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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边的事我就不再说了。我们又往前走,并且绕开了这个村庄。当然,后边的
路程主要是魏长海背着我走,实在走不动了,他就说你自己走一截吧。我挣扎着走
几步,然后他就又背起我来。这样的前进速度是很慢的,魏长海的确累垮了。在不
得已的情况下,他决定走到铁路线上去,他说,遇到第一个车站我们就上火车,不
管那个车站有没有人会拘捕我们。我们的运气真好!半夜两点钟我们到达许三湾火
车站。正好车站的候车室里有一伙从哈密过来的难民,他们是四川人,半个月前,
他们从四川去新疆找工作,但是去乌鲁木齐的铁路只通到哈密,从哈密去乌鲁木齐
的汽车很少,他们等了十多天也挤不上车去。怕被公安部门当做盲流收容,他们便
又返回四川去。只是他们没有买车票,车到许三湾被列车员轰了下来。他们叽叽喳
喳商量后边的事怎么办,我和魏长海混杂其间,没有引起车站任何人的怀疑。转天
上午,我们登上一列从玉门市开来的客车。
火车隆隆地往东行驶,很快就驶进了高台车站。进站之前,我们就装出睡觉的
样子爬进座椅下边去了。那正是春节前的日子,车厢里人满为患,谁也不会怀疑我
们为什么钻进椅下。我们必须这样做,以防追捕我们的人登上列车察看。
翌日清晨火车到达兰州火车站。走出车站,我们在一家很不显眼的小饭馆吃了
一顿饭,然后就分手了。吃饭时魏长海说,他要回老家天水市去了,他不敢回铁路
局,怕领导再把他送回劳教农场去。他说。他家是城市居民,回家后再说吧,看能
不能找个临时工的工作干;如果在家乡呆不下去,他就到新疆去谋生。
我是不能回老家的。我的老家在武汉,是个资本家家庭,我以右派之身回到家
中,会连累家人的。我在无奈之下还是决定回王家坪农场去。我作好了思想准备,
如果领导要惩处我,那就叫他们把我正式逮捕判刑吧,就叫我在王家坪劳动改造吧,
明水农场我是坚决不回去了。我可没有魏长海说的去新疆谋生的念头,那样不是成
盲流了吗,高尔基作品里写的流浪汉!在流浪和漂泊中渡过一生,我简直无法想象。
我认为宁可去坐监狱也比漂泊流浪要强。坐监狱总有刑满释放的一天,释放后是组
织安排个出路呢还是自谋出路呢,你总是合法的人了,而四处漂泊却是黑人黑户,
走到哪里都是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
说到这里,李科长结束他的故事,说,回到兰州以后的事,有机会我再对你讲
吧,魏长海的故事就是这些了。
真是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他讲完许久,我问,从那以后,你没再见过魏长海?
他回答今天是第一次相逢。我说你们没见面都有30年了,两个人的变化一定很大,
你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他说是的,是变化很大。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1960年的时候我28岁,他24岁,
现在我们都是年近六十的人了,30年没见过面了,不细看是认不出来的。我问,你
先认出来的?他说,是我先认出来的。我去列车长办公席的时候他正忙着:有几个
无票乘客在补票。我站在旁边等。这等待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人面熟,但是怎么也
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是越是在那儿站着我的直觉就告诉我我见过这个人,而
且是很久以前见过的,不是近来见过的。后来那几个人补完票了,我挪到他对面站
着说,老同志,我是外出执行公务的,能不能朴一张卧铺票?我还说年纪大了,坐
硬板身体有点坚持不了。一开始他说没票了,但是他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过会儿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来我突然就想起来了,他像是魏长海。我从他的眼光分
析:他可能也觉得我面熟,否则为什么多看我一眼呢!于是我问了一句:老同志,
你是不是姓魏?他没回答我,而是直愣愣盯着我喊了一声:李天庆,你是李天庆吧!
我说对呀,我是李天庆。你不是魏长海吗!他说对,我是魏长海。哎呀,今天遇见
你老哥了,真巧呀,咱可是30年没见面了。我说是呀,30年啦,你的头发都变白了。
他说你的头发也白了呀!你现在干什么啦?我说你看看我这身皮,还是干公安
呀,在王家坪农场。他又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武汉接两个逃跑的犯人,然后我就问
他,能不能补一张卧铺票。我告诉他,我们是三个人,想买张卧铺票轮换着休息一
下。他说你这是什么话呀,不要说买一张,你就是买三张,我也要给你解决呀。我
告诉他不要三张,就买一张。我们是自己掏钱,买一张票轮流休息的,买三张回去
无法报销。一听是自己掏钱他就说,出公差还要自己掏钱呀?算了算了,你就不要
买票了,前边的列车员车厢还有一张空铺。你们就轮流休息吧。我觉得列车这么拥
挤,能给咱补一张卧铺就算不错了,钱还是应该付的,就拿钱给他,并说,老魏,
我还是交钱吧,别叫你犯错误。他竟然说,老李,你就别客气了,我就是犯一次错
误,也不能叫你花钱呀!后来,有几个乘客来补票,我看他忙,就告辞了。告辞时
他又问我在那节车厢坐着,还详细地告诉我列车员车厢那张铺怎么找。他说现在他
当班,等他晚上下了班,他来找我,到餐车去坐一坐,老朋友聚一下。
我问科长:他几点钟找你的?这顿夜餐够水平么?李科长回答,大约十点多钟,
旅客应该睡觉的时候他来找的我。饭菜还算可以吧,餐车上,又不是什么饭店,就
是一碟盐水虾,一碟红烧排骨,还有炸丸子、炒虾仁什么的,总共五六碟。看起来
他交待过炊事员的,我们一到餐车,菜就端上来了,很快。他还从餐车的柜子里拿
来一瓶古井贡酒。一开始他不喝酒,叫我喝,他说过几个小时就要当班,不能喝酒
的。我说我不能喝酒,他说一定要喝,他陪我喝一点儿。可是一喝起来就把一瓶酒
喝干了。我们一边说话一边喝酒,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我问科长:你们都谈些什么?谈夹边沟的事了吗?科长回答,谈了。我们先是
互相说说1960年那次分手以后的经历,后来深夜了,谈得很投机,就又说起夹边沟
的生活来了。我问他:喂,你还记得那件事吗——在夹边沟的时候,你们几个人把
天祝县医院的王大夫肢解的事。我一提这事,他的脸色立即就变了,很尴尬的神情,
忙忙地说,不提那事,不提那事。那些事情,我一想起来就恶心。我说他:你现在
恶心啦?可当初,你们把人家肢解了,那时候你没觉得恶心吗?他的脸色涨得通红,
难为情极了,说,老李,那事我们做得是不对,错了,真错了,可是……那种非常
时期,也没有办法呀。他已经死了,我们还想活下去,就叫他为我们作点贡献吧…
…
李科长讲完他和魏长海的故事,天色已经大亮。玫瑰色的霞光从车窗斜射进来。
我估计,列车正在中原大地上疾驰。两天后我们押着在逃犯返回兰州。我们问犯人
:怎么从王家坪逃跑的?犯人回答:在田野上锄草的时,他们两人挖了两个长方形
的浅坑。休息的时候趁着人们分散开来东倒西歪躺着的机会,他俩躺进坑里。第三
者——一个不逃跑的同谋——在他们身上盖上一层土并撒上一些锄下来的杂草。傍
晚和第二天好几次警卫战士从他们身旁走过,几乎踩到他们头上但没有发现他们。
第二天夜里,当他们确信田野上没有警卫人员之后才爬起来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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