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幕笼罩著大地,一道又一道的闪电想劈开黑暗似的,在天际间怒吼。
中午吃了败仗的夏萱,越想越不服气,她辛辛苦苦,不,其实也没那么辛苦,
虽然说做蛋包饭不会累死她,但他不吃就算了,干么要把便当打翻;他难道个知
道糟蹋粮食会被雷公打吗!?
她一边踩著脚踏车,一边抬头看天,希望雷公别打她,她会想办法把雷骘引
出巢穴,让雷公好好地劈他个皮开肉绽。
说实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出门?怎么看都觉得今晚会有大雷雨,但她却
带著小土狗,穿著有头帽的薄风衣,冒著人狗皆会感冒的危险,骑一个小时的脚
踏车来到他住处附近的公园;她来这儿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伺机报复他?还是单
纯地想见他一面?
她被自己的心情搞糊涂了,她气他伤了她的心,可是她的心却向著他。一整
个下午,她仿佛一直听到她的心对她说:不要报复,不要报复……既然如此,她
不懂她的心为何驱使她的脚来这儿?
其实她懂的,只是她不敢承认,她突然胆子变得好小。
不过,当她看到熟悉的身影慌慌张张地从他住的大厦门口跑出来,她的胆子
立刻又回复成像篮球那么大颗,急急踩著脚踏车,想从他背后驶到他面前,放在
车前篮子里的小土狗被车速吓到似的,汪汪地惊叫了几声。
“好巧!我们又遇到了!”
“你干么阴魂不散地守在我家门口外!”雷骘脸色非常难看。
夏萱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我是带‘小宝’出来散步。”“小宝”是小土
狗的新名字。
“你家住哪儿?”雷骘双手抱著肚子,表情从难看渐渐变成痛苦挣扎。
“你向我要地址,该不会是想送玫瑰花给我吧!?”夏萱开心地自作多情。
“我想送白菊花跟炸弹给你。”雷骘一怒,整张脸像承受莫大的痛苦而扭曲。
她关切地问:“你的脸色好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用你管!”他向前跨了几步,一声噗响,放了一枚臭弹。
“你放臭核子弹!”夏萱正好站在他身后,来不及闪避,被熏得想吐。
雷骘苦中作乐似地大笑。“活该!谁教你要站在我背后!”
她跳下脚踏车,好心地搀扶著他。“要不要我送你去看医生?”
“我只是吃坏肚子,用不著小题大作。”雷骘快要拉肚子般右脚夹左脚。
“我去帮你买保济丸。”她立刻跨上脚踏车,飞快地踩踏。
“还有卫生纸。”他在她身后大叫,然后转身回家。
便利商店虽是到处可见,但夏萱运气实在不大好,她骑脚踏车找了两家,两
家的店员都偷懒,没做好补货的工作,她只好骑到更远的一家才买到东西。
偏偏天公不作美,居然开始下起大雨,她淋著雨前进,几乎被磨平的轮胎却
在她过马路时一个打滑,她和小土狗与脚踏车一起摔在地上,后面的轮胎还被随
后经过的来车压成塑胶饼。
她再起身,扶正脚踏车,将小土狗放回车前的篮子里,看到小土狗不停发抖,
她不忍心,脱下风衣盖住小土狗,一拐一拐地推著残障脚踏车回到雷骘的住所;
幸好他大门没关,她迳自脱鞋,把小土狗绑在玄关处,然后走向厕所,敲了敲厕
所的门,厕所门也没关,她伸长手臂把卫生纸丢进去。“拿去!”
“你跑到哪里去买?美国吗?”雷骘从厕所里传出暴躁的埋怨。
“我滑了一跤,差点被压成肉饼。”她虚弱地瘫在地上,背靠著墙。
雷骘一走出厕所,大吃一惊。“你怎么淋得那么湿?”
