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医院躺了七天,头虽还是有一些痛,可是已不像以前那么可怕了。
衣雅玟把身子支起来看看窗外。
这病房是在六楼,从窗口看出去,可以眺望到附近不远的某公司的大厦顶楼!
正有许多员工在那儿休息,有人在抽烟,有人在闲谈,看来是中午休息时间。
一阵敲门声响起,开门走进来的是位年纪稍长的护士,带着笑脸说:“量血
压啰。”
护士把她的右手臂抓到伊身体旁边,然后束紧血压计的扣带。伊把听诊器放
在她臂弯上,开始为扣带充气。
护士撕开血压计的扣带,在她的图表上做记录。
“血压正常。”
护士边收血压器,边说:“你男朋友好几天都没来了。”
衣雅玟轻轻摇头。“他不是我男朋友。”
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出现?
“哦,我都忘了你丧失记忆……”
“不是啦,他真的不是我男朋友,他自己说他是撞到我的车主。”
“你真幸运,被那么英俊的男人撞到。”护士羡慕地说。
她有点哭笑不得。
“你在说笑,我差点变成植物人呢!而且你看我现在童山濯濯,一根头发都
没有,走在路上,别人可能会认为我是尼姑。”
“你的头型很好,做尼姑不难看唉。”护士笑着说,“你看我光顾着说话,
都忘了要帮你换绷带。”
她已经在昨天拆线。护士解开她额头上的绷带,又为她缠上一条较小的绷带,
并愉悦地说头发长出来后,就看不见疤了,然后她便出去做她该做的工作了。
头等病房的护士们都很友善和气,可是她们没时间多陪她聊天,所以大多时
间她都在看杂志或看电视。
今天天气很好。衣雅玟挑了一本旅游杂志,去一楼阳光明亮的庭院。
当她看到一直由南极前往马达加斯加岛的报道时,不知不觉在石椅上睡着了。
她睡了好一阵子后,戚名颐来到衣雅玟附近一棵树的阴影下。
半小时前,他走进病房,发现衣雅玟不在,接着他透过敞开的窗户看见她坐
在阳光下睡着了,也看见她头部的绷带解开了,只用一小块胶布贴住伤口,然后
他去找医生询问她的状况。
医生告诉他,她复原情况良好,可以下床走路了,不过她依然什么都想不起
来。
他问医生怎么会这样,医生回答他不知道,还说没关系,她早晚会想起来。
没关系?他说得倒轻松,反正人又不是他撞到的!戚名颐对医生的说法感到
非常的不满。
让他更不满的是,医生居然有脸说衣雅玟好的差不多了,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了,要他明天办出院手续。
老天,她明天就要出院了,而他都还没找到她的家人……
找不到她的家人,又不是他的错;就连她今天会这个样子,也不是他的错,
是她自己跑来撞他的车。而他不仅没有加速逃逸,还为她请来最好的脑外科医生,
住头等病房……
明天付清医院帐单后,他对她就没有任何责任义务了……
杂志从衣雅玟膝头滑落地上的时候,她惊醒过来。太阳在天空的位置已经移
下了许多,把树影拖得长长的,然后她看到戚名颐,眼睛登时闪闪发亮起来。
她不曾因为看见一个男人而产生如此高兴的感觉。
他往她这里走来,衣雅玟不禁惊奇于他步伐中天生的优雅。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她愉快的说“你这几天怎么都没来?”
“我要工作。”戚名颐冷硬地说。“你这几天有没有想起什么?”
“没有耶……有些时候,我好像抓到了记忆中的什么……”她缓缓的扯谎,
“但那却像夏天里的一缕清风,让人可以感觉到却看不见,接着就消失了。”
戚名颐皱着眉,拿出她的身份证,递给她。“你的身份证,看看会不会想起
什么?”
“衣、雅、玟,我叫这个名字啊?”她装白痴地看着他。
“你怎么问起我来了?我之前又不认识你,哪里知道你是不是衣雅玟?”
