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明莉发呆的情况日益严重,不论雷妈怎么叫她,她都听不见。
雷妈走到她面前,放下一盒棉花棒,要地把耳屎掏干净,然后去烫衣服。
结果,明莉把衣服放进旅行袋,抱起枕头,背着旅行袋离家出走。
她独自一人来到外双溪的别墅区,走到一栋蓝瓦白砖,雕花铜门的别墅前,
一手大力地压在门铃上,只见一个穿着睡衣,个子和明莉一般高的女人气冲冲地
跑出来应门。
这女人正是明莉的姊姊,明华;她因为嫁入豪门,所以麻雀变凤凰。
“明莉,你又跟老妈吵架了?!”明华深锁双眉。
“我跟老妈相亲相爱,你别乱诅咒我们。”明莉快步通过庭院。
“你这么晚跑来我家干什么?”明华看着明莉手中的枕头,心知大事不妙。
明莉露出黄鼠狼给鸡拜年似的诡笑。“我来看亲爱的姊姊,不行吗?”
明华没好气地问:“你来看我,干么带着枕头来?”
“我打算在你家住三个星期。”明莉厚脸皮地站在玄关处脱鞋。
“我才刚结婚三个月,你不觉得你来的不是时候!”明华很不高兴。
“可以了,已经炒饭炒了三个月,也该让姊夫休息一下。”明莉反唇相稽。
“你姊夫身强体壮,精力旺盛,每天吃炒饭也吃不腻。”
“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别把姊夫累坏了,以后没炒饭可吃。”
“你给我滚出去!”明华毫不留情地将明莉的臭布鞋踢到门外,下逐客令。
以明莉火烈的个性,原本会气得扭头就走,但她这次一反常态,硬着头皮往
客厅走去。其实她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在来这儿的途中,她一再地告诫自己,即
使下跪,在所不惜;可是一见到明华,她就像遇到仇人的刺猬,全身充满锐利的
尖刺。
她和明华一样漂亮,一样手长脚长,却远不及明华聪明和乖巧。
明华不论是读书或做事,都不用雷妈担心,明莉就不同了,雷妈的白头发全
是因她而冒出来。
明莉从小就希望没这个样样比地强的姊姊,明华也希望没这个处处惹人厌的
妹妹;照雷妈的说法,她们两姊妹,前辈子是仇人……
看着明莉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十指不安地交叉搓揉,似乎是遇到了困难,明
华叹了一口气,把满腔的怒气吐出去,坐到明莉身旁。“你来找我干么?”
“教我打桌球。”明华不但头脑好,还是运动健将。
明华怀疑地问:“你是不是生病了?”百米公尺都得跑二十秒的明莉,怎么
会突然对运动产生兴趣?
“我被公司强迫参加混合双打。”明莉无可奈何地耸肩。
“既然是双打,为何不找你的搭档教你?”明华兴趣缺缺。
明莉激动地大喊:“我不要,他会乘机吃我豆腐。”
明华义愤填膺地说:“你搭档是谁?我明天去你公司找他算帐。”
“宋课长。”明莉拍手叫好,她现在才知道姊姊是爱她的。
“请课长吃豆腐,搞不好可以加薪。”明华马上打消念头。
“老姊,你怎么说这种话!”明莉很不高兴。
明华大言不惭地说:“社会是残酷的,识时务者为俊杰。”
像明莉这种没有一技之长,只有腿长的美眉,想要在社会上求生存并非易事,
明华几乎可以想像得到,明莉在泛亚跷着长腿,只会发呆的情景;所以若是能够
得到课长的爱护,牺牲一点色相,明莉勉强还可以保有工作,这完全是为了明莉
着想。
明莉一脸不屑。“我宁可继承快乐干洗店,也不为五斗米折腰。”
明华以研究的眼神看着明莉。明莉最讨厌烫衣服,所以每次老妈叫明莉烫衣
服,明莉就会故意把客人的衣服烫焦,害得老妈从此只叫她去烫衣服,她们姊妹
俩都讨厌干洗店的工作,明莉却做出如此宣示,难道是……
“他长得很丑是不是?”明华自以为猜中。
明莉毫不客气地说:“不会,比姊夫帅一百倍。”
“你是什么意思?我老公很丑吗?”明华不由得火冒三丈。
“你到马路上去问,我保证一百个路人中,会有九十九个说姊夫丑。”
这时,从楼梯处传出脚步声,明华和明莉同时抬起头,看着一个长得像肥猪
的胖男人走下楼;他就是明华的老公,光凭他的吨位,不难想像明莉为什么嘴巴
那么毒。
明莉一直想不透明华嫁姊夫的原因?是为了钱?还是老妈?
