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心之局
关于宋逸心里的那座山,我也问过文瑄。文瑄说,虽然他知道自己长的帅,男
人女人都喜欢他,可是,宋逸不见得会好那一口。
“那他老有事没事和你玩在一起干吗?还是你老去缠着人家?”
“我缠着他好了吧,”文瑄道:“我只是崇拜他棋下的好,这世上比他棋好的,
不多了,死一个少一个,他是独孤求败。”
独孤求败?我随口咕噜道:“他只要不是东方不败就好。”
“想什么呢?”文瑄笑着撸了一下我的头发“不许污蔑我的偶像。”
文瑄视宋逸为偶像。没想到像文瑄这样的男人都会有偶像,我倒突然有了几分
感动。只是宋逸视文瑄为什么,粉丝?一个偶像对粉丝好象没那么“缠绵”的,只
不过几天没见,到了周末晚上,宋逸就过来敲门,问:“文瑄在吗?”我说不在,
然后请他进来,倒了茶。
宋逸悠悠然坐在沙发上,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文瑄落在我家的。”
我接了过来,道了谢,忽听得宋逸问我:“文太太,你是不是对我有点误会?”
什么?我有点吃惊,不明白他说的误会到底是什么。
“你是学中文的,子见南子的故事一定知道,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子曰:‘
天厌之’,文太太,你现在是不是也有点‘不悦’?我也可以发誓的,我可是从来
都没有觊觎过文瑄的美色,如果有,也是同样,‘天厌之’!”
宋逸说这番话的时候,我正在一旁陪坐着喝茶,听他半真半假一本正经地说完
这些,茶都差点喷出来。我想起文瑄为他的偶像辩驳过一句话:“其实他是个很风
趣很有意思的人,只不过平常人看不到他的这一面罢了。”
“一定是文瑄和你胡说八道了,我开玩笑的,我从来都没有真正……那什么,
也不用对天发誓了,什么天厌之,就算是真的,老天也不会惩罚的,这只是个人的
取向问题嘛。”
“我可是异性恋。”宋逸喝了一口茶,微笑着说道:“曾经和一个女人,刻骨
铭心地恋爱过。”
“后来呢?”我像听故事一般地发问。对啊,后来呢,恋爱最重要的可都不是
“当时”,而是“后来”。“后来”决定了你为什么到现在依然是孑然一身。
“有时候,你最爱的那个人,往往是你最对不起的那一个。对吗?”
这个圣人一般的男人,在神坛上,居然发出这样让人黯然神伤的感慨,一时间
我蓦地很是触动,像是心底有根弦,被他无意间轻轻拨动了一下似的。
“我和她,恋爱一共五年半,大概有四年时间好象都在吵架,然后,分手,和
好,再分手,再和好,再分手……一路折腾不已筋疲力尽,相爱容易相处难。最后,
她终于忍受不了了,再分手,就再没和好过,她嫁人了,随便找了个男人就嫁了,
不知道是在惩罚我还是在惩罚她自己。不过,那时侯真的是我太年轻了,不懂得和
她相处。”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圣人捧着茶杯,眼神望着远处,深邃的有点寂寥:
“我一定不会和她再吵架,要么,马上和她分手,彼此不再反复纠缠;要么,爱她
多一百倍,一万倍,再苦再穷,我都会马上娶她,然后,迎回家好好供奉。”
“宋先生,”我听了心里不免有点酸楚:“也许,她结了婚,生活的也很幸福。”
“叫我宋逸吧,”他迎着我的眼神温和地说:“去年,我和她见了一次,她带
了她的儿子过来,和我一起吃了一顿饭。那顿饭,我和她几乎就没怎么交谈,只见
她一刻不停地对着她那三岁大的儿子说话,一会给他擦手擦脸,一会给他夹菜倒饮
料,那孩子顽皮极了,到邻桌把人家女客的包都扔在地上,她就过去,不是道歉,
而是对她儿子说:妈妈也有包包,要扔扔妈妈的,不要玩别人的东西。我真是,真
是服了她了。”
“然后,饭快吃完的时候,她儿子终于累了,在椅子上睡着了。我想她现在终
于可以和我说几句话了吧,很好,她果然说了,说她儿子多聪明,多能干,会背什
么诗,说什么法语,上个月买的裤子,这个月就穿不上如何如何。她的话很多,很
多很多,像开了龙头的自来水一样滔滔不绝。我想,平时大概她也很寂寞,没人听
她说这些东西。我一直很忍耐,非常忍耐,我期望,我期望她能说一些除了她的儿
子,还有那些生活琐事之外的东西,可是,没有,一个字都没有。她曾经,是一个
