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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开衣襟,我不由得呀了一声,吓了一大跳:死者的胸脯上有一道长长的竖着
的豁口。你看清了吧,这不是狗扯的吧?司机才问。我说,不像狗扯的,狗扯的创
口没这么整齐。说到这里,我突然明白司机才的意思了,我的头皮刷的一下麻了起
来,我惊骇地问,老司,你是说……后边的话我没敢说出来。司机才又说,看看,
你再看看胸膛里边。我不敢看了,也不想再看,往后退了两步。司机才说,怕什么,
你怕他什么呀。他走近一步,弯腰,双手拉了一下豁口,说,你看,你看看里边。
我从他的两手之间看下去,胸腔是个空空的大窟窿。司机才又说,看清了吗?我说
看清了,他才松了手。他把死者的衣襟拉了一下,盖住豁口,又把被子拉过来盖上,
把绳子系好,还刨了几下旁边的沙子在尸体上。然后,他像是洗手一样,抓了把沙
子,搓了搓手。接着他就大骂起来:这帮王八蛋,一点人性都没有啦!你当他们煮
的什么?他们煮的是内脏呀,是人的心肝肺呀。这些人的身上没肉了,长期的饥饿
和劳累把身上的肉消耗干了,胳膊和腿就剩下干骨头了,没吃的,他们就想出开膛
剖腹的主意来了!我没说话,我还没有从惊愕中挣脱出来,头皮还在发麻。我昨天
向司机才反映情况,也只是觉得他们行踪可疑,蹊跷,根本也没想到他们会干出这
样的事来!
后来,司机才领着我又看了一具尸体,也是被人动过刀子的。我还翻了翻尸体
上拴的一个硬纸牌子。纸牌子是掩埋组的人挂上去的,为的是将来死者家属来找尸
体便于辨认。牌子上写着名字,并且是编了号的。30年过去了,但我现在还清楚地
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他叫王夷悟。王夷悟原是天祝县医院的医生。他在劳教期间没
有受太大的苦,因为来到夹边沟之后领导叫他在医务所当医生。由于他在医务所又
有新的言论——他说夹边沟死亡那么多人是因为营养不足,饿死的——在我们迁移
到明水前撤掉了医生职务,下队劳动。他是前几天死去的。由于突发感冒。他劳动
的时间不长,死的时候身体上的肉还没耗干,还不像别人那样干瘪。也正因为如此,
他尻蛋子上的肉被人用刀子剜去了,那个部位呈现着两个窟窿,小腿肚子的肉也叫
人剔去了。露出白色的骨头。
看完尸体返回的路上,我问司机才这事怎么办。司机才说,我调查调查。我说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了。还要调查吗?他说那要有证据是他们干的呀,否则,他
们不承认怎么办?我又说,他们承认了你又能怎么办?
司机才沉默着走了一截,才长长的叹了口气说。你说能怎么办?杀人偿命,借
债还钱,可他们动的是死人,法律上有这方面的条文吗?
我也想不出个办法来,但我说,总得想个办法吧,得制止这种行为!
司机才说,我查清了情况汇报赵队长,叫他处理去,你说好不好?
我说好。
事情后来的经过是这样的:司机才分头找了那几个人,单独谈话,连哄带吓,
他们便承认了。他便报告了赵队长。过了一天,下午,我们在窑洞里坐着,赵队长
和食堂的两位炊事员闯进来了。我们的窑洞很低,大概一米五那么高,赵队长进来
后抬不起头,弯着腰往四下看着,大声喝问,魏长海!魏长海在哪?其实魏长海就
在他跟前坐着,但他不吭声。大概是和司机才谈话之后,他知道事情不妙,从昨天
到今天,再也不外出了,蹲在窑洞里,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不时地讨好地与其他
人说话。此刻他的脸色变成了死灰的颜色。但是,其他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指着他
说,这不是魏长海吗?赵队长的眼睛已经适应了窑洞的黑暗,认出了魏长海。他狠
狠地骂了一句:好你个熊,你在这达坐着哩!
