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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回到帐篷,正要集合吃饭,听见外边有人喊,祁钥泉!
祁钥泉在哪里住!他的心猛地一跳,跑出帐篷看,回答,我在这里。
找他的像是个劳改农场干部,对他说,把行李拿出来!跟我走!
他急忙进了帐篷,把被褥捆好,背上。那人领着他出铁丝网到了大队部,进了
一间办公室。他一眼看见了金塔县法院院长董有才,迎上去就抓住了董有才的手,
一边摇一边说,你来了吗?
你来了吗?
董有才站着说,我到饮马找你三天了,今天才找到你。不知道你在饮马哪个场。
你的上诉下来了,我给你念一下:撤销金塔县58118 刑字判决。祁钥泉有右派言论,
如骂共产党不如国民党,但本着宽大与教育相结合的原则,予以无罪释放。刑事上
诉就此中止。
祁钥泉说,我什么时候说过共产党不如国民党?这不是陷害吗?
董有才说,算了吧,算了吧。事情过去就算了。
夏季昼长夜短,这时候天还很亮,他们决定当天就走,农场派个车把他们送到
玉门镇。第二天就回到了金塔县。祁钥泉要回家,董有才却把他带到公安局,又交
给了拘留所。他不得其解,问,不是无罪释放吗,为什么还要关我?董有才回答:
你的反革命问题没有了,右派还是右派。你先在这里等几天吧,很快就会给你答复
的。
祁钥泉在拘留所一押就是一个多月,每天到公安局的小农场拉犁、锄草。一直
到天气已经很热的一天,县委通讯员来找他,叫他背上行李到县委去。在县委大院,
县委整风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对他宣布:定为右派分子,保留公职,送夹边沟劳动教
养。
接着通讯员就领着他去了县汽车站,上了一辆大卡车。与他同时上车的还有税
务局局长魏得荣和公安局副局长赵正方。
在车上祁钥泉没说话。车到酒泉县境内,停在萧家村庄——那是公路边的一个
村庄,有两户人家——通讯员找农民去雇牛车,三个人坐在白杨树下休息,祁钥泉
对赵正方说:哎,赵局长,你怎么也来了?
赵正方一脸晦气,说,唉,说不成,说不成。
祁钥泉说,那时间抓我,你不是威风得很吗,又给我匝脚镣又给我戴背铐,怎
么一下子又和我一样了,成了阶下囚了?
赵正方说,老祁,这事你不要怪我。你的事都是秦书记一手操纵的……
他说,你说细一点。
赵正方说,匝脚镣是秦书记叫匝的,戴手铐是我作主的。把你抓起来的第几天
我记不起来了,是傍晚,秦书记电话问我,祁钥泉拿下没有?我说没有,还是那样。
他就说再匝上一副脚镣。
我说秦书记,匝双脚镣是违法的,没这先例。秦书记又说,匝给,违的个啥法!
没办法,我不敢违抗他的批示呀,赶紧开了个会。
研究秦书记的指示,最后决定还是不能再匝脚镣,给你再戴一副手铐吧。这事
你千万不要怪我。抓你也是他批示的,就连逮捕令都是他叫秘书写好叫我宣读的。
还有,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你从饮马回来,他不叫放你,把你还押在拘留所。
他叫县委整风领导小组给上级打报告。他说,再报,再往上报,判不了刑就再打报
告,给最重的行政处分!——开除公职,劳动教养。
是地委批了个保留公职劳动教养。
听赵正方说完,祁钥泉很久没说话,后来才问,你犯了啥罪嘛?
赵正方叹息着说,给我定了个地方主义反党集团,唉,这话说起来就长了。秦
书记不是爱嫖风吗?公安局收到二十几封告他的信。他把人家的媳妇和丫头目弄了,
人家告他。我觉得事情不好办,就到他的办公室跟他说,秦书记,有个问题跟你汇
报一下:有些人告得不行了,领导同志乱搞女人。这事影响不好。
你在会上讲一下,叫领导们注意一下。我想用这样的旁敲侧击的办法提醒他一
下,再不要嫖风了。他却问告的谁。我说告谁并不重要,叫大家都注意。他一下就
发火了,说,老子嫖个风,有人还要砸我的脚巴骨!他对我就有成见了!
当然,事情不这么简单。他整我,还有一个原因:他认为我跟张县长跑,我和
张县长共同反对他了。你知道的嘛,张县长对他有看法,在有些事情上和他意见不
统一。去年入冬的时候,地委叫县上预报全县今年的粮食产量。县委开过一次常委
扩大会,研究这个问题。会上秦书记讲,按亩产六百斤往上报。张县长不同意,说,
我听到农民的反映,这两年预报产量过高,公粮上得多,统购粮也卖得多,农民吃
的不够。我的意见亩产报三百六十斤就可以了。张县长说完这话又说,我是外地来
的,对金塔县的土地能打多少斤粮可能了解得不准确。你们是本地人,你们说,金
塔县的土地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当时本地干部都不吭声——谁都知道嘛,去年全
县平均产量是亩产二百零四斤,产不出六百斤来嘛。可是秦书记指着我说,赵局长,
你说,报多少斤好?他点了我的名,我就不能不说,也不能胡吹个六百斤。我就说
张县长说的三百六就差不多。秦书记瞪了我一眼,又问其他人:你们说,报多少好?
那些人都说,同意赵局长说的。当时秦书记就火了,说声散会就离开了会议室。
不久,省上召开第二届党代会,秦书记就开会去了。开会前他布置的,叫张县
长组织常委再开个会,再讨论一下报产量的事。会开了,决定还是报三百六。秦书
记回来后就不高兴,说保守,右倾。就先把张县长拉下台了。我和杨崇山拖到四月
也整倒了,还有宣传部长吴培周。给我们定了个地方主义反党集团。
在拘留所蹲了半年的祁钥泉不知道县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很是惊讶,说,
张县长哩?张县长现在做啥了?
赵正方回答:半个月前,就送到夹边沟劳教去了。
祁钥泉惊呆了。张县长叫张和祥,这是个从庆阳老区来的老革命,待人和气,
工作作风踏实,下乡的时候总愿意住在农业社的牛棚里,和饲养员拉家常。他来金
塔县上任,带着老家的小脚女人。祁钥泉很敬重他。
你知道陆书记怎么倒台的吗?这时赵正方说。
他说我哪里知道呀!元月份就把我抓起来了。
赵正方说。就是一月份呀。党代会不是开到一月份了吗?党代会上,陕北来的
省上的领导,把庆阳来的孙、陈、杨整成反党集团了,把陆书记也捎上了。秦书记
在党代会上发言批判了孙、陈、杨,说陆书记是孙、陈、杨的死党,是金塔县右派
的总后台,右派分子叫他陆青天。他还专门提到了您,说你就是在陆书记的支持下
向党发动进攻的。他一回到金塔,就决定逮捕你,把你定成反革命。
赵正方知道的还真多,祁钥泉想再问几个问题,通讯员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个
农民,赶着辆牛车。他朝他们说,上,都上车,先把铺盖放上去。
几个人上了牛车。这是河西走廊特有的大轱辘车,轱辘和人一样高。他们坐着
车涉过了北大河。牛车在长城乡的土路上走了两三里,又过了一条叫做清水河的。
他们看见一道矮矮的沙梁子,沙粱子跟前竖着个木头牌子。上边一溜黑色的仿宋体
大字:国营夹边沟农场。
祁钥泉的心突突地猛烈跳动了起来……他想这里会是什么情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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