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支着下巴无聊地看着窗外,茗香终于又忍不住转回康玺身边,细声问:“康
大哥,我真的好闷,可以去厨房逛逛吗?”
“你身子未好,多休息休息不好吗?”自书中抬起头看她,康玺微微叹道。
“可是人不该整日不动,那会变懒变笨,茗香已经不够聪明了,再笨下去就
糟了。”她不肯死心的力争,实在问到快疯了。
揉揉下颚,康玺为难地道:“但……大夫交代你要多休息的,你能不能忍一
忍?”
轻叹,茗香以了解的语气道:“我明白你怕我又寻短见……不会了,康大哥,
茗香其实已经死了,不用再寻短了。”
约莫半个月前,茗香在梅林上吊,正巧被康玺所救,一条小命总算才没魂归
西天,就留在康府住了下来。而康玺也不知怎么莫名的对她有好感,将她认为义
妹,无微不至的照料着。
“我还当你性子开朗了些,怎么?原来还是忘不了傅雨村那个负心汉呀!”
蹙眉不乐,对茗香的痴心感到不以为然。
“老……不,傅大哥……”被康玺一瞪,她立即又改口,只觉颇不习惯,小
脸不由得皱了皱。
“嗯!傅大哥?”一颔首,他以眼神鼓励她继续说。
“他一直无心于茗香,何来负心之说?”她是知道的,一直都知道,也从来
没有怨过他。一切都是命,谁要她只是个小婢女,又在紫柔格格之后才见到他
“说到底你仍是帮他……你连清白都赔给了他……啊……”突然发觉自己说
溜嘴,连忙别开首打算装傻。
“啊?哦!你太痴心了……”康玺打算装傻到底。
“不!你说……你说我的清白怎么了?!”那件事……那件事应该只有她自
己知道才对,怎么可能……
明白无法再装傻了,康玺只能叹道:“你的清白全赔给了傅雨村不是?他知
道,他说那是你的命,一辈子是紫柔格格的替身。”
纤躯倏地一软,茗香整个人往地上跌去,康玺连忙搂住她,阻止她的坠势。
“他知道了?为什么……”喃喃的闷道,她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为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他眼中的闹剧……她不怨……真的不怨,只是一想
到他无心于己,就好心痛……
“西陵原想让你走,因为傅雨村变了,喜怒无常又残酷,西陵认为是你的关
系……唉!其实也不能怪西陵小题大作,他答应他娘好好保护雨村。”索性全盘
托出,反正再瞒也不是办法。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不该出现,不该出现的!”连退数大步,她
自责不已的泣喊。
以前在君家时,奴儿老说她自己带衰,抄家时也说是她克倒了主子……现在
想来,或许带坏运给人的并不是奴儿,而是她吧!
“不不不!茗香儿,这错也不在你呀!是雨村那家伙自个儿没用,而西陵那
家伙又过度护主心切,总之……这一切都是命,怪不得任何人。”边叹边说,康
玺以待妹子的友爱,将茗香搂在怀中安慰。
“康大哥,我不想留在北京了,我想回故乡去。”轻轻偎在他身上汲取温暖,
她终于下定决心道。“你的故乡在哪儿?还有亲人吗?”她的提议令康玺深感不
安,关怀地询问道。
呆呆望着窗外不答语,半晌之后茗香才回道:“康大哥,我爹其实是旗人,
我的故乡在黑龙江左近……我是不吉利的孩子……”
螓首深深的垂在胸前,她实际上并不想回故乡……十年了,她完全没有家人
的音讯,大伙肯定早忘了有她这个人了吧!不管如何,她是个污点、是个包袱,
一个旗人与汉人混血的孩子。
“你有旗人的血统?”康玺不可置信的轻叫出声。
缓缓一颔首,茗香抬起头悲哀地看着他道!“没有人在等我,娘和继父、三
