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他流血了
他一心护着书包,占用了两只手,场面有些吃亏。赵竹溪见书包特别结实,拽
不散也扯不断,就撒手朝对方的身体乱抡起来,像捶着一只圆滚滚的沙袋。宗礼同
志顿悟,把书包朝后背一甩,与之对抡,打出一串又一串乱拳,就是俗称的王八拳。
这是读书时擅长的项目,插队时也常用,对付外村的偷鸡知青。他很难打伤对方,
但是每一次都能把他们吓跑。他抡起来能听到自己拳头的风声。别人也能听见。他
认为现在是重温旧梦的时刻了。第一拳打中了肩膀,第二拳打中了胳肢窝,第三拳
打中了空气,后面的乱拳便再也打不着什么了。赵竹溪却没有跑,像影子一样闪来
闪去,不时杵他一下或踹他一腿。脑子里一片嘈杂。愤怒,伤心,孤独?他像火山
一样喷发了。
“洗衣粉!!”
他冒着冷拳抓住了赵竹溪的胳膊。他要摔倒王八蛋,拿大屁股蹾他,把王八蛋
蹾成碎汤儿。可是王八蛋太光滑了。
“说说洗衣粉!”
他吼叫着薅住了赵竹溪的头发。赵竹溪随手一拍,又一次击中了他的鼻子。这
一次打得比较合适。堵塞的鼻道突然通气了,闸门打开了,两股热气儿很舒服地流
出来了。他哼哼了几声,像被人挠了痒痒。
“你把洗衣粉的事给我说明白!”
“老王,咱俩算了吧。”
“我跟你算不完!四十八个人头,每人拿了两袋儿,对不对?”
“算了吧,你鼻子流血了。”
“我流血了?我怎么流血了?”
他低着头,看看红了的水泥地,红了的衣服襟儿,不相信似的摇着胖下巴。赵
竹溪的头发挣出去,人没有挣出去。四条胳膊撑着四个肩膀,像打架的小孩子入了
僵局,谁也不撒手,可谁也赢不了谁。
“我三遍检查都没通过,你高兴坏了吧?我在大门口让人搜出两袋儿洗衣粉,
你特别过瘾是不是?老赵,请谈谈感想!”
“别说了,你越流越多了。”
“我有的是血,我愿意流!”
“我觉得咱俩挺没意思的,松手吧?”
“我不松手。”
“那我松了。”
赵竹溪真的松手了。宗礼同志想了想,没有松手的心情,就把赵竹溪抵在更衣
柜上,像捉住了一个俘虏。
“老赵,你的洗衣粉哪儿去了?”
“货主留归留,拿着不合适。”
“往常你也没少拿。”
“这回就是觉得不合适了。”
“怎么你的人一个不合适都不合适了?”
“你问他们去。”
“怎么我的人都给逮着了?”
“那就得问你自己了。”
“我早就问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想我得拿着照相机拍拍你的白屁股!看看你的脸怎么装在裤子里头了,还
想看看你的良心怎么吊在大腿根儿上了!
我明白了。你自己明白吗?王八蛋!“
“骂吧,骂骂你就舒服了。”
“你个王八蛋!”
“我知道你受刺激了。”
“我十年的先进生产者呀!”
“可惜了。你那么好面子。”
“我在大门口出洋相!”
“真倒霉,你太倒霉了。”
“总经理骂我混蛋!”
“他才是混蛋呢。”
“我四十多岁的人了!我……”
宗礼同志流泪了,比流血还让人吃惊。赵竹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觉得火候差
不多了,可以采取措施了,就在对方脚底下干净利落地使了一个绊儿。宗礼同志像
根木桩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立刻摆脱了洗衣粉,心想活该活该,怎么把王八蛋的为
人都给忘了!他决定誓死保卫照相机,除非敌人杀了他。
赵竹溪像猎豹扑倒了一头野牛,折腾来折腾去却咬不下一块肉来。撅胳膊不行。
掰手指头也不行。掐脖子没用。捅胳肢窝更没用。赵竹溪满头汗水,脸上蹭了不少
血,狼狈地压在对手身上,似乎生怕他坐起来要了自己的命。事情越来越无法收场
了。
宗礼同志用一股蛮劲儿保护着书包,来一头真的大象也未必抢得过他。他斜着
一只眼,担心赵竹溪放下书包不争而来撕咬自己的耳朵。那样的话,他就真的要拼
命了。
赵竹溪嗓音颤抖,像另外一个人。
“老王,把胶卷给我。”
“不给你。洗好了给你老婆。”
“你诚心毁我呀!”
“不毁你,毁你就给别人了。”
“我老婆仨兄弟呢!”
“给他们一人寄一套吧?”
