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集资风波
有人说商人是巫师,他们的袖筒大得能把天装下,而且都是有价码的。当然商人也
有很多种,大商人倒卖国家、出让城市,小商人鼓捣针头线脑,实际上他们的职业就是
把钱从别人口袋里弄到自己的腰包里,这一点与小偷是没什么差别的。在东街上混的也
是商人,至少是倒腾小钱的,既然总和人民币打交道,这些家伙自然对钱的流向特别关
心,方路也是其中一个。
有一天方路刚下班,老妈便很不满地说:“洋二找你,下午他都来三次了。”
“他找我什么事?”那时方路与洋二混得还可以,人往往是接触久了才能觉出对方
的讨厌来。其实指望别人不讨厌自己太不易,你就是天天给人家送钱,日久天长人家还
要说你不安好心呢。
“不知道,这人怎么老跟特务的,贼眉鼠眼!”老妈很厌烦。
方路不愿意再听老妈唠叨,擦了把脸便径直去了修车铺。刚到修车铺门口,就见洋
二神色沉重地拖着瘸腿,大哈着腰,眼睛几乎低到了腰带以下,他在屋里一步一步地向
后退着走,手指不停地在砖头逢里扒拉来扒拉去。
“您找金子哪?”方路站在门口问道。
“哎呦,兄弟你来得太好了,快帮我找找。”洋二冲他招招手,眼珠却像被地面吸
住似的,根本没往上转。
“黑灯瞎火的,狗屁也找不到?”方路本能地想开灯,却找不到灯绳。
“天还没黑呢,省点儿能源吧。”洋二道。
“你到底找什么呀?”
洋二可能是累了,他纵着鼻子伸了个懒腰,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生怕踩坏了
什么。“真倒霉,我不是有痔疮吗,刚才塞进去一颗栓剂,结果放了个屁。那东西就顺
着裤腿滚出去了,一转眼就找不到了。你说倒霉不倒霉?”
方路气得原地转了个圈儿,他指着洋二的脑门骂道:“你这孙子叫我来,不是让我
帮你找那个玩意儿吧?蛐蛐儿呢?蛐蛐儿怎么不帮你找啊?”
洋二赶紧摆手,他甚至伸手想把方路的手拉下来,而方路竟一下子跳出去一丈多远。
“嘿,栓剂是刚掉出来的,我找你是有别的事。来来来……”说着,他又试图拉方路进
屋。
方路摇头道:“您没洗手,我怕传染。”
“痔疮不传染。”洋二哈哈笑起来。看见方路依然不进屋,只得找了点儿水,手象
征性地涮了涮。
最后方路才极不情愿地走进修车铺,他真踩到由洋二肛门里滚出来的栓剂,进屋时
不得不垫起脚尖走。“到底什么事?”方路问。
“好事!要不我能想着你?”洋二得意地仰起脸:“这条街我算看透了,都他妈是
一群钱串子,谁是正经人?我看透了,也就你们娘俩和我,有好事我当然得想着点儿你
啦?”
方路由衷地叹了口气,自己居然被洋二当成了正经人,最可气的是连老妈也给搭进
去了。“好事谁不愿意,怎么着您给我们娘俩上个保险啊?”说着方路笑了起来。原来
昨天他和老妈聊天时,老妈询问他们单位给方路上养老保险没有,方路说没有。老妈便
忿忿不平起来,最后方路道:“单位领导也不是我儿子,人家凭什么给我上保险啊?咱
要去告,人家头天上了保险,转过天来就能开除你。”他这样问洋二,明明是在骂他是
自己的儿子。
洋二不明白他的心思,自顾自地说:“这事比保险都保险,有个好买卖你干不干?”