夏萱气若游丝地说:“我怕‘小宝’生病,看兽医要花很多钱。”
“你去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免得感冒了。”他走到浴室里放热水。
“不用麻烦,我没带衣服。”夏萱有气无力地摇头。
他到自己房里拿出一件T 恤。“我的T 恤借你。”
夏萱提高警觉地问:“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想偷看我洗澡?”
“快去洗!”雷骘像拎小鸡似地把她拎到浴室里,其实是因为他看出她站不
起来。
“你先对天发誓。”她虚脱地坐在浴缸边缘,连说话牙齿都会打颤。
“发什么誓?”雷骘走到门口,并没回头看她。
“你偷看会长针眼。”夏萱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
“我若偷看,让我眼睛瞎掉,这样总可以了吧!?”雷骘用力把门掼上。
其实,雷骘不回头看她,又那么用力关门,不是气她,而是气他自己。打从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开始,荷尔蒙就在他体内奔窜,他的视线一直无法自她湿漉漉
的上身移开,到现在他还无法将她胸罩的颜色从脑中抛开,是粉红色耶!
泡了没一会儿的热水,夏萱感到眼前的景物全都像蒙上一层薄纱,她以为是
自己泡太久,于是便起身穿衣;当她把他的T 恤从头上罩下时,她感到整个人轻
飘飘的,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高兴,她捉起T 恤闻了闻,真香,而且还有幸福的
味道。
她拿起淋湿变重的牛仔裤,试了好几次,用了好大的力气,却怎么也穿不上,
她低下头,看了眼长度及膝的T 恤,她想牛仔裤穿不上就算了。干脆就把T 恤当
裙子穿好了,反正在他眼中,她是根不起眼的牙签,引不起他的性趣。
把头发包上毛巾,打开门就看到雷骘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著电视。但
是当他视线一落到她身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干么不穿裤子?想勾引我是不是?”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才会误把他眼中的怒火看成欲火。“牛仔裤太湿
了,我不想穿,而且我有自知之明,引不起你的性趣。”
他突然关掉电视,走到餐桌旁边,拉开一张椅子。“你过来。”
“要干什么?”夏萱不情愿地嘟著嘴,但还是乖乖地坐下去。
“帮你吹干头发。”雷骘一手拿著吹风机,一手粗鲁地拨弄她的头发。
“哈啾!”夏萱忍不住打了个特大号的喷嚏,不过心里却是暖暖的。
“我去泡杯热茶给你祛寒。”雷骘吹干她的头发,立刻转进厨房。
夏萱交代地说:“谢谢你,麻烦你顺便热碗牛奶给‘小宝’。”
“你不要得寸进尺。”雷骘嘴巴虽凶,却还是照她的话去做。
“雷骘……”她摇摇摆摆地走到厨房,身体忽然往前一倒。
雷骘赶紧扶住她,关掉瓦斯炉,把她抱到沙发上平放。“你怎么了?”
“我的头好烫!”夏萱红著脸,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马上送你去医院。”他伸手摸著她的额头,她果然在发烧。
“不行,我不放心我弟弟一个人在家。”夏萱心系著夏勉。
雷骘不由地问:“你爸妈呢?”
“他们在天堂。”她黯然地合上眼,不想流出脆弱的眼泪。
“把你家电话号码给我,我打电话叫你弟弟把门锁好。”
“他才十一岁,而且我从来没有扔下他不管过。”
“可是万一你的感冒变成肺炎怎么办?”雷骘的眼中流露担忧。
夏萱眼皮突然像帘子拉开似地透出亮光。“你不是希望我死吗?”