“那你看我像照片上的人吗?”她把身份证摆在自己脸颊旁。
他的视线轮流落在衣雅玟和照片上。
她现在没头发,脸仍浮肿、淤青,怎么看也不像照片上的人,不过眼睛有些
神似,都好像小鹿斑比那无辜的大眼睛。
“目前看不出来,不过我想你大概就是衣雅玟,不然她的身份证怎么会在你
皮夹里?我去了你身份证上登记的住址,住在那里的欧巴桑态度很差,说不认识
你,没这个人,就把门关起来了……”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我本来以为你的户籍住址登记错了,还特地到户政机
关去查,但他们说衣雅玟确实住那……”
户政机关没有弄错,她二十年来都住那,只是她的后母不诚实,欺骗了他。
衣雅玟心不在焉的听着,然而她若有所思的眼光,却吸引了戚名颐的注意。
“想到什么了?”
“没有,我连我是不是衣雅玟这个人,都没印象了,更不用说知道我是不是
住在这个地址上。”
“这里有张照片。”他又拿出照片。
她看着那张相片,搞着太阳穴的位置想了一下然后说:“似曾相识……但又
不是很确定……”
“有点进步,对了,你知道你明天出院吗?”
“完全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明天出院……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突然要
我出院,叫我去哪里?你不会不管我吧?”她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戚名颐没有立即回答,淡漠的表情挂在他脸上他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可以
不用管她出院以后事。
他为什么都不说话?他是不是想弃她不顾?
一定是这样!她早就发现他并不是慈悲为怀人,他一直很想摆脱她。
想到这里,衣雅玟的眼神蓦然间像刚得知自得癌症般的绝望与无助。
又来了!每每她显露出脆弱无助的样子,戚名颐立即觉得自己体内泛滥着保
护欲。
“好吧,好吧,你可以暂时去我那里。”只是暂时一旦她身体恢复得差不多,
不管她想起多少,他都要打发她离开。
她惊讶万分地凝视他。“你是说、你是说你会收留我?!”
“嗯,谁叫我撞到你。”他自我嘲讽地说。
感谢上帝,让撞到她的人是他!“你人真好……”她高兴得抱住他的脖子。
戚名颐拉了拉她的手臂。
“不要这样,这样很难看。”
她才不管什么难看不难看,她就是要这样抱住他。衣雅玟的头靠在他胸膛上。
虽然妈妈说过,不要相信陌生的男人,但和他在一起,让她觉得很有依靠,
很有安全感。
他绝对不会是妈妈要她提防的那种男人,这点也非常有把握,也非常期待和
这个英俊的陌生男人展开“同居”的关系。
“小芬姐、小莉姐,谢谢你们这么多天来的照顾……”衣雅玟在护理站和护
士们道别。
“快一点,我的时间很宝贵。”戚名颐不耐地提着皮箱转身就走。
“拜拜,我会回来看你们的。”她赶紧说拜拜。
她像只小狗似的跟在戚名颐后面,走不到几步她就必须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他的大步伐。
在电梯里,她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有急事?”
“我还要回去上班。”他面无表情地说。
出电梯后,他们走向停车场,一辆车向他们驶来,衣雅玟不自觉地向后退。
戚名颐看了她一眼,并没说话,那部车在他们身旁转弯驶走。
而后他们坐上一辆全新的厢型车。
戚名颐轰隆隆地发动引擎,驶离停车场,一边调整空调。
衣雅玟靠在椅背上。她就要和身旁的男人共同生活了,而她跟男性相处的经
验只限于她爸爸,以及小学时的男同学和男老师,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相处小好?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衣雅玟偷瞥了戚名颐一眼。
他正专注地开车,眉头轻蹙在一起,她发现他很常皱眉、摆臭脸,好像谁欠
他钱没还……
一阵尖锐的痛楚来得又急又快,衣雅玟揉揉发疼的头。“药,给我药好吗?”
又把他当男婢使唤!戚名颐有点不悦地将车停靠路旁,伸长手到后座,拿过
医院的药袋。
他翻找着药袋里,看了一两个标签之后,才找到了他要的药。
剥了一颗药片放在她的手心里,然后帮她打开矿泉水的瓶盖,她用矿泉水吞
下药片。
闭上眼睛,衣雅玟等着药力驱散可怕的疼痛。
车又行驶十几分钟后,戚名颐觉得自己应该要表示一下关心。“好点儿没?”