没等方路说话,他就兴奋地站了起来:“礼拜六下午,有一个集资大会,在西山开,五
万块钱一股,每年的利息是百分之三十,一股就是一万五千块,多好的买卖!打着灯笼
你也找不着……”
方路笑得两手直摇:“打住,您打住。前年长城公司集资了十个亿,怎么样?全泡
汤了吧?玩儿完!就您那几万块钱,还是自个儿留着下崽儿吧。”
“两码事,两码事啊!”洋二急得单腿跳了起来:“告诉你,这和上回集资的事不
一样,绝对是大老板搞的投资,而且人家上头有人。”说着他指了指屋顶,方路不自觉
地朝屋顶望去,蛛网成片,灰沫如絮,只看了两眼,泪水就快下来了。“绝对有人,来
头还不小呢。”
“狼骚儿还老说自己有人呢。”方路依然不相信。
“不信你看这个。”洋二拿出一本印刷极为精美的大本:“你看看。”
方路把大本接过来,那是本投资指南,封面是个逼真的地球仪,落款写的是江苏某
投资公司,本子里大部分内容全是各种人物的题词,什么官员、艺术家,还有美国某某
咨询集团总裁的英文题词。其中有几个方路还真听说过,投资指南的最后几页,是所谓
的投资回报率和一大串计算公式。
“放心了吧?”洋二跑到门口向外张望了几眼,似乎怕别人偷听。
方路不说话了,这件事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如果是假,那这些大人物的照片和题
词是怎么回事,要是真的,可这利息实在高得离谱。
“告诉你吧,你想集资人家还不见得要呢。”洋二把投资指南一把抢过去,面露悲
愤地说:“人家根本不要散户的钱,全是几百万几百万地集资,咱们连资格都没有。”
“那您这不是拿我涮着玩儿吗?”方路狠狠瞪了他一眼。
“搭便车,不搭便车咱连门都找不着。”洋二又鬼鬼祟祟地望了门外一眼:“张东
要去集资,咱们搭便车,弄上几万,人家吃肉咱们喝汤。你要是有这个心,就把手里暂
时没用的钱拿出来,礼拜六咱们一起去。”
“我能有几个钱,我要有钱还能开小卖部?”方路懊恼地说,他突然想起李丽来。
这个臭婆娘把自己出卖了,弄得现在穷得叮当响。
“有多少算多少,礼拜六下午我等着你。”洋二大爷似的坐进车胎改造的沙发里,
满脸的憧憬。
方路回到小卖部时,老妈已经等急了,她还要回家做饭呢。
老妈走后,他独自坐在小卖部发呆。他倒不是担心集资的问题,主要是为自己的贫
穷恼火。仔细算来,参加工作已经七八年了,可笑的是有一半时间是在监狱里度过的,
另一半则大多在外地。要说自己不奋斗不努力也有些亏心,他觉得自己像只飞蛾,一旦
见到光亮便会视死如归地冲上去,哪一次都要弄个粉身碎骨。有时他想钱这个玩意儿就
如一个恶毒而风情万种的女人,离她远了便馋得流口水,万一到手就得被她抓几个血道
子,甚至被一脚踹到床下去。
方路偶一抬头看见了墙上挂的日历,原来明天就是星期六。星期六,多好的日子,
六六大顺,也许真能小赚一笔呢,想到此,他开始算计自己的资产。本来去年方路里里
外外存下了二十多万,可湖南的案子一发,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钱转移,人就被抓起来
了。结果大部分存款或被充公,或还给了李丽的公司,只有一个存折保存了下来,只不
过是两万块钱,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他在铁路公司时存下的呢。方路粗粗估计了一下,
百分之三十的利息,两万块一年就是六千,而自己上一年班不过才一万来块,于是下定
决心,干!人家张东几百万都敢往里扔,自己这两万块算什么?
忽然有个声音从窗口传来:“有擦手巾吗?”
方路抬眼望去,那女人正向屋里看着。在那一刻方路几乎要崩溃了,他怎么也没想
到与她的第一次谈话,在如此无聊的心情下,为了如此无聊的事。他一字未发地将擦手
巾扔在柜台上,一心盼着她赶紧走。女人微笑着付款,同样没有说话。方路清楚地感觉
到她眼里只有擦手巾,那微笑也是冲着擦手巾的,而自己顶多是一台会活动的收款机。
女人走了,方路孤寂地坐了一会儿,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是如此的无聊,如此的愚蠢,
如此的怯懦,这一切归结起来似乎只因为自己贫穷。此时他突然觉得贫穷是个毒疮,在
他的侵染下,任何新鲜光亮的皮肤都会发霉,糜烂,然后泛着恶臭,然后被一刀片下去。
咳!自己也终将被片下去的,假如没有改变,假如一直贫穷……
第二天中午洋二跑了过来,他神秘地向方路伸出了两个手指头,意思是两点,方路
点点头。
老妈奇怪地问道:“你们俩到底闹什么呢?”
