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6)
奉邑是个小城,方圆只有一公里。他们来到奉邑城下,富山向守门的奴隶士兵
说明了来意。不一会儿便听见城里号角齐鸣,城门大开,远远的他们望见城中小广
场上搭了座高台,几个情形怪状的人坐在台上,身后的木架上全是火把,黑烟笼罩,
土同鬼域。两人跟着奴隶士兵往里走,熊鹰眼睛好使,她看见高台正中那个人的确
是怪到了极点。此人身材高大,棕色皮肤,满头棕发披散在肩膀上,耳带铜环,胸
脯上全是卷曲的综色胸毛,几乎与胡子连成了一片。“此人就是段七吧?”她小声
问富山。
“对,小——公孙你看,段七是身毒人,旁边那几个都是百越人,最边上那个
红胡子的是波斯人。”张用的确是见多识广,一一向熊鹰介绍着。
(注:公元前四世纪,楚国的先民们就开辟了海上丝绸之路,楚国的贡布、丝
绸和陶器在远销身毒即古印度、波斯、南洋诸国,交换当地的珠宝、金银、香料和
奴隶。)“为什么都用外邦奴隶?”熊鹰奇怪地小声问。
“大多语言不通,跑也跑不了,管起来方便。”富山道。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高台近前,中央那个高大身毒人就是段七,他被贩卖到楚国
已经二十多年了,能说一口流利的楚语,他指着富山愤然地说:“富先生是来劝降
的吧,我看不用费心啦,奴隶造反已经是死罪,我们又杀了狗官和狗兵,更是难逃
一死,索性就绝一死战吧。”“对,绝一死战!”段七身边的起义头目立时高叫起
来,眨眼间城里所有的奴隶都举着兵器,高喊起来:“决战决战!”熊鹰脑皮发紧,
热血沸腾,她甚至想和这些奴隶好好谈一谈了。
富山拱手道:“段壮士,决战大可不必,我家公子负刍是仁义贤士,凡投降士
兵一律免死。”“哈哈哈……”段七突然大笑起来:“免死?大家听见没有,贵族
老爷答应我们免死!既然现在免死,为何还要那么对待我们?好笑啊!好笑!”城
里所有的奴隶都跟着笑起来,笑得凄凉,笑得熊鹰背上直起鸡皮疙瘩。
富山觉得这些贱奴太过分了,理直气壮地说:“段壮士,国家并未亏待奴隶。
百余年前,吴起就颁布过法令,无论公私奴隶一律注册,不得随意杀戮,家生第一
代奴隶免除隶籍,分发土地……”“吴起?他不是被你们乱箭射死了吗?想给我们
奴隶一些好处的人就是这副下场,如果负刍给我们免死就不怕也被乱箭射死吗?”
段七满脸嘲讽地说。
“胡说,我父亲是墨者,墨者以天下为己任,追求平等、兼爱,天下人都是兄
弟。”熊鹰不能容忍段七侮辱父亲。
富山大惊失色,奴隶们要是拿熊鹰当人质怎么办?一时竟没了主意。
“这位是公孙,也是贵族了。”段七叹息一声:“墨者我听说过,他们是好人。
你呀,你还太年轻,墨者和我们一样都是贵族不能容忍的,我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
特权,墨者却要剥夺特权,所以贵族怎么能是墨者呢?”熊鹰没想到,这个貌似粗
鲁的段七能说出如此深邃的话来,她大叫道:“我父亲就是墨者,我也是。我将劝
说父亲为大家免除隶籍,平等以待。”富山直冽嘴,这谈判的主角怎么成熊鹰了?
段七无可奈何地四下望了望自己的兄弟,然后对富山道:“负刍的劝降也太天
真了!”富山怕他翻脸,只得应承道:“公子是大仁大义,自当考虑。段壮士若要
投降,公子礼贤下士,在下愿意引荐。”“考虑?这些贵族都是人面兽心的畜生。”
段七突然激动起来,他如一只爆怒的狮子,在高台狂燥地走来走去。“我们和你们
长得不一样,我们小时候就被劫掠到楚国,天知道我们的家乡在何处?天知道我们
的父母在何方?而你们却根本没拿我们当人看待。二十多年来,我受尽了苦难和凌
辱,真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让恶魔来到这个世界。”说着,他甩手将上衣摔在地上。
熊鹰几乎叫出了声,她不能想象,一个人的后背上会有那么多伤疤,横七竖八
的,简直如一张蜘蛛网。城内发奴隶们纷纷脱去上衣,上万个伤疤累累的身体展现
在熊鹰面前,她惊得混身颤抖。
“贵族小老爷,你看见了吗?”段七象哄孩子似的问熊鹰:“二十多年来,我
只在这半个月里才穿上衣服,他们也一样。”熊鹰终于哭了出来,她不敢出声,泪
水顺着面颊默默流淌着。
“看看,把小老爷都吓哭了。行啦,回去告诉你父亲,你们该哭一回啦。决战!
明天就决战!”段七疯狂地怒吼起来。
当晚熊鹰在负刍面前哭到了半夜,她诉说着奴隶的苦难,满嘴墨者的追求。最
后负刍安慰他道:“为父绝不赶尽杀绝,给他们条生路。”如此一说,熊鹰心里才
好受些。
第二天,负刍下令攻城,数万装备精良的楚军向奉邑发动了进攻。
起义军作战勇敢,只进不退,但装备太差,只有石块和木棍,金属兵器很少,
顶不住楚国正规军的轮番进攻。不到两个时辰,楚军登上奉邑城头。段七只得率领
余部,自东门撤退到山上。
负刍进城后,正准备去清点俘虏。副将却满脸不高兴地来到身边:“公子,为
何不围住四门攻打?如今段七已经率奴隶退到山上,据说还有两万多人呢。”“哈
哈”负刍大笑:“不战而胜是上策,何必非要打呢?”“这么说公子有安排?”副
将道。
负刍点点头,来到关押俘虏的广场,大声说道:“在下负刍,你等已犯杀头之
罪,但本公子不忍心。你等回去告诉段七,如愿归顺,负刍将赠免罪牌和盘缠,让
你们回家。”说完,命令士兵把俘虏放了。
熊鹰在一旁拍手叫好,负刍只是瞟了她一眼。
被释放的奴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纷纷跑到段七的驻地,众口一词
地夸奖起负刍来。
段七正在整顿军马,准备在山上与楚军再战,听到这个消息将信将疑,而当夜
就有数千奴隶逃跑投降了。最后段七不得不率领残部退守铜绿山,希望那迷宫般的
矿山隧道能阻挡楚军。
负刍反正是不着急,他封锁了铜绿山的所有道路,然后在山下驻扎着不走了。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铜绿山粮草断绝,起义军下山投降的人更多了。最终,段七只
剩下千把号人,而负刍依然按兵不动。
在一个深夜,无路可走的段七率领部下,向楚营发动了近乎自杀的攻击。他自
己受伤被俘,其余人大多战死。
为了不至于落下言而无信的骂名,负刍命令命令富山挑选几十名列国奴隶,发
给免罪牌和盘缠,让他们走。然后将投降的奴隶送回了铜绿山开工,抵抗的奴隶一
律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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