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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女人是病死在星星峡的,他自己带着儿子生活,没有再娶。他的儿子那年不
是四岁就是五岁。我们经常看见他在接待客人时,他的儿子拉着他穿的皮袄怯生生
地站在旁边。
不知为什么,看见王玉峰,我就想起普希金小说里写的驿站长西米翁。维林。
1949年8 月26日,解放军解放了甘肃省会兰州,国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和甘
肃省党政军的余部在酒泉宣布起义。星星峡站被酒泉军管会接管。由于王玉峰口碑
良好,酒泉军管会将他调来酒泉军管会后勤部工作。我记得是军管会派汽车从星星
峡拉来他的家具的。他管理过那么大的一个转运站,但他的家具竟然只是一张床,
几个皮箱和女人用过的一个梳妆柜,公家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都没有拿。
后来,共产党的西北军政委员会交通部组建私营汽车运营管理委员会,他调到
甘肃分会当业务科长,工作就是给私营汽车配货。
五七年大鸣大放时,这个分会已经名存实亡,因为1956年国家进行工商业社会
主义改造,私营汽车公私合营变成了国家资产。
五七年大鸣大放他根本就没说一句话,只是因为他日常说过一些错话,省交通
厅给他定了个政治坏分子。
五十年代我们国家从上到下宣传中苏友谊,说苏联帮助我国的社会主义建设,
苏联老大哥如何好如何好;说苏联实行了农业集体化,农民加入集体农庄,老百姓
如何如何幸福和富有。可王玉峰从他个人的生活经历出发当着交通厅领导的面说过
这样的话:你见过苏联人吗?你知道苏联人吃的什么吗?苏联的司机到星星峡来,
拿的干粮是黑面做的面包,干硬干硬的,能把狗打死。苏联的司机到星星峡来,穿
着工作服,里边没有衬衫。苏联的司机都是酒鬼,把我仓库的汽车轮胎偷出去跟商
人换酒喝……
当初去夹边沟的时候,领导对我们说,去农场是叫你们改造思想的,去了学习
上几个月,思想改造好就回来了。可是我们到了夹边沟农场,才发现劳教比劳改还
厉害。劳改有期限,劳动是磨洋工混日子,刑期混够了就释放了。劳教就没期限,
劳动重得人受不了,得拼出十二分的劲头干活。你要给管教干部好印象呀,说明你
改造好了,但是怎么才叫改造好了,并没有个标准,你得无休无止地劳动,且都是
超重体力地劳动。到了。t959年,口粮减到一人一天十一两,——才半斤多一点—
—人饿得走不动了。浮肿了,还要出工干活,挖大渠,平田整地和开荒。
我的情况还可以凑合。有车就修车,没车时到缝纫组转一圈,然后就跑到菜地
里偷点甜菜叶子什么的,拿回来煮着吃,填肚子。有时来修车的司机们给我几个馍,
或者几斤他们偷下的麦子、豌豆之类的,我煮熟了装在口袋里,捏着嚼。可是王玉
峰的情况很不妙……
那是1960年春季的一天黄昏,我从食堂打饭出来,在门口看见了他。他正和农
业队的人排着队,在一口大缸前站着,打饭。他把我吓了一跳,他的脸肿得像是一
个大倭瓜,眼睛细细的一条。他的脸皮肿得亮晃晃的,像是透明的油纸一样,手指
头就能捅破的样子。头发长得像个疯子,胡子长得像乱草。他的眼睛好像也不大好
用了。我看着他打完了饭往农业队的方向走,就喊他的名字。我喊了好几声,他才
回过头,很茫然的眼光看着我,迟疑的口气说:你是王新修吗?
我说他,你连我都认不出来吗?
他说眼睛麻了,天一黑就看不见了。
当时天还没黑,只是太阳已经落山了,回光反照还映亮着天空。我心里很不好
受,说他: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你看你,头发也不剪,胡子也不剃!
他一下子就哭起来:新修呀,人活到这个地步,没啥意思了……
看起来老汉是饿极了。那天我们站在路上说话,他就饿得忍不住了,一边说着
话,一边喝糊糊汤,一会儿就把汤喝完了。
我看他那种饥饿的样子,就把自己的那份糊糊倒在他的碗里。叫他喝。他是哭
着喝完的,一边哭还一边说,作孽呀,我上辈子没积下德这辈子还债来的呀……
那天回到宿舍后我就想了,怎么样帮帮他。老汉一辈子都真诚待人,帮助人,
尤其在星星峡的时候帮助过许多人,今天老汉自己落难了,我要不帮帮他,可是天
理不容呀!
