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假币,假人
大眼儿的小卖部明显不是方路家的对手,除了几个着急的买卖,谁也看不上那样的
鸽子窝。而方路家小卖部的生意则一天强似一天,每礼拜光烟就得进四五十条。生意好
了,麻烦事也就多了起来。
有天方路刚从单位回来,一口气还没喘过来,老妈便跑回家做饭去了。不一会儿,
两个衣着考究的家伙急匆匆地来买希尔顿。其实方路当时觉出他们神色有点儿不对劲,
可根本没及多想,脑子还跟着公共汽车晃悠呢。顾客拿出一百块钱,却只买两盒烟,本
来钞票模样都差不多,何况人家穿得不赖,于是八十多块钱挺痛快的就找给人家了。人
走后,方路拿着票子,总有股不祥的感觉。后来他对着太阳一照,发现票子里的老人头
是反着的。就像让人给了个嘴巴似的,方路脖子后面的头发都立起来了。
冲出小卖部,方路发现徐光正好骑车路过。
“帮我盯会儿摊。”说完他抄起把钳子,一把将徐光从车上拉下来,蹬上他的自行
车就向那两个人走的方向追了下去。
方路跟美国特种兵似的,他一手提着钳子,一手驾车,风驰电掣地在街上来回转悠,
他怒视着街上的每一张面孔,直到眼睛瞪出了血丝,可足足找了一个钟头也没见到花假
钱的两个家伙。天色将黑,行人渐少,只剩了遛弯的老太太,男人们似乎都让方路吓缩
回去了。
方路垂头丧气地回到小卖部时,大老远就见老妈和徐光站在门口,不安地四处张望
着。
“你干嘛呀你?”老妈看见他,劈头盖脸就是几巴掌。“跟谁呀?这是跟谁呀你?
你岁数还小点儿啦?快三十了的人啦!”
方路把钳子扔在柜台上,一头便倒床上了,浑身的骨头节都疼。其实他很少这样激
动,更不是暴力主义者。平生只与别人动过一次手,还是在四川,那回他让人家打了个
半死,要不是刘萍中途杀出来,没准儿就残废了。
“到底怎么回事?”老妈追了进来,她脸都气青了。
方路从兜里把一百块钱的假票,狠狠拽在地上。
老妈弯腰把钱拣起来,顺手抖落一下,接着她突然叹口气。“原来一百的票子也有
假的!”她来到柜台前,手在抽屉缝里摸来摸去,不一会儿找出两张五十的票子。“你
瞅瞅。”她把钱扔在方路肚子上。
徐光伸手先拿了起来。“嗨!这真是假的嘿。现在假钱多了,为这事跟人家拼命值
吗?”
“说得轻巧,我们娘俩儿苦熬百夜的一整天也挣不了一百呀,这帮孙子,有本事坑
大个的去呀,蒙小卖部算什么玩意儿?”方路像弹簧似的蹦起来,后背上的肉“突突”
直蹦,对面要不是徐光,难听的话就脱口而出了。
“假钱?你们家收假钱啦?”洋二突然把脑袋探窗户。
“见过吗?”方路拿着假票向他晃两下。“让您开开眼,听说这种假钱都是台湾印
的,他们跟美国人穿一条裤子。”
洋二根本没着耳朵听,他接过假票对着灯光照了照。“可以,挺像真的。嗨!瞧你
们娘俩的样儿,假钱现在还新鲜?我一哥们儿的媳妇开支都能从单位开出假的来。”说
着,他就要把假票揣起来。“干嘛你?”方路怒气冲冲地把钱抢回来,让蛐蛐儿蒙钱的
事刚完,这小子又来占便宜了。
“假的你留着它有什么用?”洋二急赤白脸地又要往回抢。
“给你,你好骗别人去。”方路把假票塞给老妈。
“那怕什么的?我哥们儿媳妇的假票,就是我晚上找给个买冰棍儿的老太太,一点
儿劲都没费就花出去了。”洋二说起这事居然得意洋洋。
“您呀……”方路本想说,下辈子你还得瘸。可想起他终归是个主顾,话到嘴边又
收了回去。
“收假钱不怕,得有本事花出去。”洋二不甘心瞧瞧方路手里的票子,见他和老妈
都不再理他,只好走了。
“缺德东西!”方路骂道。前一阵子洋二臊没搭眼把他家为蛐蛐儿捐的钱送来了,
还再三央求方路别把这事说出去。方路不想得罪主顾,只得替他保密,连老妈都没告诉。
徐光瞧着洋二极其活跃的背影,不禁也骂了起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什么东
西?你怎么跟这种人挺热乎?”
“王八找乌龟,你别拿我当好人。”方路一头倒在床上,烦透了。
老妈把假钱又藏进抽屉缝里。“花盆不砸别人专门要砸他,洋二也不好好琢磨琢磨?
快四十的人了,还那么缺德。”
“他要那么想早就成圣人了……”方路依然没好气。忽然他笑了起来,其实洋二不
过三十初头,可看起来真像四十多的人,活该!