他沉吟半晌,不得已地说:“说说而已,我没那么坏心。”
“麻烦你送我回家。”夏萱说出住址后,眼皮就无力地垂落下来。
“好吧,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变成肺炎可不能怪我。”雷骘丑话说在前头。
但夏萱毫无反应,她像睡著又像昏倒,雷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走回房间拿
一条被单,呵护地包住夏萱的身体,然后抱起她走到玄关,将钥匙圈塞进口袋里,
并用手指勾起小上狗的炼条,关上门,搭电梯到门外,招了部计程车。
来到公寓门外,雷骘一点也不讶异公寓外表那么破旧,但按了门铃之后,一
个个头好小的男孩来开门;上次在麦当劳见到夏勉,因为他是坐著,所以他没发
现他的个子这么小。
此刻他突然觉得心里有阵酸涩,她的身材也不好,想必是因为他们姊弟日子
过得不好、吃得也不好,所以才会发育不如一般有父有母的人家。
问明了房间所在,雷骘把夏萱抱到床上。他们家很小,小到连她弟弟在房外
的一举一动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听到他打开冰箱门,接著是倒出冰块的声音,不
一会儿她弟弟端了个脸盆走进来,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真是难为他了!
“我姊姊怎么了?”夏勉拧干泡在冰水里的湿毛巾,敷在夏萱的额头上。
“淋雨感冒。”看著夏萱眼睛紧闭,和高烧搏斗的模样令雷骘心疼。
夏勉充满感激的微笑,表情十分坚强。“谢谢你送她回来。”
“不客气,你去睡觉,我来照顾她。”雷骘自告奋勇。
“我还不困,而且我看你不大会照顾病人。”夏勉没有离开的打算。
雷骘的嘴角泛出一丝苦笑,这小子个性真像他姊姊,很会挖苦人。不过,雷
骘不怪他,他老家的隔壁就住了一位名医,只要一通电话,不到一分钟就来到他
家,为他多病的家人治病,自然不需要他亲手照顾病人。“凡事总有第一次,遇
到你姊姊就是我人生很多第一次的开始。”
夏勉好奇地探问:“你跟我姊姊是什么关系?”
“工作上的关系。她没告诉你吗?”雷骘反过来套他话。
“一点点,她说你叫财神爷。”夏勉年纪小,道行自然比他姊差。
“她真会取名字。”雷骘无奈地摇头,她真是个可恶又可爱的黄毛丫头。
“我去泡杯咖啡给你喝。”夏勉体谅地说,就转去厨房泡了杯咖啡端回房间。
雷骘接过夏勉递过来的温热咖啡杯,关切地问:“你爸妈什么时候去世的?”
“在我两岁的时候。”夏勉刻意挤出坚强的笑容。
“你们以前是怎么生活的?”雷骘更觉得心酸。
“在我九岁以前,我们住我舅舅家。”夏勉的眼神蒙上一层不快的阴影。
“你舅舅对你们不好,是不是?”雷骘轻易地看穿他的悲伤。
夏勉一脸沧桑。“是的,要不是我姊姊,我恐怕早就想不开了。”
“你年纪那么小,不可以说这种没出息的话。”雷骘板起脸孔说教。
“我去睡觉了,我姊姊就交给你了。”夏勉摸了摸鼻子,赶紧退出房间。
夏勉躺在床上想,这位财神爷跟姊姊真合,翻脸的速度跟翻书一样快,每次
他只要说错一句话,姊姊就开始担心他变坏,然后就板起脸孔说教,跟刚才的情
形一模一样;他希望他做他姊夫,情人眼中容不下一粒沙,这表示他们两个眼中
以后只看得到对方,看不到他这粒小沙子……
天真的夏勉误以为谚语是这样解释的,便高枕无忧地睡著了。
一直凝望著夏萱跟高烧搏斗的雷骘,脸上完全没有疲惫的表情。
不过,他告诉自己,守著她不是因为担心,而是基于道义,她是因他而生病。
如果不是他肚子太痛,他绝对不会叫她去买保济丸和卫生纸;当然,她也该
为自己生病负一半的责任,就算白痴都知道今晚会下大雨,她却不穿雨衣骑脚踏
车。是他倒楣遇见她,他可没求她帮他跑腿,是她自愿的……
再想下去,他发现自己没理由留下来看顾她,但他的脚却像生了树根似地钻
进她家的地板里,无法动弹;他叹了口气,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受到她的吸引,她
唤醒了他压抑已久的男性本能,他渴望拥抱她,渴望亲吻她,可是他的理智不允
许……
“渴……”夏萱突然睁开眼皮,从火烫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呢喃。
“我去拿水。”他赶紧跑出房间,端了杯水冲进来。
夏萱背对著他,下意识地踢掉被子。“好热……”
“水来了。”雷骘拍了拍她的肩膀。
夏萱转过身,眼神蒙眬。“在哪?”