可我怎么才能帮他哩?想来想去,我决定找夹边沟农场的司机。夹边沟有个姓
黄的司机,是酒泉地区劳改分局的局长黄钲的弟弟。我调到副业队,其实就是他跟
农场领导建议的。我和他的关系很好,他常常从外头拿个馍呀抓几把粮食呀给我吃。
那司机还真帮忙。当天晚上,他就去食堂用一个围裙提来十几个豆面馍馍,叫
我给王玉峰送去。过了几天,他的汽车需要修理,他把车停在杂工大院里,然后就
去找领导,说汽车需要好好保养一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叫两个人帮忙。他
点名叫王玉峰来,他胡编说王玉峰开过汽车,会修车。结果,领导还真同意王玉峰
临时到副业队给我帮忙。
王玉峰能帮我啥忙呢,他根本就没摸过汽车。我叫他来副业队也就是叫他休息
几天;我修车的时候,他在旁边坐着。他的身旁放着一个洗脸盆,里边倒上半盆煤
油,再泡上几个螺栓什么的。干部们走过来的时候,他拿个刷子,做出清洗零件的
样子。
干部们一走他就坐着晒太阳。
我在夹边沟农场修理汽车已经很出名了。附近的几个劳改劳教农场,凡是汽车
出了故障,都搞到夹边沟农场来修;就连酒泉劳改分局的两辆北京吉普和八辆卡车
也常常弄到夹边沟来叫我修理和保养。有时候还把我借出去,到别的农场修几天车。
遇到修车和外出的机会,我就把王玉峰从农业队叫来和我待在一起,或者到外
单位去。时间一长,领导干脆就把他正式调到副业队来跟我修车。我特别愿意去外
单位修车。在外单位,人家把我当请来的客人看待,叫我在干部灶吃饭,可以吃到
很白的白面馍,吃到炒得比较精致的蔬菜,可以吃饱肚子。
这样子过了两个多月,王玉峰竟然消肿了。我心里很是欣慰,心想我在如此艰
苦的条件下救了他,也算我行了善积了德。
但没想到的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那是1960年五一劳动节前的一天,我和王玉峰修完了一辆城郊劳改农场的卡车,
就等着城郊农场的司机来接车了,我和他在房子里坐着休息。农场生产股的一个干
事突然闯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生产股干事说,这是安西县县委书记的
汽车司机,他的车出毛病了,你去看一下。
我问司机出什么毛病了?他说来夹边沟的路上好好的,要走了,突然打不着火
了,他侍弄好久,也找不出毛病出在哪里。
他说是一辆福特牌吉普。昕他讲一讲我还不能判断是出了什幺问题,我估计他
开的车是二战或者解放战争时期的美国货,老掉牙了,什么故障都可能发生。于是
我和王玉峰提上一个帆布二具包,跟他们去看车。
司机是位年轻人,爱说话,我们走着路他就说,他是拉着县委书记到张掖地区
去开会的。他们返回安西县去,路过酒泉。县委书记要来夹边沟农场看一个人。那
人在安西县当过宣传部长,后来调金塔县当县长,五八年打成反党分子了,在夹边
沟劳动教养。那人叫张和祥。
我说张和祥我天天看见,他就在杂工大院的马厩里喂牲口。
说着话,我们走到场部门前的空地上了,车停在厂长办公室门口。生产股干事
进厂长办公室去了,我和司机检查汽车。
其实故障不大,就是电路出了毛病。司机开车不久,经验不足。我把查出来的
线路接好,他坐上去一打火车就发动了。听见发动机响,一个四十多岁五十岁的人
走了出来。他穿着灰色的呢子大衣,狐皮领子,手里提着个战争年代人们使用的棕
黄色牛皮文件包。戴着火车头式的羊皮帽子。夹边沟农场的场长皮肤黑黑的刘振宇
跟出来送他,还有调来不久的梁步云书记和管教股长、生产股长。
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人问,小康,车修好了吗?司机从车上下来,说,常书记,
上车吧,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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