“明莉,你什么时候来的?”明莉的姊夫是个心宽体胖的好男人。
“二十分钟前,姊夫,你越来越帅了。”明莉嘴甜得像偷吃了蜂蜜。
明华走上前去。“老公,你怎么醒来了?是不是被明莉的大嗓门吵醒?”
“你别冤枉明莉,我是饿醒的,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吃的。”
“我去弄三明治给你吃,你先回床上躺着,我弄好后送上去。”
“我真是娶到一个好老婆。”明莉的姊夫笑嘻嘻地回到楼上。
明莉跟着明华走进厨房,看着明华俐落的身手,明莉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
明华在婚前,为了保持纤纤玉手而远庖厨,如今却成为标准的好太太。“老姊,
姊夫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成为金氏记录肥子的保持人。”
明华不以为意地说:“我就是喜欢他肥,躺上去如躺弹簧床。”
“老姊,你用不着把你们炒饭的姿势说给我听。”明莉做出恶心状。
“你这张嘴巴实在该用消毒水彻彻底底刷干净。”明华拿着菜刀指着她。
明莉赶紧往后退。“小心点,我还没嫁人,你别画花我的脸。”
“说话要留口德,不然老天爷会把你许配给聋子。”明华好心提醒。
总比许配给肥猪好;明莉在心里讥讽。最近老是碰到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
人间悲剧,夏美如此,明华也如此……突然意念一转,她终于明白夏美和明华要
选牛粪当栖身处的原因。“我明白了,你不想重蹈妈的覆辙,所以你才嫁姊夫!”
“不对,我喜欢胖子,而且我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帅的美男子。”
“你的眼睛瞎了。”明莉嗤之以鼻。
“这叫爱,说了你也不会懂。”明华满脸甜蜜。
明莉带着妒意说:“爱上一只大肥猪,我的确不懂。”
“你小声一点,你姊夫最忌讳人家说他是猪。”明华怒视。
“要我不说话,还不快去拿杯果汁给我喝。”明莉乘机要胁。
“你没看见我正在忙吗?你自己不会去拿。”明华才不会替妹妹做牛做马。
明莉鼓着脸颊,气嘟嘟地打开冰箱,拿出铝箔包的柳橙汁,边喝边暗骂明华,
口渴得半死,老姊却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不过,也不能怪老姊没家教,因为雷
家的家教就是没大没小,母女和姊妹之间就像朋友一样……
明莉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老姊,老妈有男朋友。”
“你迟早要嫁人,老妈是该有个老伴陪着。”明华毫不意外。
“万一我嫁不出去,家里多一个男人……”明莉感到别扭和不安。
“少来了,老妈打过电话给我。”明华故意不把话说完整。
“你别听她胡说八道,我对宋冠鸿没兴趣。”明莉一个不小心,不打自招。
“你紧张什么?老妈只说,你那个宋课长经常照顾快乐干洗店。”明华端着
盘子,在走出厨房以前,别有用心地瞄了脸色胀红的明莉一眼。
她相信,明莉之所以想学打桌球,绝对不是怕打得不好丢人现眼,而是要表
现给宋课长看……
明华曾担心明莉有同性恋倾向,看来她是白担心了。
在明华的调教下,明莉的球技进步神速,可是偶尔还是会凸槌。
只要一跟宋冠鸿站在一起,她就会手脚不听使唤,打得他直叫她——妈呀!
