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小城之春
已经是春天了。
杜少彦说,只有在他的家乡,这样的时节,才可以真正看到“自在飞花轻似梦,
无边丝雨细如愁”般的情景。他的家乡,虽然在我们的邻城,比邻而居,但却是一
个小城,从前费穆拍《小城之春》的时候,还到这里来取过景。
只不过当年女主角每天路过的那段荒凉的城墙没有了。杜少彦后来特意指了一
条宽阔的大马路告诉我,“恩,这里,以前就是那城墙。”
我突然感觉这沧海桑田变迁的无声而寂寞。我想要那段城墙。以前在沈默的油
画里都见过,只是,有些东西他赶上了,而我,无论如何却怎么都赶不上。
有时候,是不是错过了一步,就相当于,错过了整整一生?
杜少彦总是催我回家。他说自己是要在老家好好地画几天画,我跟着他做什么
呢?这样安静的,袖珍的,平淡的一个小城,“一匹马儿般的旅程”,对我有什么
吸引力,为什么不回家去?
我说:“你忘了,我是你的拖油瓶,当然你去哪我去哪了。”
他摇摇头,拿我没法子。过半晌又问:“为什么不去找廖震?”
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想问我自己。从沈默那里回来之后,我就没再去找廖震,他
也没再来找过我。我没去找他的原因是,我想我一直以来都是在与感情拔河,我不
会做选择,也不会分辨,所以,向来是谁用的气力多一些,我就倒向谁。这样的态
度,伤害了沈默,同时也伤害了廖震。我真的一下子无法面对他,也无法向他表达
我现在明晰而清朗的态度,尽管我很想对他表达,可是,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起。
“去找他吧。”杜少彦说“你该回家了。”
我说会的会的。当天天生也打电话给我,说现在杂志社很缺人,想不想再回来
干?你也该休息够了吧?
我说考虑一下,因为我也确实想回去重新上班了。
但是却总是拖着没有起程。每天我都会去那条曾经是城墙,现在是通衢大道的
路上散步,我想看不见当年的风月旧梦,想象一下也是好的。
那天走到那段曾经的城墙的尽头时,手机响了,是杜少彦。接起来听到的却不
是他的声音,而是,很熟悉,但又感觉特别异样的一声“在哪?”
“廖震?”我问。刹时,这个小城里所有的丝雨飞花统统落到我的眼前,绚烂
而又混乱,在瞬间有一种茫然失措的不真实感。
“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声音。”他说“假如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的话我真会
打死你的。快回来!”
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又是暖春,天气特别温煦,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在这样
温煦的情绪里我会和他说些什么,只是,我没想到自己看到他的第一眼,竟然会惊
讶地失声问:“你的脸……”
他站在杜少彦的画室外,穿着白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衣,白色的长裤略微有点
褶皱,带着点些微的风尘。他偏过脸去点烟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右脸上,深深的一
道疤痕,不是狰狞,也不是耍酷,而是扎扎实实似乎被什么利器深刻地划过的痕迹,
破坏了那张原来是接近于完美的俊脸。
“是清仪。”他解释道:“和她说离婚的时候,她拿刀出来割脉。抢夺当中,
她划到了我的脸上,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我都当她是无心的。我家里人要告她
故意伤害,我说不用了。她是无意的。我是个大男人,又不靠脸吃饭……这样也好,
我也就不欠她什么了。”
“廖震。”我过去抱紧他,把脸埋在他的怀里,热泪如倾。
他一边安抚地摸摸我的头发,一边说:“你也不用这样吧,只不过是一道小小
的疤,你就不敢再抬头看我了?以后只准看我的左脸。”
“我根本不在乎你长什么样子,我只是在想你被刀划到的时候有多痛。”
“和被你打一耳光的痛差不多”他笑道:“真的,你这女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样那么狠。”
我正想反驳,杜少彦出来对我说:“欣悦,廖震说要带你回家,你们现在走吧,
开车的话,傍晚正可以回家吃饭。我周末会回来的。”
我问他“你周末真的回来?”他点点头,又催促道:“快走吧,你走了,我也
可以安心画画了。”
廖震也在一旁催促:“知道自己不受欢迎,还不快点跟我走?”
我们开车离开这座小城的时候,一路上,两边繁花似锦的风景慢慢地向后退去,
就像沙滩上的浪潮退回大海一样。
“开慢一点。”我对廖震说:“不想看看这里的风景吗?”