雷骘一手钻进她背后,用力地撑起她的身体。“我喂你喝。”
“不要,我自己会喝。”夏萱连神智不清时都没忘记保持独立的个性。
“慢慢喝。”他手扶著杯底,小心翼翼地抬高杯子。
“咳……”夏萱被水呛到气管似地把水吐出来。
“你躺著,还是我来好了。”雷骘放平她,自己喝了一口水。
“你要干什么?”看到他的脸朝自己渐渐逼近,夏萱没来由地慌乱。
雷骘一言不发地封住她的嘴,把水缓缓灌进她喉咙里。
她感到喉咙一阵凉爽,孩子气地要求。“我还要。”
“这才叫接吻。”雷骘得了便宜还卖乖,嘴角浮现一抹窃笑。
“你说什么?”她两眼呆滞无神,不过她的大脑似乎是清醒的。
“我说你烧退了不少。”他心虚地转身把水杯放在化妆桌上,稳定情绪。
夏萱急声哀求。“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雷骘坐到床头。“我今晚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好想你。”她努力移动著头,以他的大腿为枕。
“我知道,你爱上我了。”雷骘有些得意,手抚著她的头发。
“爸,以后都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夏萱像只撒娇的小老鼠。
雷骘犹如被一百万加仑的水从头泼下,整个人愣住,她居然叫他——爸!
照道理说,他应该是一脸惨白才对,可是他的脸简直比她红,他低下头,看
著她在他腿上磨来蹭去。老天爷,她意识不清,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清
楚的知道,她的脸摩挲著他的男性象征,让他又苦又乐……
他该怎么办?眼看他的感情不是以天计,而是以秒计,一秒一秒地成长茁壮,
很快就会突破理智的防线,他却无力制止,他甚至希望情感能早日战胜理智,但
是那会带来什么后果?当她知道他是个命不长的男人,她会怎么想?
他卖力工作,是为了保障他妈妈日后的生活无忧无虑,是为了替小云赚更多
的医药费,这几年来他一直在国外漂流,直到他爸爸病重才回家接下公司;这时
他才发现爸爸卧病的期间,公司因股票不值钱,营运的状况大不如从前,但他没
告诉任何人,一肩扛下所有的责任与负担,过著如蜡烛两头燃的生活。
虽然风鹤立总是打包票,说他活到八十岁没问题,可是他不信,雷家的男人
从没有一个活过四十九岁,所以雷家有早婚的传统,像他爸爸就是在十八岁结婚,
娶了青海竹马的妈妈。他一直排斥婚姻,就是不希望自己所爱的人守寡。
烦恼像雪球般越滚越大,他抓了抓头发,决定自己不能爱上她,她的身世已
经够可怜了,她其实是个好女孩,老天爷会眷顾她的,她应该不难找到一个比他
更好的长命男人,快快乐乐地过未来的人生。
在他理出头绪的同时,她的呼吸声变均匀了,头也不再乱钻,他轻轻地将她
的头移到枕上,自己则是坐在床边的椅上,看著渐渐泛白的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房外有脚步声,原来是夏勉来到姊姊的房里,看到姊
姊脸色不再那么红烫,这才放心地去上学,这才留下雷骘继续守在床边。
没多久,夏萱缓缓苏醒,她没盖被子,慵懒地扭动著身躯,像刚初生的小老
鼠,可爱的模样全都映入他眼帘;她突然睁大眼睛,一脸惊愕地看著他,想不起
来似地问:“你怎么会在我家?”
