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闻言,吕杰贴心的将帘子拉开,让微凉山风也能送入马车内。
车内相当宽敞,也因为有一批黑衣侍卫先行探路,在每一个地点都有留下暗语,
让吕杰能适时让他们的王休息、吃饭、甚至早先一步备妥餐盒。
而虽然是主仆,但邢鹰跟吕杰的感情并不输亲兄弟,若不是吕杰坚持自己的侍
卫身份,两人其实算得上是一对很好的朋友。
因为邢鹰讨厌一个人吃饭,所以吕杰上了马车与他共享餐盒里的食物,也聊些
事情,尤其是吕杰在乎的事。
“我把国政留给宁王代理,你很不放心。”这是肯定句。
事实上,吕杰的确不放心,他眼前的主子文韬武略、能征善战,率兵摆平了各
族叛乱,也把国家治理得极好,是声势震天的可汗。
虽然宁王赫昕也是文武全才,更是跟他们一起长大的好友,与王的交情也很好,
但或许是他的家人世代都担任侍卫官,对任何人保有一定的戒心一直是他无法抛却
的执念。
所以,他默认了。
邢鹰的双眸变得深幽,“六年前,我自大唐返国时坠崖,是前来迎接的他警觉
到不对劲,四处寻找,后来更不顾生命危险的飞身下崖,手臂严重受伤仍不离不弃
的将我找回来,若说这样的他还不能信任,哪还有可信之人?说来,我跟他都曾为
了救对方而不顾自己的性命,是生死至交啊。”
吕杰无话可反驳,只能点头。
吃饱喝足后,邢鹰发现坐在亭子里的女子一直维持着一样的坐姿,他好奇地走
下马车,而吕杰则在确定她对主子没有威胁性后,拉了两匹马到另一边的溪河,让
它们喝水凉快一下。
邢鹰在与那女子几步之遥站定,这才发现这一身简单白衣唐装的女子长相不俗。
那是一张精雕细琢的倾国面容,但眉宇间却又比一般女子多了一抹俊秀的英气,
专注于手中雕刻的黑白明眸熠熠发亮,肤若凝脂,唇似樱红,若非手中那细细雕琢
的动作,她看来就像一尊不动的玉观音。
邢鹰心想,她似乎颇擅长雕饰小物,在他们暂时休息的这个时间里,她的巧手
已刻了极小却栩栩如生的蝶儿及蜻蜓。
吐了一口长气,左潆潆将刻刀及刻好的木雕收进随身的小布袋里。车夫大哥怎
么去了那么久?说是要买东西给她吃,可是这一望无际的山中,哪会有店家?
她起身揉揉坐麻的双脚,一抬头,脸色便刷地一白,因为太过惊吓,甚至屏住
了呼吸而不自知。
是他?怎么、怎么可能?是她眼花?还是她在作梦?不!不对,是他!那双深
邃黑眸,那道高挺鼻梁,那股傲慢不羁的神情,还有那浑身上下充满的天生贵气,
是他!
邢鹰很早就知道自己长得俊美过人,但这个女人一副见到鬼的表情是怎样?他
抿抿唇,神情淡漠的越过她。
左潆潆眨了眨眼,难以置信的看他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似的走过她身边。
太……太差劲了!她双手颤抖的握拳。即便个性再怎么乐观开朗,但他辜负她
的感情是真!害她母亲积劳成疾也是真!
因为母亲在发现她怀孕后,不得不偷偷将她带到长安城郊外的一栋小屋住下且
待产,母亲劳心劳力的照顾她,一直到她生下孩子再回京城,接着,还得对外谎称
她已在他城嫁人,只是丈夫在带着她们一行人返乡途中病死了,可怜的她顿时成了
年轻的寡妇。
他使她的人生变了样,她可以无怨也无悔,毕竟他给了她最珍贵的翔儿,可是,
对一个曾经温柔关怀、亲密相拥的女子如此视若无睹,实在可恨!
忍无可忍的激动情绪顿时排山倒海的涌上心坎,她粉脸丕变,拉起裙摆,急匆
匆的冲上前就想好好质问他一番,但许是心太痛,身子又太过虚软,她才奔上前,
脚步却一个踉跄。
乍听身后响起脚步声,邢鹰并无太多感觉,但在听到不稳的脚步声时,身体却
立即有了反应,一个转身,他及时扶住差点跪跌在地的人。
瞬间,两人身形同时一震,四目相交,无言相对,一对泪眼是带着控诉的悲愤,
另一双黑眸却有着不可置信的疑惑。
因为,他不该有这样的动作的,他从不慈悲!
宁妃在他眼前自刎时,他眼眨也不眨一下,这个女人就算跌倒,也只不过有些
皮肉伤,就算她长得再美丽,手再怎么吸引他,也不足以使他对她伸出援手。
只是她动也不动,一双控诉的眸子只是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难道……
“你认识我?”
他忘记她了!瞬间,左潆潆的胸口像是被几百斤的巨石压迫着。才不过几年的
光景……
她喉头泛酸,不得不双手紧握,免得当场就狠狠的掴这个负心郎一记耳光!
她逼自己挺直腰杆,再好好的看看眼前的男人。
他的确是变了,虽然仍是一袭精致黑袍,但浑身上下不容忽视的尊贵气息更甚,
还有那张俊美的脸庞多了抹成熟的内敛,但内敛中又带着令人胆颤的冰寒戾气。
他是变了,变成一个没有温度的男人了!
久久无法言语的她,终于在心碎之余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应该’认识你吗?”
他难得有耐性等一个女人开口,却是等到这一句话?
她是指他往自己脸上贴金?邢鹰冷笑一声。真好笑,他对什么事都可以很认真,
也可以不择手段的争取他想要的东西,但女人却是惟一的例外,因为他根本不必想,
就有一大堆自动送上门的女人。
左潆潆看到了他眸中的轻蔑,更可恶的是,那真的是一双对她完全陌生的眼神,
而她竟然为了这种男人牵牵挂挂了五年多!一层雾气迷蒙了她的视线,热烫的泪水
浮现,但她很清楚这其中的情绪,有太多是对自己的怒气。
不值得!太不值得了!
至少……至少……该记得他们曾经深爱过啊,怎么可以……
此时,她朦胧的视线见到驾驭马车的彭大叔已朝她走来,她急急低头,拭去泪
水。
彭冬是个安静不多话的中年人,先是看了俊逸但严峻的黑袍男子一眼,才看向
左潆潆,“左姑娘,没事吧?”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笑,“没事。”看着他手上提的油布包,她迅速转移话
题。“看来彭大叔买到我们的午膳了?可怎么办,我好像不怎么饿耶,那换我来驾
车,彭大叔到马车内用餐,吃完我们再换手好了——”
“不,这怎么成?路途遥远,我看我们别耽搁了,先上车吧。”
彭冬察觉到空气中的凝滞气息,还有左潆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双眸,他相信与
这名长相不似中原人的俊美男子有关,但他们行镖的规则就是不多事、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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