“没事。”方路道。
“洋二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跟他联联(套近乎)。”
“我能跟他联联什么?”方路很不耐烦,他心想:钱在我手里,有眉目就干,万一
不对劲就拍屁股走人,洋二能把自己怎么样?两点钟快到了,方路撒谎说自己要去看电
影,老妈剜了他好几眼,最后叹了口气。
方路绕道来到修车铺,果然看见了张东的君王车,洋二换了身肥硕的西服正和张东
聊天呢。他本来就矮得不成样子,说话时还手足并用,摇头晃脑,远远看去就如一条披
着斗篷的哈巴狗。张东身边还站着个额头顶着块大疤瘌的家伙,这个人方路从没见过。
“来啦?”洋二又做贼似的四下望了几眼:“先上车吧。”
方路随他们上了车,张东依然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他微微点了点头便坐进了司
机的位置。洋二也上来了,他指着旁边的大疤瘌介绍道:“这是麻风,我们多年的哥们
儿。他是方路,也是号里出来的。”
张东和麻风同时盯了方路一会儿,最后张东冷冷地问:“你几下?”
“两回,加一起不到四下。”方路无所谓地说,估计这几个家伙都进去过,特别是
那个麻风,一看就不是好人。“其实我就是一傻逼,把我弄进去纯粹是为国家浪费粮食。”
张东诧异地回头仔细看了看方路,他似乎想说什么,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儿又闭上
了。
“呦!那你是咱们几个里的老泡了。”麻风呵呵笑起来:“咱们仨加一块还没人家
多呢,真没出息。”
洋二立刻拍了把大腿,踊跃地说:“我也不少哇,判一回坐两年!那阵子咱是里面
的柳爷,谁见谁哈着。”
“拉倒吧你!”麻风又说话了,那核头般大小的疤瘌勋章似的顶在额头顶上,说话
时,那疤瘌的形状便有节奏地蠕动起来,如果染上颜色活象条大虫子,而两排细小的针
眼如虫子密密麻麻的小腿。此时只听他反驳道:“你顶多是里面的老二,我早打听过了。”
“谁说的?谁说的我跟谁急。小黑屋蹲过吗?我蹲过,一蹲就是一个月,咱挺过来
了。”此时洋二神态亢奋,西服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上,圆滚滚的前臂如两个土黄色的
二踢脚。似乎点上火就能带着他飞起来。
“你个矮,蹲小黑屋正合适。”方路笑道。
“谁有种谁试试去,一个月!三天你们就得哭喽。”洋二快急了。
“你是受得了,你丫有蹲黑屋的爱好。”张东向修车铺指了指:“我宁肯蹲黑屋,
也不愿意在你这儿睡一天。天天锻炼,谁比得了你呀。”
这一来洋二没话了,张东不止一次地说他的修车铺是狗窝,自己倒是想过好好归置
一下,却无从下手,索性就这样了。
此时麻风轰苍蝇似的地摆了摆手:“我说,咱们别逗了,还有正事呢。”
洋二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对,咱赶紧走吧。”
车上二环路,直接奔西下去了。路上,洋二和麻风没少斗嘴。没几句方路就明白了,
原来集资的消息是麻风带来的,这家伙认识投资公司的二老板。车还没到三环,方路就
知道这麻风是个话痨,当然这事也怪洋二多嘴,他问完集资的事就吹嘘起麻风的职业来
:“张东,你再牛逼也终归是个体户,瞧人家麻风,国营公司的副总经理,六百多人,
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对了,早我就听说你凭关系进厂子,不对呀,你爸不是早退休了吗?”张东边开
车边问。
“咱叔行啊,咱叔官运亨通,你从广州回来没三年人家就升副部了,副部长可不是
副部级啊。”麻风大指一挑,头上的疤一下子亮了起来。
“胡说,你叔叔不是麻六吗?他当部长啦?”张东瞪了他一眼。
麻风一听这话急得眼珠通红,他提高嗓门道:“我又不是一个叔,我六叔的六字是
怎么来的?明明是行六吗!我爸行二,当部长的叔叔行五,一爷之孙啊!”
