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闲花
从咖啡室出来,本来应该分手的。可是,我们俩谁也没提出来,似乎是,像一
对缠绵悱恻的恋人,一直默默的相伴往前走着,走到街心花园那里,有长椅,我和
她坐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问“来一支吗?”
平时从不抽烟。但是,在她的邀请下,我从盒里抽出一支烟,她用手挡了挡风,
然后啪的一声打开打火机,让我点上烟。
“我也抽的不多。”她说。
缭绕的烟雾里,我看到她那精致的脸上沐浴着忧伤的神情,而那种沉静里的忧
伤,衬着身后黑的夜和朦胧的灯,格调很是苍茫。
我想,她为什么不能爱嘉川呢?如果她爱嘉川的话,那我就能和她做朋友了。
只是,世事往往就是如此的无奈,残忍,与反讽,似乎是,不为知己,便为情敌。
“你是真心爱他的,对吗?”半晌,我问。但是我没期待她会给我什么答案。
果然,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在她的一生里,都从未向任何人直面回答过。
“前些时,我想你也许是为了自己的家族生意在利用他,可是,最后我相信,
你不可能会这么做。”
“为什么?”她弹了弹烟灰,柔和地问。
“不为什么,我相信乔愉的魅力。”
她笑了,有点苦涩,转而对我说:“很感谢你在我们家最危难的时候拉了我们
一把。”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说:“你要感谢的,也应该是乔愉。”
“我知道,你有那个共同监管权,你完全可以动用你的权利,提出反对意见,
但是你没有。”她虽然说过自己抽烟不多,但又马上点上了第二支,不过她抽烟的
姿态倒很是闲雅:“你最好的地方大概就是,永远都把他的利益和尊严放在第一位。”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赞扬我。而且,非常的肯定和入骨。
我觉得,我和她之间有一种淡淡的,纯真美好的情绪,在这个寒冷的夜里冉冉
升起。而这种情绪的生发,正好化解了我和她之间那种天然的敌意。
“你恨他的绝情吗?”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
“泰戈尔有一句诗,”她凝神想了想,然后用英文背诵道“Though the thorn
in thy flower pricked me,O Beauty,I am greatful 。”
从前,我也听白夜说过泰戈尔,他说这一句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但是为什么,
现在传入我的耳内,我的心里竟是如此的伤悲。
夜色里,有个卖唱的弹着吉他,在幽暗的路灯下里唱了一首很老的歌,《野花
》。当他唱刚开始前几句,他那有点破,有点嘶哑但是苍凉如水的声音却让我的心
情不自禁地震了一下。
“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静静地等待是否能有人采摘,我就象那花一样
在等他到来,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摇摇摆摆的花呀她也需要你的抚慰,
别让她在等待中老去枯萎……”
杜鹃很仔细地听了一会,然后回头对我说:“居然比原唱还好。”原唱是个女
声,和他相比,好象显得太温和婉顺了,没有他那种直击人心的嚎叫式的悲怆。
我点点头。
我和她静静地坐在一起听歌,就像是一对多年的好友那么的有默契与淡然的亲
密,我再次想起不为情敌,便为知己的那句话。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这个寒冷的
夜里,其实,我是多么的渴望与她做知己。
一曲完毕,杜鹃站起身,对我说:“乔夫人。再见。”她的脸白净的如同一张
画,衬着背后漆黑的夜,仿佛,马上能穿越而出似的,看上去有一种不真实的美。
我也说了声“再见”。
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情绪在我心底缓缓地升起,这种情绪滔滔的,就像是河床里
的水,缓急有度,自是向东。可在那一瞬间,我除了“再见”两个字,却也再也说
不出来什么来了。
她静静地看着我,忽地说道:“从小,我就觉得自己好象什么都有,所以,我
从来就没有理想。后来,就在前些日子,我有了我人生中的理想。我的理想就是…
…其实,我最想做的人就是你,我想做乔夫人。可是,这是我努力不来的。我知道,
我只是他生命里的野草闲花。”
杜鹃走了,我依然坐在原地。过了很久,我走到那个卖唱的面前,给了他一张
大钞“请你再唱一次野花好吗?”
吉他重新铮铮地弹了起来,猎猎的夜风伴着歌声,从我耳边冷冷地拂过,“我
想问问他知道不知道我心怀,不要让我在不安中试探徘徊,如果这欲望它真的存在
你就别再等待,因为那团火在我心中烧得我实在难耐,让我渴望的坚强的你经常出
现在夜里,我无法抗拒我无法将你挥去……”
我听的落下泪来。我们这个城市的冬天的寒冷,不是干燥的,而是阴湿的;夜
晚的空气潮湿的就像一条河在流淌,而我们,全是河里的鱼虾。我们都是渺小的,
脆弱的,欲望的小鱼小虾。
我不知道我的眼泪,是在为自己流,还是在为杜鹃。也许,她就像是我的影子,
又像是我的风,还像是我的余音,袅袅的。我可以保证,如果没有我,乔愉一定会
爱她的,会爱她爱到蚀骨。可是,爱情难道也是有先后次序的吗?我和她,就看是
谁,第一个遇见乔愉?
只是,从此杜鹃这朵“野花”,真的就在我的视野里完全消逝了;就像,一朵
浪花从此消逝在茫茫的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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