明莉想不透她为什么老是临场失常?向明华求助,却不知明华早和老妈达成
共识,联手要把明莉推销出去;明华告诉她,两人缺乏默契是主因,而培养默契
最好的方法是共进晚餐,增进彼此的了解。明莉傻傻地接受建议,邀宋冠鸿去吃
牛排。
虽然地点是在我家牛排馆,一份牛排一百五十块,附赠面包和玉米汤,但宋
冠鸿却是欣喜若狂。礼轻情意重,这份牛排对他来说,是全天下最好吃的牛排;
他相信明莉已经打开心扉,准备接受他的爱意了。
“你的兴趣是什么?”明莉努力实践明华的教诲,增进彼此了解。
宋冠鸿认真地回答:“集邮,我从幼稚园就开始集邮。”
“幼稚园?”明莉看他的表情像看到怪物,她幼稚园时只会跟小男生打架。
“没错,我从小就与众不同。”宋冠鸿自认自己小时了了,大后更佳。
“邮票有什么好收集?”明莉毫不感兴趣,他比盘中的牛排还乏味。
“对某些人来说,集邮是种投资,但我只是单纯地喜欢邮票。”
“买股票和房地产才叫投资,邮票能赚钱吗?”
“拥有一张乾隆年间的印花邮票,就等于拥有一张头奖的乐透彩券。”
明莉冷声讥讽道:“乾隆时代有邮票?”这家伙当她是白痴吗?吹牛也不打
草稿。
“一点也不奇怪。”宋冠鸿虽然不如诸葛亮上知天文,但下知地理,说起清
朝历史头头是道;只见他举头讲得天花乱坠,明莉却只顾着低头吃牛排。“乾隆
时代门户开放,跟外国人贸易频繁,经商和书信往来难免要用到邮票……”
光听他讲邮票,实在是很无聊吔,只有邮差才是他的听众。都怪明华这只不
会生鸡蛋,只会放鸡屎的臭母鸡,老是出馊主意,她就不信增进彼此了解就能把
球打好;明华叫她请他吃牛排,一定有其他目的,但她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明莉打断地问:“你有吗?”
“我刚好有。”宋冠鸿点了点头。
明莉眼睛忽地一亮。“这么说,你是亿万富翁了!”
“你有没有心动的感觉?”宋冠鸿露出他惯用的帅气笑容。
“如果你把那张邮票送我,我会考虑的。”明莉故意试探他。
“没问题,我可以立刻回家拿给你。”宋冠鸿马上站起身。
“坐下,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宋冠鸿乖乖地坐下。“我是说真的。”
“你当我是拜金主义的女人吗?”明莉老是往坏的地方想。
“我愿意把我最珍贵的东西割爱给你,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这样的告白,再加上深情的凝视,明莉感觉到自己几乎无法呼吸,她的体内
仿佛有某种东西要冲出来了。
她不愿意承认那种东西的名字叫“爱”,她使出全身力气压抑,以淡然的口
吻转移话题。“牛排冷了就不好吃了。”
宋冠鸿是情场老手,虽然明莉的大脑结构不同于一般女孩子,但她的身心终
究是女孩子,脸上那种挣扎的神情,他看多了,显然是想爱又不敢爱的表现,打
铁趁热,他应该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攻破她的心防。“明莉,跟我交往好不好?”
“不好。”明莉拒绝地摇头,天知道她用力到几乎快把脖子扭断。
“我跟你爸爸是不同的男人。”这就是症结所在。
明莉抓狂地说:“请你不要再提他,不然我马上翻桌子。”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宋冠鸿的双手横过桌面轻握住她发抖的手。
“你快放手!”一股暖流从手背传到心里,明莉感到浑身飘飘然。
宋冠鸿温柔地要求道:“给我一个证明我是好男人的机会。”
“我不想让自己有伤心的机会。”明莉的声音无奈地颤抖着。
“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你伤心的。”宋冠鸿近乎发誓。
明莉断然地抽回手。“今天的晚餐到此结束。”
宋冠鸿拿着帐单起身。“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明莉幽幽地起身走出我家牛排馆。
这女人明明说好了是她请客,却不付帐就走人,可是又不能怪她贼,光看她
走路的样子,不知情的人恐怕会以为她喝醉了;其实她是掉了魂,她的脸颊布满
泪水,一边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边告诫自己,千万不可以陷入情网……
一群穿着白短裙,手拿彩球的女同事组成啦啦队,为宋冠鸿加油。
原来宋冠鸿是大众情人,明莉为此感到生气,她气自己发出女性嫉妒的本能。
桌球赛在台北体专的体育馆举行,除了泛亚的员工,还有泛亚的家属也可以
来参观;明莉也有啦啦队——明华,老姊专程来替她加油,让她心情好过一点。
不过,当她看到明华的视线一直落在宋冠鸿身上,她立刻明白明华的企图,一怒
之下,球拍乱挥,初赛就被淘汰,气得明华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人。
不过,何致远不负众望地拿下单打冠军,广告部沾他的福,到知本洗温泉。
来到知本已是晚上,广告部只有明莉一个女生,她总不能跟大家一起泡男用
温泉,但一个人泡女用温泉实在很无聊,只好穿着心爱的迷你裙到旅馆外闲逛。
有脑袋的女人都知道,夜黑风高的晚上,穿着迷你裙的单身女子会遇到什么状况?