非常浪漫的,清纯的,诗意的,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女孩子,可是仅仅几年的时间,
她就变成了一个如此乏味,平庸,世俗,满身尘烟味的女人。我想,是我对不起她。”
“和你没什么关系吧,宋逸。”我想了想,这样安慰他:“虽然也许她嫁给你,
可能会过的好很多。都说女人一生中有两次投胎,第一次是出生,第二次是结婚,
她没投到你这里,或许投的环境比较差,贫贱夫妻百事哀吧,生活实在是太严酷了,
就这样把她的身体和心灵,都磨粗了。”
“不是的。”宋逸道:“以前我也这么想,可是,自从我见到你,见到了文瑄。
你和她同年,可是,她看起来比你要衰老起码十岁以上,那种老,甚至都不完全是
外表的衰老。我记得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是问文瑄借一个开瓶器,文瑄请我进
来坐,我看见你坐在客厅里,正好迎面对着我,长发垂肩,泪流满面。文瑄对我说
:我老婆有异于常人,常常一个人看书看电影,会莫名其妙地哭的一塌糊涂。然后
我就看到你起来拿纸巾擦眼泪,你有一双和她年轻时一样漂亮细腻修长的手,而那
双手,等我去年看到它的时候,已经惨不忍睹。”
“我很内疚。哪怕在分手之后,我都还是很爱她的。我希望她嫁得好,就算她
要惩罚我,她也要好好地找一个男人嫁了,过一份好好的生活。可是,她大概是恋
爱的太累太苦了太长久了,5 年,一个女人能有几个5 年,她把她最黄金的5 年给
了我,而我,我给了她什么?我只给了她一个灰暗的,庸碌的,没有希望的未来。”
“宋逸……”
“文瑄,他是一个成功男人,因为他保持住了一颗少女的心。”宋逸说到“少
女的心”这几个字时,我竟然没有感觉矫情,而是莫名地认为很是贴切。
好男人不应该在无尽的岁月里抹杀了女人的性别,让女人只变成了母亲和妻子
这样两重角色。就像女人永远都应该记得,自己永远都是“女人”一样。女人的心
的滋养与维护;男人用自己的心力把女人的心灵滋养的细腻温润,永远都是一件非
常奢侈的事,必须得有好的环境,物质的,精神的,灵魂的,身体的……所以,当
宋逸说文瑄成功的时候,我很是赞同。
“如果,她当初嫁给你,你也一定会做得像文瑄一样好。”我是这样看待宋逸
的。或许,是那个女孩子没福分也没机缘,也许她没等到宋逸成名,也许她没等到
宋逸心智成熟,但是,如果她不考虑那么多只是单凭着爱恋嫁给宋逸的话,我想,
宋逸肯定会像他自己承诺的那样“再苦再穷,都会好好供奉她”,那时侯,也许她
就像一袭新衣,在楠木衣箱里华丽深藏,就算几十年后重新拿出来,依然是完好如
新。
“其实,最后一次分手的时候,我向她求婚来着。”
“啊?那么,是她没答应?”我惊讶地问道:“她为什么不答应你?”
“是这样的,”宋逸道:“最后那次分手时,她忽然提出来要和我下一盘棋,
我想,她是希望赢我的。可是,我是棋手,我可是专业的棋手,我6 岁学棋,老师
第一天教我,就让我学会要认真下好每一盘棋,我怎么可以让她?那是对棋的不尊
重,是对对手的不尊重,即使,那个对手,是我最爱的女人。”
那么,如果那盘棋他让她赢了,局面会截然不同吗?
“最后我赢了。她很愤怒,拂袖而去,我知道她一定认为我爱棋超过了爱她,
我把棋看的比她重。但是,她只要回头看一眼棋盘,她就能看到,最后的棋局,形
成的图案是,一枝箭穿过了一颗爱心,那是一盘穿心之局,代表我在向她求婚。”
“你的意思是,”我讶异地问:“你不仅赢了她,最后棋局已定,棋盘上竟然
出现的是一枝箭穿过一颗心的图案?这代表了你爱她,你向她求婚?”
“对。”
“你可真浪漫。”我由衷地夸奖道:“怎么会这么神奇?你的脑子可以和爱因
斯坦相比了。”
“有什么用?”他苦笑道:“她根本就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女人啊,有时候就
只看表面,就只看眼面前的这几颗棋子,而不会看整个全局。她只要看一眼全局,
就应该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的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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