“叔伯叔啊。”洋二的口气里有些不屑。
“我告诉你,比亲叔还疼我呢,从小他就喜欢我。”说着,麻风掏出盒大中华,每
人散了一支。“其实当领导也挺可怜的,就瞅我叔吧,刚当上部长可眼看就得退休了,
没辙,上下疏通就跟小鬼似的。人家不就是想多为国家建设做几年贡献吗?真退休了那
一摊子事别人能干得好吗?弄得我到部里都不敢跟他老人家打招呼,别提了。”
“拉倒吧,扫大街的都想赶紧退休。”张东哼了一声。
“那能一样吗?我叔是部长,牵一发动全身,事关大局。再说,再说……”麻风忽
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扫大街能为家里做多大贡献,那不是扯呢吗?”
“我早就说了,你小子没少落好处,手里的工程都干不完吧?有机会也拉兄弟一把。”
洋二舔了舔手指头,眼珠子一个劲往麻风衣领子里溜。
“我才不干呢。”麻风呸了一声,他瞟了瞟方路。“这种下三烂的事我才不干呢,
咱北京人能干活吗?拉来工程包给外地人干。工程费里抽个头一年就能有不少进项,大
家伙分红。自己干多累?谁傻糊糊地去卖那个力气啊?兄弟!”他从前座上伸过手来,
拍了洋二一把。“兄弟,往后有话就说。咱们是一块儿倒过烟的哥们儿,人家朱元璋还
有几个贫贱的朋友呢。”
“呸,谁贫贱?”张东猛的踩了一脚刹车,麻风差点一头撞在挡风玻璃上。
这一来车里的气氛立刻尴尬起来,张东的脸阴沉得能刮下水来,君王车跟喝多了似
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喇叭也比平时按得凶了。洋二望着窗外嘿嘿冷笑,而麻风则很不
自然地吧嗒嘴唇。只有方路笑嘻嘻地等着他们接着侃,几秒钟后他觉得有肩负起缓和气
氛的责任,于是笑着手指洋二道:“我们当然贫贱了,我贫,他贱,你们俩都是高人。”
麻风夸张地笑起来,接着洋二和张东也象征性地咧了咧嘴。之后,张东狠狠地冲麻
风道:“要知道你现在这德行,当时就应该多在你脑袋上凿几个眼儿。”
“嘿,你还真别说。”麻风的情绪转化得非常快,他使劲揉了揉头上的疤瘌,像在
抚摩一块记载着光荣的军功章:“还真别说,前两年有个大师说我头上有条通天纹,本
来是没长通的,结果这块疤瘌把通天纹连上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啊?”
张东和方路同时大笑起来,方路也终于听明白了,原来麻风头上的疤瘌是张东的杰
作。此时只听张东咬着后槽牙说:“你小时候是挺欠揍,可不这么贫哪?要是山林活着
还得说你是傻逼。”
方路不知道山林是谁,而洋二却叹了口气。他望了望正在开车的张东,嘴里喃喃地
说:“我怎么觉得你丫越来越像山林了!”
张东没回头,而车身却哆嗦了一下,此时他们已经开过了西客站的地下隧道,君王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不久,君王车开过了五棵松,直奔八大处。方路本想问问集资大会到底在哪儿开,
可看到麻风、洋二肃穆的表情不得不把嘴边的字咽了下去。
山色辽远,风如鹤鸣,太阳也有些黄了。方路很奇怪,似乎山里的黄昏总是特别早,
前些年在四川时他也有这个感觉,那时每到五点钟就有人嚷嚷着吃晚饭了。是啊,山里
总会有新鲜事发生的,因为它太神秘了。车到六处,空阔的山脚下出现了一点惨淡的红
色,那是座小庙,残破的牌匾上只有“香界”两字看得真切,弄不清这是庙还是尼姑庵。
庙门口已经停了十几辆车了,麻风指挥张东把车停好,然后小声问道:“你今天带了多
少?”