“我送你回来,还抱你上床。”雷骘故意暧昧地眨了眨眼。
“你有没有乘人之危?”夏萱撩高被子,视线往里面瞧了一下。
“我才不想被你传染感冒。”雷骘冷哼一声,其实他差点就钻进被窝里了。
她意有所指地说:“现在你相信了吧,我不用看医生就能回复健康。”
“除非你是壁虎,有再生的功能,否则我绝不会买你的肾。”雷骘想都不想
地一口回绝。
“你真固执,我能救小云,你为什么不要?”夏萱大表不满。
以前是因为守法,现在则多了一分关爱;但雷骘不能说出来,他起身走向窗
前,不想让她看见他眼中的爱意,沙哑著嗓音说:“你别再说了,我看到小云三
天两头洗肾,我比你更难受。”
“我只是想知道你坚持的原因是什么?”
“小云不只肾不好,她的心脏也不好,难道你要把心卖给她?”
“有一颗好肾,总比两颗坏肾好。”夏萱相当不以为然。
他坚持到底地说:“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我才会答应。”
“你快去上班。”她拉长脸催促,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已经打电话说不去了,你早餐想吃什么?”雷骘睁眼说瞎话。
“我从来没吃过麦当劳的早餐。”夏萱粲然一笑,贪小便宜的个性表露无遗。
“我去买。”雷骘简直像慈禧太后面前的小李子,乖顺得无可挑剔。
夏萱的眼中有掩不住的感动。“别忘了替你自己也买一份。”
昨晚,她好像梦到爸爸,但又好像是梦到他,她记不清楚昨晚的梦境,只觉
得似乎有两片柔软的唇曾在她唇上逗留,是接吻耶!所以应该不是梦到爸爸,她
情不自禁地发出呻吟,双颊泛红,她作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美梦。
她不敢多想,双腿移到床下,看准了拖鞋套进去,走到化妆桌前;老天,她
这一病好像变漂亮了,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他的T 恤让她感觉好像是他在拥抱她
……
真丢脸,一大早就在发春,她赶紧褪下身上所有的衣物,换上干净的衣服,
抱著换下来的衣物走到浴室,和夏勉的脏衣物一起放进大脸盆里,用水晶肥皂刷
洗。
洗得两手都是泡泡时,雷骘买了早餐回来,一进门就听到浴室有奇怪的声音,
走来一探,难以置信地问:“你在干什么?”
“洗衣服。你没看过洗衣板是不是?”夏萱没好气地嘲讽。
“你家没洗衣机吗?”雷骘点头,他以为洗衣板是乡下阿婆才在用的东西。
“除非你肯买一台送我。”夏萱逮到机会敲诈,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雷骘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我能不能问你一个冒昧的问题?”
“如果你想知道我的三围,我是不会说的。”夏萱事先声明。
雷骘问:“你爸妈去世时,你家就这么穷吗?”
夏萱摇了摇头,她那时已经十一岁了,爸妈在世时的情景对她来说恍如昨日,
她记忆鲜明地说:“没有,我家有自己的房子,可是我舅舅说我爸爸欠了很多钱,
房子卖掉拿去还债了。”
“你爸妈生前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会计师,我妈是家庭主妇。”
“你知不知道为何负债?”他心中冒出一个大问号。
夏萱不禁悲从中来。“舅舅说妈妈玩股票玩输了。”
“你舅舅是做什么的?”雷骘还是无法相信会计师会那么笨。
“在我爸妈去世后,他开了一间印刷公司。”她打开水龙头冲去泡泡。
“你爸妈没去世以前呢?”雷骘觉得十分可疑,有必要调查清楚。
夏萱不耐烦地问:“在印刷厂工作,你干么对我做身家调查?”
