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文瑄慢慢开始对小虎改观了。虽然小虎还是像以前那样的圆头圆脑,但是文瑄
却常常称赞他心地善良,敦厚,懂得照顾人,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只要有得
多一定会分给倾城一份,没得多余呢,他就把自己的那份给倾城。而倾城安之若素,
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的。
也许是从倾城和小虎一出生,大家就开玩笑似的告诉他们,说他们是小两口子,
所以两人进入角色进入的太深了,于是乎,天然的,一个“施”,一个“受”,小
虎觉得“施比受有福”;而倾城就觉得她所接受到的那些都是天生存在的,就跟亲
情一样。倾城似乎认为,小虎天生就应该让着她,爱她,对她好,就像爸爸妈妈都
天然地爱她对她好一样。
有一天倾城在花园里和小虎玩,有几个比他们稍大点的男孩子来撩倾城,那天
带他们的是保姆,正是个老实无用的人,小虎因为倾城是他的“老婆”,不许别人
欺负她,就和那几个孩子打了起来,连脸都被他们抓破了。文瑄知道后很是感动,
连连说这孩子真勇敢,然后就拉过倾城仔细检查她的脸:“幸好我们倾城的脸没被
那些野孩子抓破,否则还了得!”
“你怎么这样?”我看了很不满:“你有点自私的,小虎这么照顾倾城,你也
不说去看看他,或者买个什么玩具安慰他一下,就知道护着自己的女儿!”
第二天小虎妈妈带着小虎来找倾城玩,我看小虎好像也没什么事了,就夸了他
几句,然后拿出一个新买的遥控火车送给他玩。小虎很高兴,拉着倾城一起到阳台
上玩火车。
“小虎真懂事,只比我们倾城大了一个星期,可就像哥哥一样。”我说。
“哎,”小虎妈妈笑着开玩笑道:“我可是每天都在教育他要做一个绅士,做
一个好男人的,倾城可是一个小尤物呢,我不教好点,以后我们小虎怎么配得上她?”
我听了只是摇头,然后问:“最近,还常常去跳舞吗?”
“去啊。”小虎妈妈回答。
说起来,前些时我还去看过她跳舞。因为他们要参加国标比赛,她和她的那个
舞伴,就是她以前提起过的那个“优雅的男人”,常常要抽时间在一起排练,我带
了小虎和倾城去排练厅看他们练习。
那男人真的,一如她所说的那么优雅。大都跳国标的男人,身材都挺拔俊朗的
犹如原野里的白杨树一样,而那男人尤甚。
“他真像个王子。”等小虎妈妈过来和我们聊天,我低声对她说。虽然中国已
经快100 多年没出过王子了。但是,那人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真正的王子,在他
身上,有着一股内敛深藏,含蓄蕴藉的贵族气,让人一见难忘。
“我还过得去吧?”小虎妈妈悄声问:“老了,连腰腿都比以前硬邦了好多。”
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镶蓝色鸵鸟毛的舞衣,背后裸着开到腰际,更显得那腰软洋洋
的,翩若惊鸿。
“我要是男人,我一定找你狠狠爱一次。”我打趣她道。
小虎妈妈用手轻拍了我一下,然后继续去练舞了。跳舞。和那个优雅的男人一
起跳舞。这是她生活里的一坛醉生梦死酒。否则,那么漫长那么乏味那么缺乏变数
的生活,几乎都要像野草一样要将她齐颈埋没了。像她这样的女人,是绝对不会把
丈夫,孩子,当成生命中的唯一的,因为她说过,“那是一种情感的变态,是不正
常的。女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放弃她自己。”
或许这世上的“黄脸婆”“师奶”,也是一种基因,是深深地流在血液里的,
有的人天生就是;而有的人,却怎么都是不了。
在伦巴旖旎婀娜的乐曲声里,我看着她和舞伴旋转着共舞,心底不由生起几分
感动。人生的快乐就在于那一撒手,而她的一撒手,也不过就是拨开野草之后,既
清醒又“醉生梦死”的一曲“shall we dance”。
在倾城生日的前两个星期,宋逸比赛回来了。他说要送倾城一架钢琴做生日礼
物。
我告诉他:“倾城是没有什么音乐天赋的,连唱个歌都要跑调,没必要送她钢
琴,浪费。”
“学乐器的人音准都会很好,所以更要让她学啊,”宋逸笑着说:“不过,我
想买架好点的钢琴,普通牌子的不要……对了,还得问三三要钱。”
我听他一个人在那里嘀咕着,就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问三三要钱?”
“我的钱都交给她了,”宋逸说:“三三现在替我管着钱,我不会理财呀,而
且也不会买东西,现在全交给她,我省心又省力。”
“那……宋逸,你和她?”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宋逸马上解释道:“三三很好,替我把钱管的井井
有条的,我信得过她。”
“就没有往别的地方再寻思寻思?”我取笑他:“你们俩加起来都快70多了,
还玩什么纯情?”
“没有。”宋逸却神色慎重地回答:“我对她没那个意思。原因你也早知道了,
我不再重复。”
我听了有点失望,但是也没有硬要把他们往一块儿拉的理儿。但神女有心,而
襄王无梦,是不是也算这世上最无奈最决绝的事情之一?