他说好的,然后放慢了速度,满目的春光里,他忽然对我说道:“离婚后,我
什么都没拿,现在几乎一无所有。”
“恩。”我想,那又怎么样呢。
“沈默有的那些东西,我都没有,也不能像他那样,让你做名流太太。”
“噢。”
“不过戒指是有的。”他从车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扔给我。打开一看,是
一枚心型的钻石戒指。
“好象小了点。”他说:“不过,就这块石头,已经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花光
了。今天的晚饭,由你买单。”
“不小啊,”我戴上试了试“我的手指很细,太大的看起来不漂亮。你说什么,
晚饭我买单?一顿饭换一个戒指,还是划算的。”
“不仅仅是今天晚上,这一个月,这一年,这辈子的晚饭,都由你买单。女人,
你现在可是比我有钱,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又漂亮又有钱的女人吃上了软饭,我是
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他现在的佻达不羁只是为了让我感觉好过一点,不再为他伤感。“廖震,”
我说道:“你以前给我的钱,还有你每个月都汇给我的那些钱,我从来都没用过,
你不用担心我会饿死,还有,我也可以重新出去工作,养活自己还是可以的。”
“算了吧,”他道:“我再怎么样,也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出去辛苦赚钱贴补家
用。还有,我也不喜欢你的工作,尽是伺候那些摄影师,男模,名男人,不仅要帮
他们换衣服,还要让他们吃豆腐,妈的!”
“你有点过分了。”
“过分吗?这只是我心里的隐患!”
“那我告诉你我心里的隐患好吗,”我说:“天生曾经说过,像你这样的男人,
不到50岁是不会安分的,我真希望你现在已经是50了!”
“靠!”他叫道:“那我岂不是比沈默还老?”说着,他又不自觉地从后视镜
里看了看自己的脸“这疤痕这么长,不知道以后把鬓角留长点能不能遮盖一下。”
“不许。有个像你这么漂亮的男人已经够让我操心的了,这样正好,省得别人
来打你的主意。”
“女人啊,”他叫道:“我现在只不过是脸稍微有点缺陷,可我的身材还是非
常好的是吧。”
“以后每天喂猪一样喂你,把你变成猪,那时侯还好什么,猪!”
他摇摇头:“有你的。就算变成了猪,可我的性能力还是很强。”
“你敢?”我说“要是你再敢和别的女人上床,看我不杀了你!”
“你把我管的那么紧我会反抗的。”
“谁让你以前自己把缰绳交给我的,你就是我的牲口,我想怎么管你都成。“
“你想累死我?把我当牲口一样使?那我就是铁杵都磨成针了。”
正说着,到了公路上的收费站,收费的小姐笑颜如花,向他露出灿烂的表情,
我就没看见她向别人展现出什么笑容,独独对他非常青睐,那青睐里似乎还包含着
一层不加掩饰的惊艳之感。
“她一定没看你的右脸”缴费后我说:“否则那眼神怎么那么痴迷,当我不存
在?”
“都快到家了还那么多废话?”廖震道:“你已经看习惯了,人家是第一次见,
当然比较痴迷了。还有,当然我比较丑陋的右脸是永远留给自己老婆的。怎么,不
想看给我滚。”
“你到底是不是学哲学的?”我惊讶地问:“怎么说话这么粗?”
“没有一个女人因为我的哲学而喜欢我。”他道:“以前,她们不是看上了我
的钱,就是看上了我的脸,我就不明白,我现在又没钱又没漂亮的脸,你看上我什
么?”
“那好吧,我看上你懂哲学。”
他忽然笑了。把车开的飞快。遥遥的,茵绿园就在不远处。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是一个微亮的夜晚。春雾氤氲,茵绿湖湖水清澄,映得
出岸上的倒影。所有沉痛的,纠结的,迷惘的往事都沉淀了,沉淀在这个突如其来
的春风沉醉的晚上。我家楼下已经都亮起了灯,那绚丽的霓虹灯华丽如雨,瀑布一
样挥洒了下来。
廖震停了车,抱过我,温柔地说了一句:“闭上眼。”
“做什么?”我问。
“我让你闭上眼。傻女人,你见过接吻的时候女人还睁着眼的吗?”
“可我就想睁着眼,我喜欢看你的脸。”我说。
他无奈地摇摇头,把他那修长流丽的手指往我眼前一挡。刹那间,我面前所有
流光溢彩的光亮,如同一本书,渐渐地轻柔地合上了书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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