“我只是奇怪,你爸是会计师,应该很会理财才对。”
“我爸妈感情很好,他可能把薪水袋都交给我妈,是我妈不会理财。”
嘴巴这么说,但夏萱的心好难受,她不想怪任何人,舅舅说的是真话假话都
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摆在眼前,她必须自食其力,和弟弟相依为命,不再看人
脸色,这样的日子还算不错,要怪只能怪她当时年纪小,只能任人宰割。
可是,如果雷骘的怀疑是对的,她就无法原谅舅舅和舅妈,他们吞了她父母
的钱,却百般刁难他们,拿他们当出气筒,有时没事就骂他们是米虫,太不厚道
了。一想到这,愤怒自胸口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冲向眼眶,化成盈盈的泪水…
…
“你快哭了吗?”雷骘走进浴室,想要表现温柔的关心。
“不是,有粒沙子跑进我眼睛里。”她赶紧往脸上泼水掩饰。
雷骘郁卒的叹气。“你家又不是砂石场,哪里来的沙子!”
“你别烦我,好不好?”夏萱狠狠地拧干衣服,捧著脸盆走出浴室。
“你现在知道被烦的滋味了吧?”他跟著她亦步亦趋地来到后阳台。
夏萱回过身吼他。“你能不能不要跟在我的屁股后面?”
雷骘学她嘻皮笑脸。“你不是最爱跟在我屁股后?”
“你站在这儿,叫我怎么晒内裤!”她快要被他气疯了。
他故意色迷迷地说:“我很好奇现在的年轻女孩都穿什么样的内裤。”
“你再不走!我就拿叉子打你!”夏萱拿起一旁的叉子,朝他刺过去。
“算了,我去买写真集看就好了。”他双手作出投降状,退出后阳台。
“大色狼!”夏萱大骂一声,拿起屁股上有凯蒂猫图形的内裤。
雷骘突然从门后探出头偷窥。“嘿嘿!我看到了!”
她气急败坏地大叫:“滚出去!”
“吼得那么大声,看来你真的是不药而愈了。”
为了避免感冒病毒残存体内,夏萱在两天后的下午才去医院探望雷云。
这两天,她病明明好了,可是却一副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赖著不肯下床。
怀著苦恼的心情,来到医院的水池边,看著池里一对不知是鸭还是鹅在戏水,
她真羡慕它们,只要填饱肚子,就可以无忧无虑地玩耍;不像人,做人真辛苦,
每天睁开眼第一个想到的是一大堆的烦恼。唉,她真不想做人,她想变成风,高
兴去哪就去哪,但她想去的只有一个地方——他的办公室。
他为什么不来看她?被她吓跑了吗?她也很想细声细气,温柔甜美地对他,
可是事与愿违,她跟他每次见面的结局,不是他吼她,就是她吼他;他们两个上
辈子八成一个是菜贩一个是鱼贩,这辈子才会用吼的方式交谈,真教人泄气。
算了,想他干什么,又不会多长块肉出来,如果想他就能长肉,她希望那块
肉是长在胸部的位置;到现在她还是认为他看不上她,跟她没有伟大的胸部有密
不可分的关系,如果隆乳手术可以健保给付,不知该有多好!
她应该发起连署运动,写信给健保局,让他们了解到台湾广大的女性心声。
时间在胡思乱想中流逝,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老表,这还是一位她曾经看顾过
的老先生,临终前送她的纪念品,时间不早了,她赶紧往总统级病房走去;一进
去,看到雷云有点像雷骘的脸蛋,她竟打不起精神,露出她的招牌甜笑。
“你今天怎么话变少了?”雷云仔细研究著她的脸。
夏萱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有点心事。”
雷云渴望地问:“是不是谈恋爱了?”