张东伸出两个指头:“支票。”
麻风的手指在自己胸脯上轻轻点了点:“我带了五个。”
“你丫快死了,才几年工夫你就贪污这么多!就这两个数我还凑了一个礼拜呢。”
张东骂道。
“都是公家的钱,明年我们几个分利息,钱生钱,多好的事!又省心又挣钱!”麻
风笑嘻嘻地下车了。
麻风走在最前,张东在后,洋二走在第三位,而方路则落寞地在后面跟着。他知道
这是金钱的顺序,自己的“两个”不过是两万块,而人家嘴里的“两个”保证是两百万。
他们一行走进小庙,这里安静而破败,地面上铺的砖头已经坑凹不平了,飞檐上全是蛛
网,没有人迹,似乎这套院子早就废弃了。绕过灰头土脸的大殿,山墙上居然有个小门。
麻风回头冲他们眨眨眼,他走过去,有节奏地在小门上敲了起来。不一会儿门开了,
两个西服革履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麻风掏出一张卡片,然后向身后指了指:“我的朋
友。”两个年轻人向他们望来,可气的是他们只看了张东一眼,就把目光集中在方路和
洋二身上了,神情中竟有些怀疑。最后麻风不耐烦地说:“行啦,行啦,全是局长的人。
快开始了吧?”
年轻人点点头,只得放行了。
“有些人是天生的势利眼。”过小门时,方路不满地嘟囔着。
张东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柳暗花明,穿过小门竟是个十分精美的庭院,在高大玉兰树的掩映下,一处飞檐斗
拱的别墅式的建筑神采奕奕地矗立在面前,这房子刚粉刷过,雕梁画栋,漆色油亮。洋
二吸了口凉气,宽大的西装立刻鼓了起来,活象只小蝙蝠。只听麻风小声说道:“开眼
吧你们,这地儿可不是一般人来得了的,秘密啊!只许拿眼瞧,千万别说出去。”
张东自鼻子里哼了一声:“别抖机灵,中南海我都进去过。”
“不一样,真不一样!中南海是公开的。”说着麻风竟砸起嘴来。
玉兰花的幽香一阵阵地扑鼻而来,葡萄藤麻绳般的粗干上,娇小的嫩芽如一个个翠
绿的苍蝇。此时他们已经走进幽暗的回廊,透过玻璃,方路看见屋里似乎是个会议室,
墙上全是字画,黑鼓隆冬的人影在屋里飘着,会议室里大约聚集了三四十人。回廊的尽
头是一口巨大的鱼缸,绕过鱼缸就是会议室的门了。方路不明白,这个门为何安排得如
此隐蔽而精巧,似乎是专门为训练特务设计的。真奇怪,他们走进会议室时竟没人搭理,
似乎院子和房间里一个管理人员都没有,大家要么三三两两地聊天,要么假装内行地指
点着墙上的书画。此时麻风看了看表,然后趴在张东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张东狠狠瞪了
他一眼:“见什么见,我跟他也不认识,告诉你我就讨厌当官的。”
“要想挣大钱就得指望他们,你自己这么瞎蹦哒,能蹦出什么新鲜的来?”麻风的
嗓门也提了上去。
张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然后径直奔饮水机去了。
方路百无聊赖地屋里转了一会儿,其实这间会议室并不大,桌椅早撤走了,中间的
空场上摆了张圆桌,桌上的雕花玻璃盘里是些切成片的芒果和火龙果。房间正面的白墙
上特意挂了几张电脑修饰过的黑白照片,方路走过去仔细瞧了瞧,照片上是几位省级官
员在各种场合的合影,其中有几位经常在电视上露面。方路奇怪的是所有的照片里都有
个瘦瘦的老太太,老太太可能有六十岁了,她光彩照人地站在名人群里,似乎是众星追
捧的月亮。
方路正在琢磨老太太的来历,屏风后突然转过来一个年轻人,他张开手示意大家安
静,然后满脸堆笑地说:“真对不起大家,晚了几分钟。我们董事长刚把刘局长送走,
马上就要和大家见面。”说着他赶紧退到一旁,此时一行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方路发
现为首的就是照片上的老太太,他本来想问问麻风,可这小子一脸肃穆,似乎在殡仪馆
里向死人告别似的。
