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

　　第一次看到杜鹃，只见她颀长的身材，起码在170 以上，因为穿了高跟鞋，几
乎和嘉川一样高，白衣如雪，松松地裹着身体，她的手里拿着一枝烟，姿态娴熟，
看见人，便轻轻地抖了抖烟灰，然后缓缓地把烟蒂扔在烟缸里，本来很是讨厌女人
抽烟，总觉得再是高贵的女人抽烟都似有点些微的风尘感。但是她没有，在她身上
有一种很沉静清雅的气息，类似于檀木的，就像，我在老爷子的房间里见过的那张
由小叶紫檀做的小几一样，这一类名贵稀罕的木本植物，本身就带着点那么幽微的，
丝丝缕缕若隐若约的清香，香到断断续续，香到飘渺恍惚，不是特别敏感锐利的人，
根本就可能发觉那种味道的存在。

　　她的气息就是那么的清淡如风，却又隐隐然地形成了一个气场，而那气场，静
水流深，却又是那么的强大与咄咄逼人。

　　“我的未婚妻，杜鹃。”嘉川向我们介绍道，那天是他请我和乔愉吃晚饭。

　　乔愉平生最讨厌芳香馥郁的气息。沉水无香。这四个字是他后来对杜鹃下的评
语。

　　但当时他也只瞥了她一眼，然后替她轻轻地拉开了椅子，她似乎说了声“谢谢”，
声音很低，看上去不是羞涩，而像是天生的态度内敛。

　　一顿饭她都只是含笑听着，很少说话。也看不出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只觉
得她和嘉川在外形上还是满相配的，都有一种夺人的颜色，是能让人一见钟情的那
种类型。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乔愉的妹妹娇娇要是和嘉川在一起会是怎么样的？
她比起杜鹃来，应该是逊色一点呢还是略胜一筹？想半天想不出来，后来蓦地想到，
只要把嘉川身边的杜鹃换成我自己，不就可以了吗？一想到这里，心底就不由自主
地微微牵扯了一下，有点悸动。

　　回到家，我问乔愉“那个杜鹃很漂亮吧。”

　　“还行。”乔愉道。

　　“和你妹妹相比，谁更漂亮？”我问。

　　他没回答，只顾着脱外套，脱衬衣，准备去洗澡，忽然半裸着过来探身亲了我
一下：“当然是你更漂亮。”

　　他是怎么知道其实我想了解在他心里，我和杜鹃谁更漂亮的？

　　“你觉得嘉川是喜欢你妹妹多一点，还是喜欢现在这个杜鹃多一点？”我跟着
乔愉进了浴室，几乎每次洗澡他都需要我伺候他，给他拿毛巾，替他放洗澡水，做
这做那。

　　“应该是我妹妹吧，那时候他真的是非常狂热的，初恋嘛。”乔愉说：“而且，
谁还有能力和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去争夺爱情，谁都不能。”

　　“乔愉，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也会最爱我，也就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来和我
来争夺你的爱了？”我突然抱紧湿淋淋的他，恋恋地不肯放手。不知道为什么，吃
完饭回家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有点说不出的压抑，又不知这压抑从何而来。
总之，有一小片深灰色的预感，就像铅色的云一样压在我的心底，久久地辗转浮荡
着。后来，后来的后来，我怵然发现自己的预感竟很绝望地是正确的。

　　“你怎么了？”乔愉问“把自己也弄湿了，是要和我一起洗？”说着，他把我
抱到浴缸里“乖，今天又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了？恩？”

　　“没有。”我回答他“我只是不允许你爱别人。我永远都不会允许你爱别人的。”

　　“好。”他在我耳边轻声道：“没有别人，永远都没有别人，行了吧。”

　　嘉川一直叫乔愉“乔愉哥”，可是他却从来都没有叫过我“嫂子”。

　　熟悉了之后他对我解释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他跟了我那么长一段路“别把我当街
头色狼，”他笑道：“当然，刚开始是因为你很像娇娇，但是越到后来，我就越感
觉，你是你，她是她，娇娇是女孩，而你是女人。我一直跟着你，跟着你进了乔愉
哥的公司，这一路，我在想，我好象是在看着一个女孩慢慢地变成了女人，很是感
慨。”

　　他知道白夜是我的前夫，问我知不知道白夜写过这样一首诗“曲折的流年，深
深的庭院，你的过去里没有我，我要一直跑进去，大喊‘我在这儿，我在这里呀！
’”

　　“什么意思？”我问。

　　“你的过去里没有我，可我现在也不能跑到你这里大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呀！很神经病的嘛。”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带着满满的开玩笑的口吻，我也就笑了。

　　“杜鹃很好。”我对他说：“很完美的一个女人。”

　　“是的。”不知为什么他的神情，突然略略有点萧瑟，紧接着又说了一遍“是
的。”他用淡淡的“是的”两个字，结束了和我谈论那个完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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