夏萱抿著唇线摇头。“才没有,我对男人没兴趣。”
“你该不会是同性恋吧!?”雷云看她不开心,想以玩笑刺激她。
“如果我是,你可就危险了。”夏萱的手指像蚂蚁似地爬到她的手臂上。
“说的对,你只要用一根指头就能把我压在床上。”雷云发出被搔痒的笑声。
夏萱赶紧收回手,怕她笑得太厉害,反而加重病情;才两天不见,雷云已经
不插鼻管了,显然她逐渐在好转,她为她感到高兴。现在的她一点都不担心她的
肾卖不出去,因为能跟雷家人有这段缘分,她已心满意足。“我刚才来时碰到忠
叔,他说医生说你越来越有起色。”
“都是你的功劳,我真希望你能见见我哥。”
“干么要我跟你哥见面?”夏萱不安地站起身,故意拉上窗帘遮阳。
雷云担忧地说:“他最近老是皱眉头,他需要一个像你一样的开心果。”
“我怕他会把我当炸弹,一见到我就大发雷霆。”夏萱自我解嘲。
“我哥很温柔的。”雷云赶紧解释,脸上浮现崇拜的笑容。
夏萱转过脸,把冷哼吞回肚子里。“哦?是吗?”
雷云自夸地说:“而且他长得很帅。”
“你那么漂亮,你哥想必不差。”夏萱知道这是实话。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女朋友。”雷云瞅著夏萱,眼睛亮得发光。
“我不想交男朋友。”夏萱感觉到脸颊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草莓面包。
雷云有如发现新大陆似的,得意地大笑。“你的脸红了!”
“我中午吃火锅。”夏萱薄弱地说谎,大热天只有疯子才吃火锅。
“如果你能做我嫂嫂,不知该有多好。”雷云心地善良,不想拆穿她。
看著雷云充满温柔的脸蛋,夏萱的心中有一股暖暖的波流在翻涌,她真希望
雷云的话能成真,可是她的眼睫垂落下来,刚好落到胸前,她劝自己别再痴心妄
想。“我长得那么平凡,身材又像牙签,你哥不会喜欢我的。”
雷云打抱不平地问:“哪个没长眼睛的家伙说你像牙签?”
夏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眸里透著失落。“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就是你的心事吗?”雷云发现异样。
“好哇!你挺会套话的嘛!”夏萱薄惩地捏了捏雷云的脸颊。
“跟你学的,其实我怎么看都觉得你恋爱了。”雷云早就发觉了。
“坦白说,那个男人一看到我,就会变成这副模样。”夏萱食指放在眼角下,
拇指却放在嘴角上,用力一挤,眼睛往下垂,嘴巴往上提,脸颊挤出一块肉圆,
丑得十分可爱。
“你害我笑得肚子好痛。”雷云忍俊不禁地抱著肚子,笑得前俯后仰。
“你该不会肚子不舒服吧!”夏萱吓出一身冷汗,担忧极了。
“我没事,有你在,我一定会长命百岁。”雷云止住笑。
“那个男人跟你相反,他每次都说我快把他气死了。”夏萱一脸悲伤。
雷云露出羡慕的眼神看著夏萱。爱情的滋味,听说是咸咸甜甜,有泪水有欢
笑,她很想尝试,可是她充满疑难杂症的身体,使得恋爱对她来说像是遥不可及
的星星;她好希望夏萱能分一点恋爱滋味给她,让她感受一下恋爱中女人是什么
样的女人,不过她发现夏萱的恋爱似乎是苦多于甜。“你还不承认你喜欢上那个
男人了!”
“没有就是没有。”夏萱猛力地摇头,脸色却不打自招地变红。
雷云逮到狐狸尾巴似地说:“你一否认,脸又红了。”
“我只能说是我单恋,他并没喜欢我。”夏萱神情落寞地澄清。
雷云推荐地问:“那种没眼光的男人不要也罢,换我哥好不好?”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煮饭给我弟弟吃了。”夏萱决定溜之大吉。
“看来老哥是没指望了!”雷云喃喃,心里有说不出的失望。
从夏萱的脸上,她看到一往情深,她好奇地想知道夏萱爱的人长什么样子?
