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
我冰冷的双足抵达到了他的腹部。温暖,柔软,坚实,有质感的腹部,像个肉
身的沼泽,让人情不自禁地沦陷其中。只是,在那突如其来的一刹那,我感觉自己
是个误登天堂的罪人,这里,并不是我可以随便停驻与栖息的地方。
记得在家里的时候,每次我只要感觉冷,我都可以很坦然自若地把脚,或者身
体放到文瑄那里去取暖。每次他都会很夸张地叫上一声表示自己的受不了:“老婆,
不要把你的快乐建筑在我的痛苦之上嘛。”不过夸张归夸张,每次他依然都会很尽
忠职守地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我。
我很快掀开了被子,站起身来,眼睛没敢看千堂,只低头说了一句:“你还是
回自己房间吧。”
“快点。”我随即去开了房门,催促他道:“快走吧。”
他几乎是被我“驱逐”出去的。我关上门,靠在门背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却也忽的双目滢然。有一种很怅惘的情绪在心里慢慢浓重堆积起来,最后连绵成黑
压压的一片,低低地压在天际。我重新躺回床上,钻进被子,那里还竟残留着他的
气息,有点陌生,但是陌生而刺激;在这个异乡的清寒的深夜,这是唯一一缕温存
入骨的气息,带着既是陌生又非常熟悉的男人的味道,而这种味道绵绵诉说着的,
大概就是那关于5 年岁月流金的粼粼往事。
我一个人睁着眼睛睡着。累,却又怎么都无法熟睡。因为晚上没好好吃饭,有
点饿了,想了想,还是起了床出了酒店,跑到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一个三明治。回
酒店的时候看见天又下雪了,街道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树木,裸露着灰色的树干,不
过四周的灯光倒是有一种悦目的繁丽,隔着纷纷扬扬的飞雪,灯光渐渐转幻成柔媚
的淡粉色或者淡橘色,明显比原来的调子都柔和轻婉了一层。
进了大堂,突然玻璃门一转,我回头看见千堂从外边进来,他那黑色大衣上沾
染着几点绒绒的细碎的雪花。
四十岁。林中清泉的美,真正的男人风华,蕴藉而浩荡。他看上去,真的一点
都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属于这个尘世。
“我出来走走。”他对我解释道:“不过太冷了,现在总有零下5 ,6 度了吧,
只走了5 分钟,还是回来了。”
“哦。”我漫应道,和他一起进了电梯。他按了我们所在的楼层“12”,蓝色
的数字键慢慢地翩跹跳动着,一层又一层。我和他都沉默着,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到了12楼,他的房间在东,而我的在西面,中间隔着无数的房间。就像是一条
长江,“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本来这样的
格局,我们就应该注定是隔江两望烟水里的。
我和他在电梯口分手。“晚安。”我对他说道。
他没回答,而是过来牵我的手,把我微微地往“长江尾”的方向拉,我轻轻挣
脱了,他再次紧紧地握了一下我的手指,把我拉向他所希望的方向,我再次挣脱,
他的手就顺命似的插进了口袋里,温和地回了我一句:“晚安,你早点睡罢。”
我从包里取出钥匙,一边走一边握着那冰凉的钥匙牌,意兴阑珊。窗外在下着
雪,而我心里的雪也正下的浩大,扒开积雪,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埋葬着的,是
什么样的感情的新鲜骸骨,栩栩如生,呼吸可及。
忽然,我转过身,向东面的房间走去,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知道,自
己现在只是一块小小的铁而已,而那里,则是巨大的磁石,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力,
紧紧粘缠着的无法挣扎的吸力。
走到半途,蓦地看见千堂也从对面过来,原来他竟也是一样。我对自己说道,
原来他也一样,真正的郎心似“铁”;原来,他也注定躲不过这巨大的,澎湃的,
宿命的吸力。
黑暗。无边的幽微的古典的黑暗。亚当与夏娃的爱是发生在黑暗中的吗?这世
上所有如火如荼的爱情都是发生在黑暗里的吗?我想或许是,或许也并不如是。
灯光的氤氲里,有一点透明的,纤细的的白光微微闪烁了一下,“这里,你有
一根白发了。”我趴在他的肩上,长发拂过他的脸,替他把鬓边的白发拔了下来。
“肯定不止一根。”他抚着我裸露的手臂,柔声道:“只是,为什么你还和5
年前一模一样,居然连一点改变都没有?”他那抚摸着肌肤的修长手指就像是微风
中树叶的影子,沙沙沙的,一路穿行,一路悸动着或明或暗的回忆:“记得当时初
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彩云归的,是他还是我?我在心底忖度着。这
一切究竟是注定归来,还是失而复得?
“彩云归是这样的吗,”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让我摸他左肩靠脖子的位置:
“我这里,刚才差点都被你咬下一块肉来。很痛。”
“我忘了。”我回答他,有点不好意思。
“真忘了?”他问道:“这是农夫与蛇的故事,农夫把冻僵的蛇放在自己的怀
里暖和,最后蛇醒了,还咬了他一口。”
“我是蛇行了吧,”我低叫道:“晚上没吃饱,刚才下去吃了一个冰冷的三明
治,现在又饿了,怎么办?”
“那我替你打电话叫餐。”他问:“你想吃什么?”
最后他替我叫的是意大利通心粉,餐送来的时候我懒得起床,他就端着盘子坐
在边上喂我,边喂边摇头:“没见过有人赖在床上吃通心粉的。”
“你怎么像我爸一样,他以前就老说我为什么喜欢在床上吃东西。”我说:
“躺着吃多舒服,有人喂。”
“可是,在床上吃东西,过会你可怎么睡觉?”
“过会我回去睡觉。”
他边用纸巾替我擦拭嘴角,边说了斩钉截铁的两个字:“不许。”
“要吃橙吗?这一种好象很甜,”过了一会他坐在床边替我剥开一个深黄色的
橙子“我知道,你留着这样的指甲,肯定不会自己剥橙子的。”
我一直有美甲的习惯,向来做着法式水晶甲,为了保持指甲的颜色漂亮,我确
实很少自己一个人吃橘子橙之类的东西。很奇怪他能如此的细心,细心到了细枝末
节,纤毫入微的地步。
曾经有人说过,每个女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小公主。一个女人哪怕到了70岁,
都希望男人记得她的生日,宠她,娇纵她,溺爱她,把她捧在手里那么的疼。只是,
这只是女人们的一包包愿望的种子,很多女人一辈子都没能把这些种子好好的播种,
发芽,开花,结果。
我想,每个女人的心里其实也都有一个宫殿,而自己,则是那个宫殿里独一无
二的公主。唯一的区别只在于,那宫殿是荒凉废弃,还是华丽轩畅。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豌豆公主,遇见了她的20层棉被与20层垫子,温暖,柔
软,宽厚,广袤的被与垫之下,就算底端还有一颗小小的豌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呢?
“你就是我那20层被子。”我说。
“恩,”他漠应道。他是男人,大概从来都没读过豌豆公主的故事“如果你不
怕我压死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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