老太太极其自然地站在白墙前,背后是光辉里程的照片,面前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钱
客。她只站了几秒钟,屋里便彻底地安静下来,看到大家注视着自己老太太居然风情万
种地微笑了一下。
方路也笑了,他断定这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保证不是好东西。此时老太太开始发言了。
“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非常欢迎大家的到来,今天到场的都是朋友,不用我多说了。
这座别墅是北京一位朋友借给我们的,希望大家过得愉快。……大家知道我们是一家南
方公司,本来是不准备在北京开展业务的,但盛情难却,北京的朋友们太热情了,不得
不有个交代。……有人问我:你们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呢?为什么利润那样高呢?本来
这是商业秘密我是不应该说的,但今天来的都是朋友,说说也无所谓。现在已经不是搞
实业的时代了,生产性企业最多只是个车间,我们是做资本运营的。那什么是资本运营
呢?资本运营可以将货币本身的价值发挥到极限的一种运做方式。大家都知道绍罗什和
老虎基金吧,我们就是作一个中国的老虎基金。明年我们准备进入东南亚金融市场……”
说着老太太很自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是啊,有这么多朋友的支持,我们的
事业一定能蒸蒸日上……”后来老太太又讲了一大堆关于资本运营的事,听得方路直翻
白眼,但他终于记住了最后一句话,利息百分之三十。
最后,老太太客气地请大家填写投资表,并向大家致辞道:“明年三月份我们在广
州召开股东大会,在此我们不仅欢迎大家成为本公司的股东,更祝贺大家取得了与我们
一起腾飞的机会。”说完几个办事员走过来为大家发表,而董事长却带着人走了。
方路、洋二和麻风和大家一样都迫不及待地填写起来,此时屋里只有笔走龙蛇的声
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憧憬。方路边填表边后悔,来之前多借一些才好,命里
没大财呀!张东拧着眉毛却抽起烟来,麻风催了他好几回张东都没说话。后来大家争相
踊跃地准备交钱了,张东忽然拉住他们几个小声道:“我看还是算了吧,这事有点悬。”
“哪儿悬?”麻风指着墙上的照片道:“你知道这老太太跟他们是什么关系吗?有
这层关系咱怕什么?万一有事我就能叫我叔找他们去。”
张东仰脸望望屋顶,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想赚这个钱,不塌实。”
方路心里咯噔一下,他也犹豫起来。
麻风的嘴撇到了腮帮子上:“我知道你从小就聪明,可咱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我
这是给大家找一条挣钱的道儿。这几个人还能全倒喽?你心眼儿都淤了。”
张东站在原地没动,方路和洋二跟麻风走了。
很快手续就办完了,交钱时办事员狠狠地瞪了方路和洋二一眼,方路知道人家是嫌
钱少,只得一低头装没看见。
张东先出去了,他坐在小庙门口抽烟,看到哥几个出来便一言不发地上了车。君王
车刚开上八大处的山路,前面突然出现一辆闪着红灯的警车,一把轮便把君王别到路边
去了。张东气得脸色发紫,他的手迅速伸到腰里,结果却只拿出了手机。方路看见警车
里的警察正警惕地注视着他们,却没有下车盘查的意思,忽然对面出现了几辆奔驰组成
的车队,飞快地从君王旁边开了过去。麻风张大了嘴,他使劲拍了下脑门,指着第二辆
奔驰惊叫道:“看,看,看,瞧见车号了没有?知道那是谁的车吗?XXX 的,保证去见
董事长了。”
洋二摸了一把脸,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他都去了,看来董事长的道行够深的呀。”
