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根据病号们的身体状况,医务所决定,第一批送到酒泉火车站乘坐火车的是26
名健康状况较好的病号,而那些重病号则需加强营养再治疗几天。至于那些病危病
号,则要送酒泉劳改医院治疗后才能送走,否则可能死在路途上。
陈天堂叫我拿着名单去通知这26个人。
王鹤鸣是其中之一,但是,我在逐屋通知时故意没通知他。
而在所有的人都被告知之后,我又回到他住的病房。
他们病房已被通知的三个人正在作准备,没有被通知的病号们也都兴高采烈地
议论着自己什么时候能走。看见我又进来,王鹤鸣有点着急,拉住了我的手:赵大
夫,这第一批为什么没我呀,我的身体还行嘛。
我故意说他:你着什么急呀。你的身体坐两天火车行吗?
领导怕你出事呀。
他说行呀,我的身体行呀,坐两天车没问题,你跟领导反映一下,我明天就走。
看他着急,我说,行吗?你能走吗?能走你就明天和他们一起走吧。
他说,行吗?
我说,行呀。
他说,不跟领导请示吗?
我说,不用请示,你愿走就走。
他以为我在和他开玩笑,反复问我,并叫我去请示所长。我最后说这就是所长
决定的,不信你看,这是名单。
他看完名单兴奋极了,把我的一只耳朵揪了一下,说,啊,你这个赵大夫,怎
么开这样的玩笑。我还真以为不叫我走了,急出一身汗来。
和他说几句话,我就要回医务所了,他却又拦住我说,赵大夫,不要走,你先
不要走,麻烦你陪我去看一下马大哥。
他把我搞糊涂了,我说,哪个马大哥?
他说,不要问,跟我走你就知道了。
农业大队是个封闭的大院,有十几栋房子,就只有东南角和东北角有两个大门。
他领着我绕过两栋房子走出东南角的大门,走过供销社,走过农场的大库房,
一直往南到了场部办公室跟前,又往西走,来到杂工大院的门口。他先拉着我在大
门西边修理组的山墙下站了一下,说了句记下这个地方,然后进了杂工大院。杂工
大院也很大,有木工房、磨坊、打铁房、农具房、马厩。
这个院子里从前要停十几辆马车,两辆汽车,马厩里要拴六七十头大牲畜。还
要住近百名干各种工作的杂工。可是自从大队人马去了明水农场之后,这个大院就
空空如也了。马厩里的牲口也大都转移到明水去了,留下的几头大牲L1和毛驴之类
的也都死光了。只有七八月份的时候调来的酒泉公安团的一个骑兵排的战马拴在马
厩里。
这支骑兵部队调来夹边沟农场,领导也没有宣布过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就悄悄
住进来了。我估计是看到右派们饿急了,纪律也松懈了,偷盗、打架斗殴之风El盛,
上级怕右派们暴动吧,是来发挥震慑作用的。1900年的时候,饮马农场和双塔水库
都发生过劳改犯暴动的事件。这一排士兵起初一个班驻扎新添墩作业站,两个班驻
扎夹边沟场部。新添墩撤销后就都合并到夹边淘场部来了。这些挎着战刀背着步骑
枪穿着蓝制服的士兵住在场部招待所里,白天不出来,也不设哨兵,只是晚上有流
动哨从农业大院和基建大院门口不时走过。马队经常在夜间出动,去追捕逃跑的劳
教分子,但从来也没抓回来一个。原因是他们调来的时间短,对周围的环境不熟悉。
王鹤鸣偏偏把我领到马厩门口,说,进去。
马厩里有三十几匹马,墙上挂着两盏风灯,光线昏暗。
你把我领到这里来干什么呀?
看着空旷的马厩里几十匹战马,我疑疑惑惑地说。王鹤鸣却不回答我,往前走
去,走到马槽旁站着的第一匹战马前头。他双手合一深深地向嚼草料的战马作了个
揖,开口道:谢谢马大哥。在下王某对不起你了,叫你受委屈了。
他顺着马槽走过去,在每一匹战马前都要作个揖,说一声谢谢马大哥,王某向
你赔礼了。然后领着我从另一个门口走到院里。站住,把他蓬头垢面的脸和一脸大
胡子对着我说: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来看看马大哥了吗?
我心里已经很清楚,但我没说。他也静了片刻,又拉着我走出杂工院,站在大
门口修理组房子的山墙下,说:三个月了,我每天夜里在这房子后边藏着,等喂料
的战士从招待所走过来,进了院子,从小仓库把马料用桶提上,走进马厩,上完了
料又出来;我就很快地跑进马厩去,把牲畜没来得及吃掉的马料一把一把抓进这个
袖口里。一定要快,迟了,马料和麦草就混到一起了。
我仍然没出声。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1958年初春夏之交的一天,我从菜
地边走过,拔了几个水萝h ,扔给在旁边地里干活的王鹤鸣。他竟然不敢拾,他说,
不行不行,这不是又要犯错误吗?
他又说,你光是看见我这两个月有精神,可是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有精神。
我和他一起往回走。我就说了一句话:你的胆子真大呀,你敢偷部队的马料;
夹边沟农场就你这么一个贼大胆吧?
他没回答我,拉着我走回病房。他把自己的皮箱从铺脚拽出来说,这里还有半
箱子我存下的马料,都是好麦子,你提过去吃吧。我过两天就到家了,你暂时可能
还回不去。
我没要他的麦子。我说了句你给其他人吃去吧,就走了出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