魏长海慌忙站起,站起时头碰在窑洞顶上,哎哟叫了一声,说,赵队长,你找
我有啥事?赵队长没理他,扭脸对那两个炊事员吼道,给我捆起来!在右派农场里,
能在食堂当炊事员的人都是队长的亲信和打手,赵队长说声上,他们便扑上去把早
就准备好的麻绳往魏长海的脖子上一搭,把两条胳膊一缠,往后背上撅过去。其中
一个炊事员把膝盖顶住魏长海的后背,双手一用力,绳子唰的一声响,魏长海便尖
叫着缩成一团跪倒在地。作为老公安,我可知道这一绳的分量:不要说魏长海长期
挨饿受累的身体,就是江洋大盗、作案惯犯也禁不住这一绳呀!
往常,管教人员捆人打人,是没有人敢站起来说话的,但此刻已经到了生死关
头,有些人已把个人生死看淡了。置之度外了,所以听着魏长海杀猪般的令人心颤
的嚎叫声,有个人斗胆问了一声:赵队长,他做啥坏事了,你们这么捆人?赵队长
不理会,朝着魏长海瞪圆了眼睛,喊:狗日的。你敢吃人!
人们一惊,又问,什么吃人?赵队长,你说的啥意思?
赵队长仍然不理他们,仍然喊:狗日的,没有王法了!敢把死人挖出来,心肝
肺煮着吃!
窑洞里突然沉寂了,是死一般的沉寂,人们你看我,我看你,继而嗡的一声,
惊叹声詈骂声议论声就响成了一片:啊呀。还真有这种事呀?难怪他不浮肿,原来
是有原因的……
一片嗡嗡声中,赵队长吼着说,狗日的不是吃了一个人,吃了几个!无法无天
了!他走上前去狠狠地踢了几脚,又骂,狗日的。你敢吃人!
魏长海缩作一团,连声惨叫,赵队长,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后来赵队长说了声拉出去,那两个炊事员就像提小鸡一样,把魏长海从窑洞口
扔出去了。随着咚的一声响,传来一连声的惨叫。
这天捆起来的除了魏长海,还有铁路局的那两个小伙子。
他们被关在赵队长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地窝子里。赵队长的办公室也是地窝子,
只是缮了顶,安装了门板,还生着一个火炉子。
这三个人的残忍行为顷刻间传遍了祁连山下的两道山水沟,震惊了全体劳教犯。
这天下午,没有人出去找食。人们或坐在窑洞里,或聚在窑洞外的太阳地里,像是
开会一样,谈论着魏长海等人的事情。他们先是无比震惊,义愤填膺,斥骂魏长海
等人无法无天,道德丧尽,接着就又讨论该怎样处置他们。有的人说应该处以极刑,
枪毙。有的说,应该把他们正式判刑,送到饮马农场去劳改,但是有人提出了异议
:魏长海犯什么罪了?他杀人了吗?他抢劫谁了吗?他反对无产阶级专政了吗?他
犯了哪家的王法?于是,大家的讨论变得复杂而又冗长。…一我没有参加人们的议
论。魏长海的事情是我发现并且报告领导的,但是,看见炊事员把他捆起来,赵队
长那么凶狠的踢他,他凄厉的惨叫,我已经可怜起他来了,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经过短时间的争论之后,大家讨论的议题转到了道德的范畴。大多数人都认为
魏长海没有犯法,只是违背了人类生活的道德法则。而道德问题是个更为复杂更加
难以辩明的问题。有些人说魏长海天良丧尽,猪狗不如,应狠狠整治,但有人对此
持有异议,师大历史系一位姓章的教授引经据典地说,古人云:仓禀足而知礼节。
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知尝闻……
往常,躺在窑洞里熬时间,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叫人难以忍受:肚子咕咕地叫,
但吃饭的时间还很遥远。这天的下午。时间却是在人们的议论声中不知不觉地滑过
去了,天已黄昏了:从戈壁滩上斜射过来的阳光在对面的陡坡顶上只剩下窄窄的一
抹。
窑洞里已是很暗了。不知是谁说了声,哟,快到吃饭的时间了。