洋二可能从来没说过董事长三个字,三个字出口时未免有些绕口。
“我说什么来着?”麻风神采飞扬地望着张东。“全北京就数你聪明?这事跑不了,
跟满地捡钱一样。”
张东阴沉着脸,手一直在腰上晃来晃去。
回到市区天已经快黑了,由于张东临时变卦,车上的气氛有些紧张。开进三环路时
张东才说道:“今晚上我请客,咱们去吃海鲜。”
“我吃过海鲜。”麻风没好气地说。
“我不识抬举行了吧,可我的确不想挣这个钱了。”张东笑道:“走吧,左安门东
边新开了一家黎昌。”
来到黎昌时,饭馆里的人都快满了,没有雅间,他们只得坐在大堂里。方路是第一
次来黎昌,路过海鲜池时他差点被池子里一只奇形怪状的东西吓昏。那玩意儿就像只放
大了几百倍的巨型瓢虫,豆绿色的外壳坚硬无比,两只小灯泡似的眼睛凶恶得透着杀气。
专门有个池子供养这只怪物,它拖着条粗麻绳般的长尾巴在池子里上下翻滚,有时能连
续折好几个跟头。那尾巴如一条游蛇,将水面拍得‘啪啪’做响,似乎随时都会甩出来
套住路人的脖子。方路特地看了眼池子边的牌子——海怪,而服务员竟告诉他,这东西
是做汤喝的。
饭桌上麻风阴一句阳一句地挖苦张东,张东似乎也有些后悔,但他不愿意承认自己
走眼了,动不动就找服务员的麻烦,根本不搭理麻风。麻风唱了半天独角戏觉得没意思
便拉住了洋二:“看见XXX 的车没有,瞧人家的车号多吉利!满北京市一跑,到哪儿警
察都给敬礼,牛逼!”
洋二笑呵呵地一个劲点头:“人家董事长傍上这么一棵大树,还能不发财?”
“谁傍谁还难说哪,你知道董事长的水有多深吗?没点儿道行,人家能在半年里集
资好几十亿?”麻风摇头晃脑地感慨,声音也越来越大,临桌反感的目光不住往他脸上
扔,麻风却美孜孜地把“几十亿”又重复了好几遍。
“真有好几十亿呢?”方路和洋二同时盯住了麻风,似乎他头上疤瘌中长出了一棵
摇钱树。
“可不,人家玩儿的是资本运营,早晚要控制东南亚所有的股市,谁是大爷?钱是
大爷,谁腰里横谁说了算,那时候克林顿都得听她的。不,是听咱们的,就是没他的份。”
麻风大笑着手指张东道。
“先生!”此时临座一个正经人模样的中年人凑了过来,他神情严肃地站在麻风面
前:“我是不是应该给您找个喇叭呀?你应该到天安门嚷嚷去,让全北京都知道董事长
干的事。”
麻风的脸呼的一下变成了猪肝色,他躬着身子站起来:“您是——您是?”
“甭问我是谁?你不配问。”中年人厌烦地看了麻风一眼,他身后桌上的几个彪形
大汉同样投来仇恨的目光:“多好的事都得坏到你这种人手里。说,你今天是不是见到
董事长了?”
麻风被吓坏了,他诚惶诚恐地点头,屁股也不自觉地欠了起来。
“还看见谁了?”中年人不容质疑地问。
“还有……还有……”麻风点了几个人名,最后甚至把那几辆奔驰车的主人也供了
出来。此时方路只觉得腿肚子有点儿哆嗦,他想起了在拘留所里接受审讯的情景,而这
个中年人脸上的威严让方路也有要种不敢不说的惶恐。
“在六处吧?”中年人接着说。
“对,对,咳,您不是都知道吗?”麻风满脸赔笑地说。“董事长真有气派,您也
是他的朋友?”
中年人抬手看了看表,然后语重心长地道:“你呀,一看就没在市面上混过,这种
事满大街嚷嚷,你就不怕董事长的事走露出去?你才掏了几个钱?”
洋二伸出了五个指头。
中年人狠狠剜了他一眼:“那你知道董事长掏了多少钱吗?坏了事资本运营的事不
就全完啦?你叫唤什么,如果再不老实我就让董事长把钱退给你。”
“您可别介,可别介!我还想弄俩钱花呢!”麻风真急了,他张着两只手拼命央告。
“这次给你记上,看你以后的表现吧!”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让麻风把
地址电话写了下来,然后气哼哼地走了。
麻风张着嘴目送中年人离去,一头冷汗在灯光下晶晶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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