“老王,你别逼我。”
“我要逼你你会跳楼吗?”
“把我逼急了对你没好处。”
“你别跳楼,你还是上吊吧。等你老婆睡着了,你到你们家厕所装着撒尿,然
后把自己吊在暖气管子上。别忘了留个纸条,告诉你老婆你爱她,告诉她加强学习,
有不懂的地方去请教闵小蕾……老赵,这样安排你满意吗?”
他想赵竹溪快要忍不住了,快要杀人了吧?赵竹溪有这个胆量吗?杀了人要偿
命。偿了命就无法和美丽的姑娘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度那些数不尽的愉快的周末了!
所以,赵竹溪是没有胆量的人。不过,他是一个有头脑的人。他又绕到目标附近了。
“老王,你开个价吧。”
“富士胶卷一个,十九块六。”
“……两千可以吗?”
“你的屁股值那么多钱吗?”
“四千?四千很高了。”
“好像你卖过一样。”
“五千整!多一分也不行了。”
“还说逼急了对我没好处!我还得逼你!老赵,我不要钱。你头发多,我没头发,
我想让你拔一半头发,给我做个头套。
有点儿残酷,可是特别解气。你同意吗?“
“我不同意。”
“看样子头发比屁股值钱。”
赵竹溪又不明不白地哆嗦起来了。多么有涵养的人,终于给调理得一点儿涵养
都没有了。一句话能让他抽筋儿。两句话能要了他的命。要命的那句话躲在哪儿呢?
是怎么个说法?宗礼同志心情亢奋,可是非常疲倦。他躺在血迹斑斑的水泥地上,
感到很舒适。他没想到体力这么快就耗尽了。以后要加强锻炼。随时会有敌人逼你
搏斗。不定哪天会在排队买面条或买月票的时候跟人打起来,一不留神没准儿就给
打死了。赵竹溪年轻有力,幸好精神已经退却,只须给以最后的一击了。
赵竹溪盯紧了宗礼同志的后脑勺。
“老王,我身边只有六千块钱。我老婆不知道。再多我实在拿不出了。我不是
开玩笑。你别逼我!你不能没完没了!”
“我不要钱。我恨你不是一天两天了。要钱不解恨。你太两面派,又阴又损。
你还蛮横,爱用苦肉计,让别人当苦肉,你用计。你看不起人,老让人下不来台,
可是你拍马屁拍得比谁都厉害。你爱出风头,爱占小便宜,爱说谎,你装得让别人
看不出来。我能看出来。你一装洋蒜,我就恨你恨得不行。我恨你恨得没办法的时
候,就冒出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不太现实,平时想想也就算了。我不要钱。钱你留
着买冰激凌,哄小姑娘,买男宝保护自己的身体,买避孕套保护小姑娘的子宫。
你用钱的地方很多。我想提出自己的想法,你根据自己的情况,拒绝也没关系,
不拒绝,我就把胶卷给你,拒绝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你还是原来
的你。我没有别的私心杂念,我就是想出出气,所以你千万别误会!“
“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吧。你恨我我还恨你呢,我觉得这很正常。说吧。”
“……别太激动。”
“我什么没见过?说吧。”
“老赵……我想操你屁股!”
两个人都沉默了。
马桶的漏水声像奔腾的小溪流。两只麻雀在仓库里上下翻飞,前边那个是母的
吧?
“你……你想鸡奸我吗?”
“我操你屁股!”
“可是我……我没有那种倾向,我……我不变态,我认为你的想法……可是,
我实在没有……我的意思是……”
“别自作多情。我是恨你!”
“我知道……可是,你真能把胶卷给我吗?你能承诺吗?”
宗礼同志隐隐地笑着,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赵竹溪嗓子里嘎的怪响了一声,
脸色陡然苍白,跳起来扑向了一把椅子。
宗礼同志躲过飞来的椅子之后,抓到了一根光秃秃的拖把。赵竹溪投出了一个
暖瓶。他一定是短暂失明了。暖瓶飞向了相反的方向。正当举起第二个暖瓶的时候,
电话铃惊心动魄地响起来。拖把和暖瓶对峙着,谁也没有后退的意思。
宗礼同志朝电话机笑了笑。
“我敢说,肯定是闵小蕾跳黄河了。”
赵竹溪放下暖瓶,精神恍惚地拿起了话筒。不是坏消息。
也不是好消息。公司雨季检查组突击检查开始,其中一行人已经离开办公室,
向八号仓库赶来了。赵竹溪责怪通知太晚,放下话筒的同时骂了一声混蛋。
“混蛋!我要杀了你!”
“别杀我,让我笑死吧!”
门铃像开幕的铃声哗一下响起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