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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他就去找秦书记了,说,秦书记,我的父母年纪大了。为了能照看
老人,我想调动一下工作,调到敦煌县去。他当时预感要出啥事,决定要求调走。
秦书记冷冰冰地说,现在搞运动,你哪里都不能去。想调动等运动结束之后再
说。
他是有思想准备的,他说,文克栓部长不是调走了吗?我怎么不能调?
你和文克栓不一样。
他心里一怔,又问,我和他怎么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你还问我吗?你心里不清楚吗?
他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便大着胆子说,我不清楚,你给我说一下。
说一下!好,我就说一下。你呀,祁钥泉,你娃娃今年多大了?
24岁。
我看你不像24岁。你年轻轻的,就把一辈子的事都做净了!
祁钥泉心里一阵阵发冷。秦高阳又说,你呀。在金塔县已经登峰造极了,你就
差提刀杀人了。你知道不知道?
过了五六天,开始反击右派……
二十年以后,县委落实政策办公室为祁钥泉落实政策。销毁反右当中的所有材
料。一位政工干部问过祁钥泉:老祁,我问你,当年县上叫你们提意见的时候,人
民日报上早就登出了毛主席写的文章:《这是为什么》、《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
应该批判》,城市里早就反击右派了,你怎么还提意见呀?这不是手里拿着鸡蛋往
石头上碰吗!你当时脑子里怎么想的?
祁钥泉回答,是呀,人民日报上是登了那些文章,北京上海也反击右派了。我
那时天天看报纸,这我都很清楚,可我那时总认为,那是对那些大人物的,跟我们
这些小人物无关。再说,我那时的确太信任陆为公了:认为这么一个令人崇拜的人
不会欺骗人的,不会诱骗我们发言,然后关起门来打狗……
反击右派的斗争一开始,哗的一下子,揭发和批判祁钥泉的大字报就把县委机
关大院贴满了;说他的发言全是向着共产党恶毒进攻,他写的十条建议是对党射出
的十支毒箭。大字报贴了一批。过几天又贴一批。他当然不承认自己的罪行——反
党。
不承认就开辩论会——实际就是批斗会。批斗他也不承认,于是批斗会就变得
旷日持久……形式也是多种多样:有文教系统召开的,有全县干部参加的,还有以
小组形式召开的。每天八小时,有时十二小时,白天批斗了夜里还接着批斗,轮流
批斗,车轮战。有一天是县委和县人委的一帮科局级以上的干部开批斗会,会议主
持人是组织部的副部长。开始的时候主持人讲,我们今天开一个和右派分子祁钥泉
的辩论会。秦高阳也参加了这天的批斗会。这天的会上,祁钥泉仍然不服输——不
承认自己反党。别人批一条,他反驳一条,别人批两条他反驳两条……总之,他理
论水平高,能讲会道,谁也批不倒他。于是,每当他讲话的时候,有的人就推他,
还用拳头捣他的肋巴骨。
平时的批斗会,就有人推他捣他,他都忍了。这天参加会议的都是县委县人委
的科长、局长和部长,这种行为令他十分厌恶,他喊起来:秦书记,你看,你看,
这叫什么辩论会,又推又捣的,还叫我说话不!秦高阳说,不要推,不要搡,叫他
说。
叫他说他就说:我给秦书记提意见,这是对个人的批评,不是对党的进攻;我
对县委的十条建议,哪一条错了?
他就十条建议一条一条进行说明,指出每一条建议的实际根据并且背诵马列、
毛泽东对这些问题的论述。一讲起理论来,他头头是道,某些马列、毛泽东的原话
他是倒背如流。那些科长局长们讲不过他了,便说,你说的对,你写的对,但你心
里反党!
后来,看他还是不服,辩论时发言的人就不叫他说了,只是批判者一口一个右
派分子地说他,扣右派分子和反革命的帽子。
他说,随便你们说,嘴是扁的,舌头是圆的,你们随便说吧。
批斗持续了三四个月,他的身心都受到了伤害,已经招架不住了,没有精力反
驳和辩论了,每次开会就一言不发。他在心里说,你们说吧,你们想把我说成右派
就右派吧。左派、右派就一字之差,你们就是把我说成右派又能怎么样?这是意识
形态问题,毛主席讲了,意识形态的问题,要用意识形态的办法去解决。
你们还能违反毛主席的教导吗?
尽管他的心里是这样想的,可是进入1958年的1 月之后,他感觉到形势更加严
峻了,批斗会升级了:连着开了两次全县乡以上的干部和文教系统职工参加的批斗
会,就是在陆为公题了字的宝水堂。
第二次大型批判会结束后的这天,晚上回到家中,他对妻子说,情况严重了,
这几天的大字报都是给我定性的,要求县委把我定为右派。有的大字报说我是反革
命分子。看来要处理右派了——这是领导上的意图。没有领导的意图,不会有人写
这样的大字报的。我得有思想准备。
祁钥泉有个美好的家庭。他是1955年结婚的,那年他二十二岁。妻子是1954年
支援大西北来到金塔县的天津市姑娘,这年二十岁,漂亮,能干,贤惠。妻子是金
塔县城关镇政府的秘书。
他们的孩子一岁了。由于夫妻上班,没人照顾孩子,他们请了一位老太太做保
姆。
妻子问他,怎么做准备?
他回答,看这样子,我真要定为右派了。右派是敌我矛盾,处理会很严重的—
—可能当不成干部了——我想了,为了你和孩子不受连累,我们离婚吧。
妻子激烈地说他,你怎么想到这个问题上去了!会怎么处理你!下放当农民?
判刑劳改?劳改咱们就一起劳改去!种地咱们就一起种地去!
事情的发展还真被妻子不幸而言中了。就在第二天的上午,他又被叫到了宝水
堂。他以为又要开批斗会,不料会议主持人是县委的一位姓赵的副书记,他说,下
边由公安局副局长赵正方宣布逮捕令。
赵正方是农民中提拔起来的干部,土改时涌现出来的积极分子,当过村长,当
过双城乡的公安特派员,在省公安学校学习半年回来后升为公安局副局长。公安局
没有正局长,他主持工作。此刻他威严地一个一个叫名字。每叫一个名字,就喊一
声出来。往前走!那个右派就往前走两步。接着赵正方宣布逮捕令,再喊一声捆起
来,就由两个公安中队的战士五花大绑捆起来。后来赵正方喊,右派分子祁钥泉站
出来!
从第一个右派被捆起来,祁钥泉就明白了,他也是要被捆起来的,所以他不等
赵正方喊往前走,就走到前边去了,而且走到离主席台只有两步的地方。赵正方读
完逮捕令喊了一声捆起来,两个公安战士拿麻绳走了过来,伸手要抓祁钥泉的胳膊,
但祁钥泉大喊了一声:后站!
那两个战士惊了一下,站住。祁钥泉大声说,赵书记,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
今天你们逮捕我,我要问一句,我犯什么法了?
赵书记说,你还没有犯法吗?
共产党叫提意见,我提意见了,提意见犯法吗?那县党委号召我们提意见犯法
不犯法?
赵书记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他既无回答这种问题的思想准备,又缺乏灵活
应对的智慧。
会场沉寂了约一分钟之久,有几个积极分子喊捆起来,捆起来,太嚣张了!
那两个战士抓住了他的胳膊。五花大绑捆了起来。他没有反抗,他知道,他可
以推开这两个战士,但那是无意义的,会有四个八个战士来捆他的。但是,他不断
地喊,提意见犯法吗?提意见犯法吗?
赵正方继续宣布逮捕令。这天总共逮捕了二十六个右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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