“我一直在等我理想中的女人。”宋逸温和地说,他看上去平静而又淡定,就
像在说自己一直在等着吃晚饭一样的自然而然和没有一丝波澜“这世上有符合我理
想的女人,可惜她们都不属于我。她们就像是街心花园里的花,我只能路过的时候
看看,而不能去动手采撷。其实能每天看看,我也已经觉得很满足了。”说到这里,
他的眼风轻轻地拂了过来,那一阵轻微的风,微妙而又旖旎。
“谁说爱情一定是两个人的事情呢,也可以是三个人,也可以是一个人的。虽
然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只能接受与承受两个人的爱情,这世上也有很多很多不完美,
有缺陷的,甚至是非常丑陋的三个人之间的爱,和一个人的爱,但是我们也不能绝
对因为我们自己或身边人没有体验与经历过这样的感情,就否认这种感情的存在,
就否认这种感情可能会呈现出的稀有的美好之态。对吗?”
“对。”我同意他所提出的那种“可能会呈现出的稀有的美好之态”。
“只有与众不同的人,才可以过与众不同的生活。”
“那你,也真是一个够与众不同的男人了。”我在心里这么说道。
三三过了两天来和我商量买什么牌子的钢琴给倾城,我开始依然坚持不要浪费
钱了,后来一想,这也许是三三和宋逸两人之间的小乐趣,也就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说:“随便你们吧,你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倾城一个人在客厅里看图画书,这时候跑过来让我给她脱外套,我边脱边装作
无意的问:“倾城还想问一下她干妈,干爹都把钱交给干妈管了,干妈有什么想法
没有?难道就打算一辈子只做他的财经顾问?”
三三听了大笑,然后说:“我干女儿比较傻的,只有干女儿她妈才会这么绕弯
子,对,我他妈的还能有什么想法?”
等倾城继续跑回去看书,三三道:“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前生可能就是那个白
头宫女,寂寞古行宫,宫花寂寞红,一年又一年,花开花落红了又红,我他娘的就
整天那里‘闲坐说玄宗’,而我的天宝遗事也只不过就是那么一点年少时代曾经有
过的恋爱,现在都已经化为灰烬了,可我还是当宝一样的握在手里。”
我听了无言。
“他以前是一个多么纯洁的男人,”三三的眼里忽然闪烁出一层神往的光。那
是她和师兄的纯真年代,那如水的年华,她原本以为,是可以供她一生供在水晶瓶
里追忆的,可是越到后来,她越感觉,这种追忆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鸦片,毒品一
样可恶而又吊诡的东西,没有这玩意儿,一切早已岌岌可危,随时都可以崩溃:
“是我自己给了他践踏我的机会,就像在干净的地上大家就不会乱扔垃圾一样,是
我自己太过无私了。女人无私,对男人太好,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每个自私的女人背后,都有一个,或者一群无私奉献的男人,反之男人也一
样。私心这玩意儿还是欺软怕硬的,谁越强势可以获得私心的概率就越高,越多。”
说到这里,三三嘴角忽然流出一朵苦笑:“可惜我只懂理论,却没有实践过。”
到了周末,在宋逸的坚持下,我抱着倾城,约了三三,一起去琴行挑钢琴。琴
行老板很会看风色,自以为一眼就看出我们这几个人之间的人物关系,对握着钱包
的三三最为殷勤,这倒也是的,在我们之中,到最后能做主决定到底买不买他的钢
琴的人,确实也只有三三一个。
“宋太太,我们的琴可都是没得说的。”因为一开始老板就过来请教了宋逸贵
姓,所以他喊宋太太喊的很是热情。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他们俩都没有对这个称呼提出任何异议。
“宋太太”微笑着一言不发,只是用一个指头在琴键上流利地按了一段“秋日
的私语”,“宋先生”就从另一边踱了过来,低声对她说:“你的音不准。”
“我不准的话你他娘的你来啊。”“宋太太”也低声反驳道。
“宋先生”道:“我的更不准。”
我抱着倾城在边上看吉他。店堂里人很少,气氛很是安静恬谧,因为四周都是
乐器,而高高的天花板上吊着华丽的水晶吊顶,感觉很梦幻,像一个小小的舞台。
其实,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两个男女主角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很多时候,最好的
爱情都是从友情里生发与培养出来的。
一年后,三三离婚了。宋逸的钱仍然由三三掌管着,而他,也依然坚持自己在
等待他理想中的女人。
“这不关我的事。”三三说:“但是他让我看见了希望。他让我感觉到这世上
还是有纯洁坚贞的男人,只是看你有没有遇上。”
三三活了半辈子,一直以来都觉得男人都是一样的,而爱情早已就不存在了,
至少,不会再降临到她身上。但是因为宋逸,她被彻底颠覆与改变了这一切。这和
牛顿信奉了一辈子科学,最后竟然虔诚地宣布:“上帝是存在的”一样的异曲同工
与殊途同归。
神女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在等待襄王。而襄王兜兜转
转,一直在寻找自己理想中的女人,或许有一天,他蓦然回首,最好的,最理想的,
却早已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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