个弟妹,都觉得我是个丢人现眼、不吉利的孩子,克死了自己的亲爹,还要克其
他人……”
许多话她藏在心底不愿讲,她一直是怯懦悲伤的……多可悲,如此之大的天
地竟没有人在等她,只能四处漂泊……
“傻丫头!你何苦如此折磨自己!”康玺心疼的搂住她,不忍见如此善良的
女子一再自责,沉陷在日复一日的悲哀中。
怪不得她从不求任何东西,只因她早已认定自己没有那种资格……天!幼年
时,她的家人究竟是如何欺侮她的?才造成今日的茗香。
“康大哥,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可是,我不愿再待在北京了,我好怕
再见到老爷。”含着泪,她近乎哀求地低语。
略一思考,康玺弹了弹指道:“不如去承德吧!正巧傅老夫人也在哪儿,她
应该能想到法子安顿你。”
“可是再一个月,皇上不也要到承德去避暑,老爷是兵部尚书,应该也会去
吧!”想想并不妥,她下意识的抗拒去任何傅雨村会到的地方。
“依傅太君的性子,不出半个月能安顿好你,安心吧!不会再见到傅雨村了,
相信为兄好吗?”康玺拍拍胸脯保证,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
考虑了片刻,茗香颔首答应……已然别无他法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听天
由命了。
风尘仆仆的回到了府中,傅雨村没料到会碰上有人告他诈财骗婚,一时愣得
不知如何是好。
除下湿透的披风递给老总管时,他忍不住问:“告诉我,谁要嫁了?”
“茗香儿。”平平淡淡丢出三个字,老总管没事人似的告退。
剑眉一蹙,傅雨村顿时感到莫名其妙的忿怒……茗香要嫁?为何他不知道?
又为何变成了诈财骗婚?
“主子,这位是城西的秦秀才,在乡里间以文采闻名。”佟西陵压低了声替
主子介绍,知道他根本不会认得来者何人。
轻一颔首,傅雨村温声道:“秦秀才是吗?久仰、久仰,请问有何指教?”
哼了声,秦秀才高傲的撒头,咄咄逼人地道:“在下是来讨公道的!你身为
大清尚书,怎可做出欺压良民之事!”
“我不明白,在下何时做了欺压良民之事?”微一挑眉,秦秀才的无礼令传
雨村大为不快。
“别以为身为尚书我就怕你!先说其一,你分明要媒婆来,说要嫁小民一名
婢女,哪知婚嫁之日竟抬了空轿过门;其二,小民已付聘金二十两,至今日仍拿
不回聘礼;其三,小民这两个多月来日日上府,只为求回公道,你却避不见面,
这不是欺人太甚!”一甩袖,秦秀才盛气凌人地斜睨傅雨村,全不将他放进眼底。
默默以对,傅雨村一摆手要佟西陵送客,秦秀才那目中无人的高傲,实在令
人友善不起来。
理解一点头,佟西陵一咳,正经八百道:“秦秀才,甭以为你是个考场失利
八回的落第举人,咱们家老爷就容得你放肆胡来。先说其一,咱们傅府从来也没
请媒婆去同你说亲,自然也没有嫁婢女的事儿;其二,咱们好歹也是尚书府,你
那二十两塞我的牙缝都不足了,就算想贪财也不会如此小家子气的没远见,所以
咱们没拿二十两;其三,咱大人今日才从边关赶回来,之前当然没法子让你见着
面啦!除非你不远千里到边关去;最后,你总算孝感动天见着咱大人,可以请回
了!”
充满戏谵讽刺的一席话,说得秦秀才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紫色,
用力甩袖,怒气冲冲的狼狈逃走。
“成了,恼人的苍蝇总算走了。”拍拍手,佟西陵得意洋洋的向主子邀功。
苦笑以对,傅雨村啜了啜口茶才开口。“多谢多谢,真不亏是以伶牙利齿闻
名于朝的佟西陵。”扬扬下颚,对他得意地笑了笑,佟西陵一整面色道:“对了!
这是怎么回事?茗香儿何时说要嫁人了?”
