,他实在不好管这事,但是一定要把程炯明的女人安排
好。所以进了房子之后,他嘱咐艾学荣:小艾,你要把火生好,把开水提下,不要
叫客人冻着,有开水喝。然后他又走过去说,老程,有什么叫我办的事你就说话。
程炯明说,没啥,没啥叫你忙的事了。季晨光找着了吗?他回答找着了,我刚提了
一壶开水去。程炯明说,那好。来,吸颗烟,坐下休息一下。
程炯明递给他一支大前门香烟,说是媳妇带来的。他接过烟点着了,坐在铺上
说,大前门烟可是几年没吸过了。
自从进了夹边沟农场,所有的右派都没有了工资,吸烟的人们都是把一种叫骆
驼蓬的野草晒干揉碎当旱烟吸。
陈毓明的烟刚吸了几口,程炯明的女人就从一个布口袋里用吃饭的小勺舀了满
满的一勺炒面举到他的面前,说,陈队长,尝一嘴我们永靖县的炒面。陈炯明不好
意思吃这勺炒面,他知道,现在劳教农场外面的社会也是供应短缺。在劳教农场里,
私下里的交易一个四两的馒头已经卖到了五元钱;在高台县一斤原粮也卖到十元钱。
他说,不吃不吃,叫老程吃吧。女人说,他已经吃过了,你吃吧。他指着旁边
的一个病号说,给他吧给他吧。但女人非要给他,说,你送人去的时间,老程吃了,
在的人也都吃了,这一勺勺你就尝一下吧,多的没有,就一勺勺。旁边的病号也都
说我们吃过了,老陈你就吃吧,不要客气。陈毓明这才伸出双手捧着,那女人把炒
面倒在他的手里。
手里捧着炒面就不能吸烟了,叼在嘴里的烟辣了他的眼睛。
他对旁边的人说,老徐,你把烟接过去。你吸去,我吃炒面。那个病号把香烟
从他嘴上拿走了,他就伸着舌头舔手里的炒面。
他舔了两口,炒面又香又甜,就说了一句:这炒面怎么这么香,还是甜的?程
炯明说,这炒面是我们乡里人的炒面,和你们城里人的炒面不一样。城里人的炒面
是啥炒面嘛,把面粉放在锅里炒一下就行了,炒熟了就苦了,炒不熟吃完闹肚子。
这炒面是乡下的亲戚送来的,莜麦炒熟后磨成的面,没苦味,颜色还白。甜的
是啥?
是红枣。把枣晒干,磨成面,和炒面和在一起。这甜味和白糖的甜昧不一样,
你没吃出来吗?陈毓明说吃出来了,程炯明又说,炒面和枣和在一起,然后把羊脂
熬开,再把炒面倒进去,搅匀。这是真正的炒面。陈毓明说,对,对,我吃着有一
股油腥腥的味道,真香。
程炯明的女人不光带来了炒面,还带了几斤白面,二棵白菜,白菜的帮子都去
干净了,只是白菜心。还用一个铁制的茶叶盒子装着一斤多炼好的大油。程炯明平
时爱鼓捣吃的,有一只半大的钢精锅,女人这天晚上就在病房的炉子上做了一锅漂
着油花和嫩白菜的揪面片。程炯明一口气吃完了一锅揪面片,然后叫女人又揪了一
锅,给全病房的病号一人舀了一口尝一尝。
他亲自到南房把陈毓明叫到北房来,叫他也吃了一口。他和女人还给窑洞里住
的季晨光送去了一碗。
给季晨光送完揪面片回来,女人哭得眼泪擦不干。女人说,季大哥睡在那个窑
洞里能过了冬吗?那么小的个窑洞,连个火都没生,又没个门扇,不冻死吗?多大
的风呀!程炯明说她:把眼泪擦干,不要哭,还有几百人就睡在那样的窑洞里,那
有啥法?
女人说,季嫂和那两个娃今晚上到哪里睡觉去?程炯明说,哪里睡觉去,就在
窑洞里坐着呗!女人大哭不止:天爷呀……
夜里十点钟,喝完伙房送来的胡萝卜之后,陈毓明又来了北房一趟。他拿来了
自己的一条床单,对程炯明说,老程,把这条床单挂在这里,你们两口子就睡在边
上去吧,和其他人隔开。
程炯明笑着说,陈队长,你把你的床单拿回去吧,你还当成我们是新婚夫妇人
洞房吗?还要挂一个帐子吗?陈毓明说,我知道你们是老夫老妻,可总是要遮挡住
一点嘛,你不知羞,嫂子也不怕人看见吗?有的人吃吃地笑,程炯明说,不用挂不
用挂,她睡在墙根里,我给她当隔墙,把其他人隔开。陈毓明说,你安排好了呀!
你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叫嫂子在男人们中间睡觉呢!好几个人笑了,
程炯明的女人羞得把脸埋在膝盖上。
这天夜里北房里死了两个人。程炯明的女人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医生们抢救,
打针,人工呼吸,最后由陈毓明和艾学荣把尸体用被子卷起来抬出门外去,她根本
就睡不着觉。后来一切都静下来了,她才搂紧了丈夫的脖子说吓死人了。但丈夫睡
得很香,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
程炯明的女人原计划来看看丈夫第二天就返回家乡的,可是季晨光病得太重,
女人每天喊医生给季晨光打针吃药。喂吃的,走不了。她只好耐着性子等。等了两
天,季晨光的病不见好转,高烧不退,她终于忍耐不住了。她对那女人说,我们是
给男人送粮来的,再住几天,背来的粮叫我们吃完了,我们走了男人还得挨饿。这
哪儿行呀?那女人坐在直不起身来的窑洞里只是个哭:你再等两天吧,他的烧退了
我们就走。程炯明的女人出主意:你找一下队长去,人病成这个样子了,接回去行
不行?女人去找了,但严队长严厉地拒绝了:你们想得倒好,不行!女人说,回去
病好了再叫他回来不行吗?严队长说,没这个规矩!
后来,还是程炯明把南房的病号又挤了挤,挤出了一块地方,把季晨光背到病
房住下。女人才哭哭啼啼地回家去了。
蔺为轩的情况很不妙了。他已经整整三天没起床了,吃饭都是躺在被窝里,陈
毓明给他喂菜糊糊。他喂饭的时候,看见他的凹陷的眼窝里的眼珠子非常浑浊,没
有了光泽。看着他的慢慢蠕动的下巴,有一次陈毓明说他:蔺县长,你为官一世竟
然到了这种地步了,你不会写封信叫女人送些吃的来吗?蔺为轩有气无力地说,她
盼着我快些死,死了她好嫁人。陈毓明每次喂完了饭就嘱咐张继信:你给我看着,
有事就叫我。
这是第三天后半夜,大家坐在铺上说话,张继信突然喊陈毓明:陈队长,你来
看看,老蔺不行了!
陈毓明急忙跑过去,跪在铺上观察,看见蔺为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半张着,
像是气不够用的样子。他喊了一声老蔺,你哪里不舒服吗?蔺为轩嗓子里发出哦哦
的声音,眼珠子动了一下,但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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