这种状况不是明莉这种没脑袋的女人所能想到的,直到她被三部摩托车包围,
车上的不良少年不怀好意地对她吹口哨,她才知道“危险”两个字怎么写……
“你们想干什么?”明莉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但表情仍很镇静。
一个操着台语口音的少年说:“小姐,跟我们去兜风吧!”
“找你妈去。”明莉大吼一声,增加自己的勇气。
“你竟敢说脏话!”操台语口音的少年勃然大怒。
“你妈妈辛辛苦苦养大你,难道你不该带她去兜风吗?”
明莉的嘴巴一如往常,不求饶、不道歉,比死鸭子的嘴巴还硬。
操着台语口音的少年频频点头,想到摩托车是妈妈出钱的,他竟然没载过妈
妈,如果让妈妈知道他骑车技术有多好,妈妈就不会天天担心他飙车会被警察抓
到。当他正为他的不孝而想落泪时,另一部摩托车上的少年突然大叫:“你在发
什么呆!”
操着台语口音的少年良心不安地说:“老大,她说的很有道理。”
被唤老大的少年命令道:“别听她废话!还不把她抓上车!”
“对不起,只好委屈你了。”少年先礼后兵地一鞠躬。
“绑架是唯一死罪,你知不知道?”明莉希望能唤醒他的良知。
“我不抓你,老大会打死我。”少年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他是个没出息的
跟屁虫。
明莉苦口婆心地劝说:“老大既然这么坏,你就应该跟他绝交。”
老大不耐烦地大吼:“这女人嘴真贱,你还不快封住她的贱嘴!”
少年手一伸过去,立刻被明莉咬个正着。“痛死我了!”
“死不了的,回去擦红药水就好了。”明莉正想藉机脚底抹油。
老大急速跳下摩托车,一把揪住明莉的头发。“想逃,门都没有。”
别以为明莉这样就会束手就缚,女人当自强,除了嘴巴这个利器之外,她还
有长腿——她用长腿来个回旋踢,老大虽然叫了她一声妈,但并没松手。
眼见大事不妙,明莉正打算张开铁齿,叫他一声爷爷,幸好宋冠鸿及时出现
……
“放开她!”宋冠鸿站在老大面前,高傲的身形俨然像座泰山。
“想英雄救美,你不如去撒泡尿照镜子!”原来老大的嘴跟明莉一样贱。
“快放了她,否则休怪我不客气。”宋冠鸿已经很习惯听贱嘴说话。
老大从背后抽出蓝波刀。“叫我声爷爷,我就饶你不死。”
“你就算叫我爷爷,我也不会饶过你。”应付贱嘴,比他嘴更贱就对了。
“你找死!”老大把明莉推给操台语口音的少年,然后像只斗牛般冲向宋冠
鸿。
明莉看了他们一眼,男人打架,电视上常演,没什么好看,反正宋冠鸿不像
短命相;所以她决定利用机会向身旁操台语口音的少年晓以大义,他的本性不坏,
只是交了坏朋友才会误入歧途,需要有人告诉他远离墨水……
就在明莉讲得口沫横飞,操台语口音的少年听得头昏脑胀之际,打架结束,
蓝波刀的刀柄落到宋冠鸿手上,刀锋则架在老大脖上。“现在是谁找死?”
“爷爷饶命,小的贱命一条,杀了我只会连累爷爷坐牢。”
“跟小姐说对不起。”宋冠鸿押着老大到明莉面前。
“对不起。”老大很懂事,马上跪在地上道歉。
“一句对不起就行了吗?”明莉狠狠地在老大脸上留下鞋印。
“小姐踢得好,我这张脸早就需要做整容手术。”老大打落门牙和血吞。
“滚!”明莉觉得好刺耳,老大的贱嘴让她相形见绌,自叹不如。
三部摩托车扬长而去,明莉咬着下唇,把“谢谢”两个字挡在铁齿后面,仿
佛道谢会要她命似的;突然,她的眼珠子绕着眼眶转了一圈,脑袋里浮现异于常
人的想法,她的手指指着宋冠鸿的鼻尖。“他们是不是你安排的临时演员?”