“不知道……你去找茗香来,弄清是怎么回事。”神色一凝,他微显烦躁的
命令。
没有立即前往,佟西陵反倒打量起了傅雨村,直看到他投来犀利的一眼,佟
西凌才哂笑道:“没没没,小的只是想问您一件事,您心底是喜欢茗香多一些,
或者仍迷恋平西王妃胜于对茗香的喜欢?”
“西陵,这不是你该知晓的。”不愠不火道,他眼神却是异常滚烫炙人。
轻耸肩,佟西陵识趣的摸摸鼻子领命而去。
才正准备踏出大厅,老总管突兀的冒了出来,冷言冷语道:“别去了,茗香
儿早就不知去向了,只留了一张字条给老爷。”
“不知去向?!”傅雨村猛地自上弹起身,一箭步冲到老管家面前,抢去他
手上的纸签。
就见上头只写上两行诗:
不知魂已断 空有梦相随
愣愣看了半晌,傅雨村突地将纸签撕碎往地上一掷,跨着大步而去。
“这怎么回事?”佟西陵急急地扯着老总管问。
弯下身子将碎纸全拾回来,老总管叹道:“孽缘呀!平西王妃在老爷离去后
第二日,就来府中要将茗香儿嫁掉,又说是老爷的首肯……原来老爷不知这事儿。”
“老爷从没打算将茗香儿送走,平西王妃又怎么会来咱们府里撒泼?”气得
牙痒痒,佟西陵实是受够了紫柔格格的刁蛮任性。
“她是平西王妃,又仗着老爷撑腰,我不过是个老总管,那阻止得了……唉!
说来,茗香儿也走得真急,杂物银两一样没带,连黑儿也留下了。”
“你说什么?!”佟西陵猛力扣住老总管的肩,声音提高十倍不止。
“啊?茗香儿走得真急……”
“最末一句,最末一句!”佟西陵尖声吼叫,全不顾会否吓着老总管。
呆了呆,老总管才慢吞吞道:“哦!她连黑儿也忘了带走,真是怪事呀!”
“不好了!她要寻死!”失声叫道,耳中也传来物品落地的清脆声。
“茗香儿去寻死?!”寻声望去,傅雨村一脸骇然,脚边是成为碎片垃圾的
宋代景德镇所烧出的青磁。
连忙摇头否认。“主子,茗香儿不会那么想不开的,她或许只是走了,去蒙
古去找君三小姐。”
“那她为何不带黑儿走?”质疑道,傅雨村并不被说服,再与茗香的留书一
比照,她去寻死的可能性更大了。
“或许只是怕黑儿吃苦。”讲出口的理由,连佟西陵自己都不相信,更遑论
傅雨村。
“派人去找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胸口瘀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情愫,几
乎要冲破他的心口。
万一,真找着了茗香的尸骨,那他肯定会心痛而死的……猛烈直接的念头,
让傅雨村不由得一呆,感到一阵骇然。何时他对茗香已抱持此种情感了?
愣了半晌,他重新振作精神,目光不经意间瞥见老总管手上的碎纸片,不由
得又失了神……
“你说,平西王妃说了什么?”终于,他又重整理精神,小心翼翼向老总管
询问。
“王妃说老爷您因茗香的前主而颜面无光,所以要将茗香嫁出府。”老总管
一五一十照实说。
“我不会赶茗香走的,她为何还是一样残酷善妒?”喃喃轻语,他好后悔那
日以茗香去刺激紫柔的举动。
明知她是个怎样残忍无情的女人,明知她以折磨人为快乐,为何狠心将茗香
送入了虎口?他也不过是个自私残酷的人罢了……
忽然觉醒,傅雨村满心的自责,然而事到如今,他对茗香儿的伤害再也无法
挽救了,至少……
“西陵,不管多久,不论生死,将茗香带回来。”
一拱手,佟西陵也不多话,急急忙忙办事去了。
懒洋洋打个呵欠,一个千娇百媚,一双凤眼无比勾人的少女,有一下没一下
的练着飞镖,凹凸有致的玲珑身段包在合身的劲装中,足以勾得一票男子为她生、
为她死。
“老爹呀!我手酸。”懒懒甩了甩手,她柔媚地斜倚树上,娇喧着。
“才五个时辰就喊累!没点用处!”白发苍苍却依旧生龙活虎的老人,吹胡
子瞪眼睛地站在空地中央大骂。
嘻嘻笑了两声,少女一窜身坐到树上,一双修长的腿顽皮的荡来荡去,随手
扯了片叶子放在唇边吹出几个声音,一派悠闲自在。
“丫头!给老子滚下树来!”气得面色通红,老者吼声如雷的吼着少女,大
有要将人碎尸万段的打算。
“不要,我快累成条母狗了。”扮个鬼脸,少女眯起眼,看来像要睡了。
气得跳脚,老者也纵身上树,一把往少女后颈抓去。
灵活的闪了开去,少女很识时务的讨饶。“是是,您别气,我练功就是了。”
老者这才满意的点了头,跳下树等少女练功。
动动身子,少女突地一弹指,对老者道:“老爹,您知不知道大哥那件事?”
