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私之舞
第二天清仪回来了。给我带来了一种很奇特的水果,外表看起来是金黄色的橙,
打开里面却是深粉红色西瓜般的瓤,金黄与红,这两种颜色撞的非常突兀,可也非
常好看,像油画一样有质感,并且,油画也不会流出浓厚的汁水。
“这玩意儿廖震最喜欢吃。每次他去那里看我爸妈,都会买这个来吃。”
听到廖震的名字,我忍不住问:“清仪姐,当初,你喜欢他什么?”
清仪道:“我们结婚的时候都只有24,我和他是大学同学。如果说喜欢什么,
那大概就是喜欢结婚吧。当时我很想结婚,而且,还就想和他结婚。”
可是24岁结婚好象也太早了点,特别是对一个男人来说。
“对了,明天我就要去法国了。你有什么衣服,包包,还有香水要买的吗?我
恐怕要在那里呆一个月左右。”
我摇头,问:“清仪姐,你是不是也太操劳了,我看你老是在飞来飞去的,不
累吗?”
“当然累了。”她叹息道:“不过,你肯定没见过有人会比我们家那一位更讨
厌上班,讨厌做生意,讨厌工作,讨厌赚钱,和讨厌应酬的了,你猜他在大学里学
的是什么,你怎么都不会猜得出来,哲学,他研究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
“是吗?”那真是失敬了,我想。我真的从来没有把廖震和哲学,还有海德格
尔这几样东西结合在一起过,一直感觉那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存在与时间》,以
前好象翻过几页,枯燥乏味之至,感觉和天书差不多。他居然能看懂?
“他真的,一点都不像是学哲学的。”我说。无论是看他“金黄色的外表”,
还是内在那“粉红色的瓤”,他有哪一点让人能把他和“哲学”两个字联系起来?
“是。他一直努力在做一个生意人。”清仪说:“不过,他也真的很难变成一
个纯粹的生意人。你以前是不是觉得他只是个纨绔子弟,绣花枕头?”
我微笑着没出声。总得给人家老婆几分面子,虽然纨绔子弟这个形容很贴切。
大约清仪走的第二天,天生在网上告诉我,他也在巴黎。不过他突然想家了,
想念他以前曾经自己形容过的那段“牛马不如的生活”。“妈的我真是犯贱!现在
居然什么美食都不想吃,只想吃我家楼下的馄饨面!”他给我发过来一个大哭的表
情。
我说我现在马上可以去吃,说不定胃口好,还可以再补充一碗牛腩面。他恨恨
地说了一句:“别再引诱我了!”就下了线。其实我倒是什么都吃不下,给自己倒
了一杯茶,正要喝呢,听见门铃响,开门见是廖震。
“借用一下你的电脑,不好意思,我自己的突然坏了,有点急事。最多用10分
钟。”
“等一下。”我心想,电脑是个很私密的东西,这人怎么回事,连电脑都问人
借?只好先跑去把刚才所有的页面都关闭了,才说:“麻烦你快点。”
他说了声谢谢,然后拿过我的笔记本解释道:“我花10分钟和他们把事情说完,
今天就可以不用去上班了。”
原来真是和清仪说的那样,他讨厌上班。只是剩下来那么多时间,他拿来做什
么,赛车?不过,看他打字时那纷飞的手指,倒真是长的很好看的。记得以前曾经
采访过一个很年轻很出名的钢琴家,他的手指贵重到连出门旅行时便携式行李袋都
没碰过,据说,小时侯每次洗脸,连毛巾都是妈妈代绞的。那双手他轻易不露,当
时要拍几个手部特写他都露出很勉强的神情。他的那双手,其实和廖震长得也差不
多,修长得惊人,在琴键上流淌时,纤敏而流丽。但都是动的时候才好看,静止的
时候只让人觉得男人有一双那么漂亮的手真有点触目惊心的浪费。
“女人,给我倒杯水,冰的就可以。”
我把正在看的书一放,想着他脸皮可真够厚的,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到别人家
来登堂入室的,居然还要这要那?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客人,我从冰箱里拿了整
瓶的矿泉水往他面前一放,砰的一声,那白色的从冰箱里带出来的雾气很快就在空
气里消散了。
“好了,”过半晌他终于伸个懒腰“搞妥了。今天又可以偷一天懒!”
我马上把笔记本拿了过来,说:“以后别再问人借电脑,楼下有网吧。”
他斜斜地睨了我一眼,管自己喝水,一会才慢悠悠地说:“不就刚才在上沈默
的博客吗,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学哲学的男人难道眼神和射线一样,我就那么短短的几秒关页面,他都知道我
刚才在看什么?
“我昨天也去了他的博,他有一句话说的有意思,‘从前的人多认真,认真勾
引,认真失身’。就那么勾引和失身两个词,骂他的人和超市里排队买便宜海鲜的
人一样多。”
“你形容的不错。”我说。
他意味深长地说:“其实,我也看过他的《月光》。”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马上脸红了,脸有点发烧。从他那琥珀色的瞳人里,我突然
看到《月光》里的黑色铅色一个一个地飞了出来,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翩翩飞舞,
飞翔得缭乱。可恶的家伙!他一定是那次见了沈默之后才去看《月光》的。在他面
前我真的一点隐私都没有了,身体的,心理的,透明的厉害,就像从前我爸爸养过
的一种热带鱼,连骨骼都是透明的,清晰的,一目了然的,浑身上下有着一种羞耻
的坦白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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