“我没神经病。”宋冠鸿差点气吐血。
明莉质疑地问:“那你为什么没在泡温泉?”
“我怕热。”宋冠鸿知道这个解释不好,但却是事实。
“我要回旅馆了。”明莉板着脸孔,她早就过了三岁生日。
宋冠鸿双臂像老鹰展开,挡住她的去路。“你不向我道谢吗?”
“大恩不言谢,你懂不懂?”明莉感到一股不寒而栗的冷风从他身上透出。
“不懂,我要求回报。”宋冠鸿抓住她的肩膀。
“你想干什么?”看着他的脸逐渐逼近,明莉吓呆了。
不,不应该说是吓呆了,而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钳制住,这股力量不是
来自他强壮的手掌,而是从她内心深处散发出来;她想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但
当他的唇印在她的唇上的刹那,她那一向不灵光的大脑就这样故障了,更可悲的
是,她居然一点也不想反抗。
她闭上双眼,却微启双唇,任由他的舌与她的舌交缠;更糟的是,她的双手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攀在他颈后。
在迷失的同时,她感觉到体内仿佛有个被尘封的东西渐渐苏醒了,这个东西
在我家牛排馆时,曾经差点冲出来……
他吻得真好,让她有天旋地转的错觉,这么好的技术应该是来自训练有素。
强大的妒意突然涌上心头,他一定有过很多女人,跟她爸爸一样。她猛力地
推开他,看到他小偷般的笑容,其实那是陶醉的笑容,但在她眼中,就算他把脸
皮撕掉,把嘴缝起来,把眼珠挖出,她还是会觉得他在偷笑。
他偷走她的初吻,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下一步是偷走她的处女膜。
“我恨你!”明莉抬起手,朝他的脸颊结结实实地掴下去。
笑容从宋冠鸿脸上消失,留下的是火辣辣的五指印。“你发什么疯?”
明莉恨恨地说:“你不要脸,非礼我,这巴掌算是便宜你了。”
“你真不简单,被非礼还会回应我的吻。”宋冠鸿调侃道。
“你别以为我会屈服在你淫威下,我不干了。”明莉大嚷。
“只不过是一个吻,有必要赔上工作吗?”宋冠鸿嘴角邪气地一勾。
她的初吻,对他来说,只是无数个吻中的一个吻;他的语气是这样,他的心
里也一定是这样想。明莉越想越难过,她的初吻在他的人生中,就像一粒米掉在
沧海般渺小,他毫不珍惜,这表示他在我家牛排馆说的话,全是谎言,全是甜言
蜜语。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她实在很难说出这样的大话,她是瞎猫碰到死耗
子,全凭好运才会进入泛亚。但如果她继续留在泛亚,就难逃继续被他狼吻的可
能,虽然她一点也不讨厌他的吻,甚至还很喜欢,但打死她都不会让他知道。
考虑再三,她还是决定辞职,这是痛苦的决定;她不怕老妈骂她,但怕老妈
伤心,她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女儿。不过,她有孝心,她一直希望快乐
干洗店早日关门大吉,由她来养老妈,但事与愿违……
明莉坚持地说:“我来公司还不到两个月,口头跟你请辞就行了吧!”
“你这又是何苦?!你就当它是报恩,一笑置之。”宋冠鸿紧张了。
“我笑不出来,我只想哭。”明莉眼中闪着泪光。
“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会打消辞意?”