会比她老哥帅吗?一定不会,明天夏萱来的时候,她会叫忠叔从家里拿一张老哥
的照片来,她相信夏萱见到照片,不被电到才怪!
回到家中的夏萱,郁郁寡欢地来到厨房准备晚餐,今晚吃咖哩饭,洗净马铃
薯后,也没注意到皮还没削,就拿起菜刀胡乱地往马铃薯身上乱砍,切得有大有
小,全往锅子里扔;接著就从水龙头里接了一碗又一碗的水,也不管放了多少的
水,盖子一盖,扭开瓦斯,这才想起肉块还在冷冻库里,拿出来扔到锅里,人便
走到后阳台。
夏勉今晚补习音乐,晚一点才会回来,她看著那件挂在衣架上雷骘的T 恤,
胸口一阵热,收下它紧紧抱著,就这样站在阳台上发呆;直到夏勉下课回来,她
才猛然惊醒,但是锅里的马铃薯已变成一团烂泥,幸亏水放得多,才没把厨房烧
起来,要不然明天上报,记者会把她乱写成开瓦斯自杀的痴情女。
肚子饿得要命的夏勉,书包往椅子上一扔,迫不及待地钻进厨房,拿著碗,
一摸到冰冷的大同电锅,心凉了半截;掀开盖子,果然如他所料,姊姊被爱情冲
昏了头,得了失忆症,脸上出现哭丧的表情。“姊!你忘了把电锅插上电了!”
夏萱一点内疚也没有,神情依然恍惚。“那就晚一点再吃吧!”
“你在想什么?”夏勉心里有数,姊姊在想财神爷。
“想工作上的事。”她随口搪塞。
夏勉人小鬼大地问:“财神爷最近怎么了?”
“他还在便秘,一见到我脸色就很难看。”夏萱唉声叹气。
“姊,你最近变漂亮了。”夏勉像在研究小老鼠的学者般观察著姊姊。
她眼中掠过一丝窃喜。“你无缘无故赞美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没有,倒是你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才像做了亏心事。”
连小毛头都看出她的心情,夏萱一脸的狼狈,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警惕自
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万一让雷骘看到,他一定会嘲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还
没等到雷骘取笑她,却先看到夏勉一副偷笑的贼脸。“你干么这样看我?我头上
长角了吗?”
“没长角,”他鬼灵精怪的补充。“倒是插了一枝箭。”
“你在胡说什么?”夏萱一时没有会过意。
“姊!你被邱比特射中了!”夏勉心想爱情不是使人盲目,而是痴呆才对。
夏萱一拳打在夏勉头上,但手下留情,没酿出人命。“射你的头啦!”
“我的头好得不得了,今天小考又是一百分。”夏勉跑去拿书包。
“我带‘小宝’去散步,你在家乖乖写功课。”夏萱却去穿鞋。
夏勉追到门边,不满地噘起嘴。“你不吃饭啊!”
“我没胃口,你多吃一点,不用留给我。”夏萱的心有如脱缰野马。
“你如果遇到财神爷,帮我向他说声谢谢。”夏勉决定不妨碍姊姊的青春。
“谢他什么?”她在床上躺了两天,连今天是几月几号都不晓得。
夏勉满脸笑意。“他送了我一辆新脚踏车,而且还是变速的喔!”
“太好了,车钥匙给我,新脚踏车借我用。”夏萱端架子地命令。
“你会在财神爷家过夜吗?”夏勉从书包里取出钥匙。
夏萱恶狠狠地说:“不会,我会趁你睡著,打你的屁股。”
没爹没娘的孩子特别容易早熟,夏萱一边飞奔著下楼,一边想著夏勉;她对
自己放弃读大学,而去找工作抚养夏勉的决定,不曾有过一丝的后悔,她知道如
果当初不把弟弟从舅舅家带出来,以后地就得去龙发堂看弟弟,那时才叫后悔莫
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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