人们这才停止议论,各自准备碗筷,准备去食堂打饭。
但是,我一点儿也没感觉到饥饿。我的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魏长海在地窝
子里关了四五个小时,领导还没有把他放出来!以我的经验,他的性命已经危在旦
夕了。五花大绑的人,绳子勒住了两臂的血管,血脉不通,时间一长,双臂就会肿
起来,脸胀得像猪头一样大。这时候不马上松绑,双臂就会残废;时间再长,人就
要死亡。夹边沟就发生过一件这样的事。一个逃跑者半夜时分被抓了回来,五花大
绑关在禁闭室。因为奔波的劳累,队长回到宿舍就睡觉了。早晨起床后想起这个人
来,忙去放人,人已经僵硬了。我的确是担忧得厉害,便对窑洞里的人们说,喂,
你们谁去找一下赵队长,求个情,把魏长海放出来。再要是不松绑,就要出人命了。
我连着喊了两遍,没有人应声。后来我对章教授说,咱俩去找找赵队长吧,求
求情,把魏长海放了。章教授翻了翻眼皮,躺着没动。
后来,人们就都拿着碗盆去食堂了。
我不再叫人了。我明白,经过长期的劳累和饥饿,人们的心都变硬了,变冷漠
了。尤其是近一段时间,他们已经看惯了同室的伙伴一个又一个的倒毙,一个尸体
接一个尸体被抬出去。他们连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明水都不知道,他们的同情心已
经消磨殆尽了。他们没心思去管别人的事了。
可是我不能不管。魏长海是我举报的,如果他死在禁闭室里,我就是杀人犯!
只要我活着,罪恶感一辈子都会折磨我的心灵。就在大家议论魏长海的时候,我反
复思考了:魏长海是做得不对,但他不应该死!
我顾不得吃饭了,跑去找司机才。我和他一起去了队长办公室,央求赵队长把
魏长海等人放了。
我们走进禁闭室的时候,看见魏长海正在往地上撞头。因为血液不能流通,他
的脸肿了,难捱的痛苦折磨得他把头杵在地上。我们解开绳子,他连路都走不成了。
他的胳膊根本就不能动了,肿得像水碗粗,且改变了颜色。我们扶着他回到窑洞。
他的胳膊过了两个星期才恢复功能。开头的一个星期,他的手连饭盆都端不住,
我给他打饭,用小勺喂他。他感激我,感激得涕泪双流。他不止一次地说,老李,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感谢你,我将来一定要报答你。
他许愿将来要报答的话,我只当是耳旁风,根本就没放在心上。那时候,全农
场的右派已陷入绝境,饥饿每天都扼杀着生命,身旁的伙伴一个又一个死去——他
们晚上入睡的时候还活着,天亮时再也醒不来了,永远地醒不来了——我自己也不
敢说还能活几天,谁还把某个人说过的某句话当真呢。再说,他是那样一个人品低
下的无耻小人,我根本就不想和他长久来往。
但是,他把我当成了真正的救命恩人。知心朋友。
那是他的胳膊恢复健康不几天的事,记得是12月2 日的一天上午。他把我叫到
窑洞外边没人的地方,很神秘的样子跟我说,老李,我跟你说件事,我要走了。我
惊了一下,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说他要逃跑了,但我很冷淡地说,你跟我说这事干
什么?
他说,真的老李,我真的要走了。再不走就要饿死了。我还是那种口气:不要
说了,你不要说了好不好。你走不走我管不着,你走了我也不去报告,你放心吧。
我当时理解错了,以为他是怕逃跑后我去报告,怕把他追回来,才在逃跑前跟我说
这些话的,叫我不要报告。谁料他竟然说,老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叫你跟
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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