“从今以后,你至少离我一个手臂的距离。”
“好吧,我答应你。”宋冠鸿痛下决心似地用力点头。
“你发誓。”明莉的刁连小李子见了都怕,她比慈禧太后还要难伺候。
“如你所愿。”宋冠鸿一脸心灰意冷,举起右手,发下天打雷劈的誓言。
明莉被夏美的眼泪攻势所逼,当起福尔摩斯,跟踪张课长。
打从知本温泉回来之后,宋冠鸿履行他的誓言,不再和明莉狗狗缠。
没来由的心烦,使明莉如同长了痔疮,成天忙进忙出,连椅子都不碰一下。
所有的人都对她另眼相看,包括她老妈。上班时,她努力工作,即使没工作
可做,她也会拿着抹布,将广告部擦得窗明几净;下班时,她努力站在张课长屋
外,不畏风吹雨淋,不畏蚊子大军;回到家,她努力洗、用力烫,连自家的窗帘
和床单都被她洗得干干净净、烫得整整齐齐。
但所有的人都为她的改变感到担忧,以为她的脑袋里长了恶性肿瘤……
经过一个星期的调查,明莉总算查出张课长的名字——张建国。好普通的名
字,可想而知,他爸爸在替他取名字时,一定幻想自己儿子将来会是反攻大陆,
重建中华民国的伟人。
结果,张建国让他爸爸失望了,他只是个可爱的男人——可怜没人爱,上班
办公,下班吃饭,回家睡觉。周而复始的生活作息,唯一可以制造机会的时间,
就是他每晚都会去固定的中餐厅,坐固定的位置,吃固定的排骨饭。
跟夏美讲好了时间和地点,明莉先一步来到餐厅,佯装不期而遇。
明莉在张课长面前来回晃了三次,张课长比她还厉害,佯装看不见她,明莉
只好拍他的桌子,提醒他——她来了。“张课长,好巧啊!”
张课长照样吃他的排骨饭。“请你离我远点,不要影响我的食欲。”
“相逢自是有缘,我就不客气了。”明莉拉开面对张课长的椅子坐下。
张课长恶毒地说:“空位那么多,请你高抬屁股去坐别桌。”
“别害羞,你的吃相又不难看。”明莉百毒不侵。
这时,老板娘走过来。“小姐,要用餐?”
“嗯,该吃什么好呢?”明莉思索地看着墙上的菜单。
张课长忍无可忍地说:“老板娘,能不能麻烦扫把借我一用?”
“是哪里不干净吗?”老板娘慌张地看着地上,连一粒饭粒都没有。
“她。”张课长直指明莉,老板娘当场傻眼,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
明莉嗲声道:“阿娜答,你别再生我的气了,气坏身体,我会心疼的。”
“原来是小俩口拌嘴。”老板娘没看到张课长头顶冒着青烟。
“我要跟我阿娜答一样,吃排骨饭。”明莉贼笑。
“张先生,你就别再生你漂亮女朋友的气了。”老板娘临走前还不忘好言相
劝。
张课长听了却是火上加油的感觉,但他是个有修养的男人,他绝不会叫老板
娘闭嘴,他只会严厉警告明莉。“雷明莉,你明天上班想不想平平安安地度过?”
“想。”明莉幽幽地叹了口气,虽然最近像只无头苍蝇似地瞎忙禄,但她却
怀念过去上班的情景,跟张课长眉来眼去,跟宋冠鸿唇枪舌剑;可是他们两个现
在都躲着她,她难过得说不出口,毕竟是她逼得他们跟她划清界线的。
“那你还不快滚到其他桌子。”张课长怒目相向。
明莉拿起桌上的纸巾替他煽风。“别发火,吃饭生气会胃溃疡的。”
“冠鸿怎么忍受得了你这个毒嘴婆?”张课长百思不解地摇头。
“吃饭时别提他,不然我会把饭吐到你脸上。”明莉警告。
“你干么盯着我看?”张课长本想反击,但她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毛。
“我会看面相。”明莉研究地看着他,虽然张课长秃头,又有一张不和狗开
玩笑的国字脸,不过仔细一看,他耳大嘴大,是张福气相;或许真让夏美说对了,
十秃九富,嫁他应该可以过好日子。
“无聊!”张课长已经算过很多次命,都说他会娶美娇娘。
明莉铁口直断地说:“张课长,你最近会有艳遇。”
“不准。”张课长的尊容,连母狗见了他都会摇头。
“如果我说对了,你要如何酬谢我?”明莉想要大红包。
“我的头剁下来给你当皮球踢。”张课长料定她不准,拿命做赌注。
“我才不要你的头,我要别的好处。”明莉可不希望夏美做寡妇。
“我早就给过你好处了。”张课长意有所指的暗示。
“哪有?”明莉一副想不起来的模样。
“你以为你凭什么进泛亚?”张课长决定说出真相。
明莉想了很久,很不情愿地噘起嘴说:“托张课长的福。”
“是冠鸿拜托我昧着良心,替你打高分的。”张课长无奈地叹口气。
一瞬间,泪水几乎要涌出眼眶,但明莉极力控制,她不希望在张课长面前泪
流满面,泄漏自己的脆弱。
她早就想过这点,只是她不愿意承认,他是真的对她好,可是她没把握这种
好能维持到天长地久;她怕他得到她之后,很快就会厌倦她,毕竟她没有什么了
不起,她是个嘴巴坏、心眼小,只有腿长一个优点的笨女人。
她不但不能表现出一丝感激之意,她还要表现出坏女人的样子,让张课长把
它的坏告诉宋冠鸿,让他对她死心,也让她对他死心。“你说这个,是要我以身
相许向宋冠鸿报恩吗?”