她张开眼睛,略略惊讶地看着他。“好多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戚名颐。”
“我去住你家,你太太会不会不高兴?”她对他一无所知,开始问起他的事。
“我还没结婚。”他接着说:“我在开车,不要跟我说话。”他可不想再撞
上另一个衣雅玟。
衣雅玟噘了噘嘴,靠回椅背上看向窗外。
他们现在是在天母。凡是在这里有房子的都是有钱人。众所皆知,这一带的
房价非一般上班族所能负担得起。
不久之后,厢型车驶进一处似乎刚盖好不久的住宅区。外围是一道石墙,并
有电子控制开关的黑色铁闸门和管理室,隔绝闲杂人等。
住户的名字都写在按键式电话和对讲机旁高起的板子上。住户必须输入个人
密码才能进入。
里面约有三四十户独门独院的别墅,全是科德角风格的建筑。
他将车停进一栋两层半别墅的车库里,离开驾驶座后,并没走到她这边,而
是走到车尾,打开车厢提出她的皮箱。
本来还期望他有绅士风度咧!衣雅玟自行解开安全带,然后打开车门下车。
他走到大门边,放下皮箱,用钥匙开门后,径自走进去。
衣雅玟跟着进去,环视宽敞的客厅。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白色纤纹墙面,几件非常有品味、深黑色的家具,
而摆在墙角的大盆植物和天花板上悬吊的羊齿类观叶植物,给了冷硬的客厅些许
生气。
家具上没有一点灰尘,衣雅玟心想,这必定是每星期天都固定到他家打扫的
女友的功劳时,莫名其妙的,她感受到一阵非常特别的沮丧。
这时,一个身材宽度和高度一样的中年妇人,在敞开的门口出现。
“戚先生,你没说你会在家。”中年妇女说。
“我等一下还要去公司。”戚名颐转向衣雅玟,介绍道:“陈太太,每周会
来打扫两次。”
不是女朋友来打扫?衣雅玟抛给陈太太一个微笑。“你好。”
“哎哟,这位小姐怎么了?”
“她是我远房亲戚,车祸受伤,暂时住在我家。”戚名颐对陈太太说。
“你们吃过午饭没?要不要我做些什么?”陈太太好心地问。
“我马上要回公司,所以你不用管我,只要做她的。”
“那就不用做了,我不饿,只想睡觉。”每次吃药后,她都昏昏欲睡。
于是戚名颐带她去二楼。他打开客房,走进去,把皮箱放在雅致的衣橱旁边。
“你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好好休息。”他说完后便走了出去。
这间客房好像是给他女性朋友来时住的,高雅的梳妆台、贵妃椅,一张有床
柱,且配有白色纱帐的大床,床上铺着美丽的凸花条纹床单,床尾处整洁地叠放
了一床老式的鲜艳拼花被子。
困倦很快便驱走了衣雅玟对四周的好奇与兴趣。她拉开盖被,爬到床上,床
垫因她的重量沉了下去。
她用手压了压两旁,发现这原来不是普通的弹簧床垫,而是塞满羽毛的垫子。
老天!住大饭店也不会比住这里舒服……
嗯哼,这么舒服的地方,又不用钱,而且天天可以看到帅哥……她可能会赖
着不走喔!
“我可以进来吗?”戚名颐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请进。”她立刻坐了起来。
戚名颐端来一杯水,和止痛药一起放在床头几上,以备她头痛时服用。
“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谢谢……”衣雅玟轻轻说。“抱歉给你带来这么多的麻
烦。”
“别客气了,我只希望你能早点恢复记忆,我也好早点恢复我原来的生活。”
“医生说我的记忆随时都有可能恢复,只是谁也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的记忆要不要恢复——其实
是看她高兴。
“事在人为,你要努力使你恢复记忆,而我也会努力找到你的家人。”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永远想不起来,你也找不到我的家人呢?”
“不会有万一,你一定可以想起来的。”他固执地说。
“哦。”不用再跟他说下去,她发现他那个人很坚持已见,听不进别人的话。
“你好好休息吧,我去公司,晚上大概七点会回来。”说完戚名颐走出去。
衣雅玟将双手枕在脑后,就这么痴痴呆呆望着天花板,想着自己这一天中最
伟大的发现:她已经找到白马王子了!
然后她又告诉自己,理智一点,她认识他才一星期吧……似乎太快了……
不!谁说快了,有些男生女生是一见就钟情了。而她见了七天才芳心暗许,
算慢的咧。
不知道他对她有没有同样的心情?
百分百没有,她现在的样子太抱歉了,也许一两个月后,她不再是这副狗不
理的样子时,他就会爱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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