“啥事?他也来承德啦!又不很奇怪。”一撇嘴,老者显然很是兴趣缺缺。
“不,他喜欢上我那义妹茗香儿啦!”眨眨媚眼,少女贼兮兮笑着。
“哦?我当他死心塌地在那刁蛮格格身上。”这会儿老者的眼也亮了,兴致
全提上来了。
一抿丰唇,少女又轻叹道:“他是也没忘记那紫柔格格。该说,他喜欢紫柔
还多些。”
“怎么?那茗香儿又乖顺又贤慧,那傻孩子还在死心个什么劲儿!婆婆妈妈,
我‘月麓山之王’可没这种不长进的外孙。”老者大是不以为然。
“嘘嘘!圣上可也在承德,您老人家说话谨慎些,可别给大哥惹祸!”急急
捂住老者口部,少女紧张兮兮的四下张望。
“惹什么祸?”带些笑意的男音自树上传下,差点吓出少女狂跳不已的心。
“康玺你这混蛋,吓人!”媚眼恶狠狠瞪去,一副巴不得剁了他喂狗的模样。
“唷!这可真难得,我怎不知五六十年转眼即过?”跳下树,康玺戏谵地笑
问。
白眼一瞪,少女没好气道:“再说我撕了你的嘴,老爹!我要易容回去了。”
“伶儿!让我多看看你不好吗?”眼明手快的抢过少女手上的人皮面具,康
玺忍不住满腔热情。“不好!要不是你救了茗香儿,又带她来承德找大娘,而我
又刚巧与大哥来了承德巧遇老爹,你压根看不到我的真面目。”嫩着红唇,她毫
不留情面的拒绝。
“伶儿,你这性子倒像你娘。”老爹揉揉下颚,插入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像不像不重要,康玺你快还我面具。”纤纤玉手伸了出去,她语气甚是不
耐烦。
“你明知我心意。”叹了声,他递出面具,颇为不甘心。
“康大人,咱当朋友不好吗?”哥儿们似拍拍他的肩,少女轻松地说道。
一拧她嫩颊,康玺换了话题道!“茗香不能老住我那儿,再说雨村找她又找
得紧,你看怎么好?”“不知,她不愿见大哥,我想还是先顺着她。”歪头想了
想,少女沉吟道。
“那得送她去哪儿?”他苦恼的搔搔头。
一耸肩,少女无所谓道:“总会想到法子的,您先忍忍吹!”
无奈一颔首,康玺又问:“雨村找紫柔兴师问罪没?”毕竟,这一切全是她
搞出来的。
“没!他反拿了四十两打发那秦秀才!简直没天理了!”一提这事儿,少女
便是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她也来承德了。”康玺平静的开口。
一愣,少女立即揪死眉心。“这下可好玩了,哼!”
赞同的点着头,康玺拍拍少女肩头道:“如果可以,我仍希望雨村能娶茗香,
不过茗香若再因他而受苦,我也不愿意。”
摊摊手,少女仅能苦笑以对……唉!这一对纠缠不清的情缘,还得让他们这
些局外人烦心多久呀!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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