张课长撇了撇嘴唇。“你只要不恩将仇报就阿弥陀佛了。”
“我还想在泛亚工作,我哪敢得罪我的课长!”明莉直呼冤枉。
“你知道冠鸿这星期为什么请假?”张课长难掩愤怒。
明莉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她焦急的眼神。“不关我的事。”
“跟你有关,被你气的得盲肠炎。”张课长指责。
明莉负气地说:“盲肠炎是他自己饮食出问题,活该。”
“小姐,排骨饭来了,请慢用。”老板娘适时地打断他们的争执。
两人各自埋头吃排骨饭,不管排骨是冷的或热的,两人同样食不下咽。
在张课长的心目中,说宋冠鸿是泛亚英雄,当之无愧。他在广告上的表现,
扭转泛亚给人财大气粗的恶劣印象,他使泛亚变成企业界的慈济,乐善好施,不
仅赢得老板的赏识,也赢得泛亚所有员工(雷明莉除外)的尊敬。
一个有自尊的男人,绝对无法忍受女人一遍又一遍的羞辱,但是,有爱的男
人却可以。因为爱使英雄气短,使温莎公爵放弃江山,使吴三桂成为卖国贼,古
今中外,败在爱之下的英雄豪杰不胜枚举,如今又要加上宋冠鸿的名字……
张课长怎么也想不透,雷明莉哪里值得人爱?除了腿长,全身上下一无是处。
明莉看着手表,都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夏美怎么还不现身?再这样下去,
张课长很快就要走人了……千呼万唤,夏美终于来了,还化了美美的妆:明莉好
羡慕,她也好想打扮水水的让宋冠鸿瞧,但永远也没这个机会。
“夏美!”明莉重新振作精神,佯装很意外见到夏美的样子。
“你怎么会在这儿?”夏美偷瞄了一眼张课长,只看到光秃秃的头顶。
“你吃饭没?要不要跟我们同桌吃?”明莉卖力演出。
“这位先生是?”夏美有点失望,张课长跟个木头人没两样。
“我同事,张建国课长。”明莉从桌下踢了张课长一脚。
“张课长你好,我是明莉的同学,夏美。”夏美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你好……”张课长羞红脸,赶紧站起身,抖着手和夏美一握。
“坐啊,别站着说话。”明莉把夏美拉到张课长旁边坐下。
夏美羞答答地看着一旁正襟危坐的张课长。“会不会打扰你们?”
“不会,张课长最喜欢跟美女一起用餐。”明莉拿起味噌汤喝。
夏美讨好地说:“张课长一定很有女人缘……”
“噗!”明莉一听,忍不住噗哧一笑,褐色的汤汁和一小块豆腐喷到张课长
的衣服上。
“张课长你不要紧吧?”夏美赶紧从皮包里拿出绣帕,真是有备而来。
“擦掉就好了。”张课长接过绣帕,脸红得像热水里的虾子。
明莉吃醋地问:“夏美,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呛到?”
“你还不快向张课长道歉!”夏美瞪视。
“见色忘友!”明莉嘴嘟的都可以挂十斤猪肉了。
照理说,明莉的任务已经完成,她应该拍拍屁股走人才对,但是,张课长却
破天荒地求她留下来,而且自掏腰包,请两位小姐到圆山饭店喝咖啡和看月亮。
不过,整个咖啡厅只听到明莉滔滔不绝的说话声,男主角和女主角光是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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