“什么花盆?”徐光出现欲笑又止的神情。
老妈把前两天的事说了一遍。
“哈哈……”徐光大声笑起来。
“不会是你扔的吧?”方路坐起来,狐疑地瞧着他。
“哪儿啊?你猜是谁扔的。”徐光神秘地看了眼后面的楼群。
方路和老妈对望一眼,同时摇摇头。
“是老许他们家扔的。”徐光终于乐出来。“要是砸了洋二就热闹了,我倒想看看
伪君子和真小人怎么个掐法。”
“别胡说,人家好歹是个处长,能干这种事?”由于安装电话的事,老妈晓得了许
处长的底细,却依然摆脱不掉对领导的迷信“他们家,哈哈……这两天人脑子都快打出
狗脑子来了。”徐光禁不住地要乐。“您不知道吧?许处长失业了。”
“处长失业?”方路惊奇地问。
“领导不叫失业,也不叫下岗,叫待岗。没准儿过两年,局长还得待岗呢。”方路
发现徐光嘴里的新词特别多,后来才知道他新看了本书叫《国画》,里面全是官场的事。
“老许的媳妇是红卫兵的底子,为这事儿天天跟他闹,要不是怕阳光把皮肤晒坏了非得
找他们局长拼命不可,那天的花盆就是他媳妇吵急了眼扔下来的。”
“人家熬一辈子才弄个处长,临退休回家,有点儿,有点儿……”老妈找不着合适
的词。
“企业效率上不去,国家凭什么掏钱让他摆当官的谱儿?这样的头儿早就该撤。”
徐光解着恨地朝楼上望一眼。“再说老许这个人是干了一辈子,可没干过什么好事。他
本来就是文化大革命造反上来的货,听说那时候他是大学里造反派的头头,牛着呐!差
点儿把北京市政府给接管喽。”
“是吗?看着人不那么恶。”老妈将信将疑。
“谁把‘坏’写脑门儿上?”方路说。
几天后,刘老师来小卖部闲聊。无意中老人谈起,现在的年轻人对老人都不知道尊
重,世风日下,人伦颠倒。方路突然想起点儿什么,试探着跟他说:“刘老师,人家都
说敬老爱幼,爱幼是没说的,敬老,我看不一定对。”其实刘老师是方路爷爷辈的人,
当老师就这点儿不好,分不出辈儿份来。
老人不解地看着方路:“敬老还不对啦?”
方路点了点头,其实他这种想法已经很久了,却一直不成系统,跟刘老师说说也无
所谓,大不了让他骂一顿就完了。“孩子是一张白纸,是我们的希望,爱护是对的。敬
老?谁知道这老的年轻的时候干了什么?男的,没准儿早年就是抢男霸女、恶贯满盈的
人物;女的吧,年轻的时候撒泼打滚儿,克夫养汉,人一临老,脸皮一皱巴儿就德高望
重啦?再说老人干坏事的就少啦,前几天抓起来的那个副省长都六十多了,不也是老人
吗?您说凭什么叫年轻人尊敬他们?我们年轻人权利小,干点儿坏事影响也小,岁数大
的干坏事往小了说是祸家,往大了说就殃民。我看这世道好人不多,老人里也是一样。
有可能老人里的坏人比例最高了,因为他们活了一辈子,有时间干一切年轻人还来不及
干的坏事。”
刘老师摸着又短又细的一头白毛,半晌没支声:“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方路顿时来了精神:“对呀!您说当年打死老舍的女红卫兵,现在也得五十来岁了
吧?按岁数也是我的长辈了,可干了那么大的缺德事,现在也没见谁站出来说一声:”
是我错了。‘人是种最卑劣的动物,老人里这种人真的不少。按说他们该尊敬年轻人才
对,最少年轻人还没时间干多少坏事呢。“
刘老师几乎是痛苦地叹了口气,他摸了把白发:“当年给我下放到干校的人,现在
都称什么老了,也没见谁向我道过歉。”
“可不,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这是有科学根据的。人的好坏之分主要是看他
有没有良心,不管什么原因谁活几十年都免不了得干点儿坏事。可好人有良心知道内疚,
他们干了点儿坏事心里老惦记着,弄不好就自己把自己恶心死了。坏人就不一样了,他
们干坏事没有心理负担,肯定活得比一般人长。”刘老师的赞同大大鼓励了方路,他几
乎眉飞色舞地说着。
突然老人看着他笑起来。“对,我也不小了,祸害够了吧?”
“您可别多想,我可不是指您。”方路给他吓得诚惶诚恐,这要是当着老妈又得挨
顿骂。
“你呀!”老人点了点他的脑门。“年纪轻轻地瞎琢磨什么?好人坏人你能分出来
吗?为了不放走一个坏人你就错杀一切好人?其实什么事都不能深究,深究起来,人活
着就没意思了。”
刘老师走了,方路琢磨着他的话,一时中百无聊赖。沉思像一张大网,罩得他许久
无法脱身,那是种被禁锢的感觉。马路上的人流来来去去,没人注意方路在注意他们、
思索他们、玩味他们。也许刘老师是对的,谁活着都不容易,也都有自己的理由,何必
深究呢。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河冰初融,杨树毛满天飞的时候。方路的呼机上出现了一个
极其陌生的电话。寻思良久,他决定回一个看看。
“真的是你吗?很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方路报通名姓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
富磁性的女声,似乎有把小锥子从耳朵里钻了进去。
方路大张着嘴,无数的思绪绞成一团乱麻,一时间脑子里竟出现了空白。有种久违
的东西在眼前闪烁着,在胸中荡溢着,在空中漂浮着。纷涌的人群,暗淡的天空,此时
竟失去了意义。话筒里的“呼呼”声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舌头似乎也被打上了死结。
“你,你还好吗?”
“我一直在北京,一直等着你跟我联系,你呢?”她说话时不像一般女的那样拖泥
带水,那种威势似乎是天生带来的,要不她能管理金矿呢。
“行啊,还不错,现在和我妈住。”方路由衷地叹口气,现在他已经不怎么恨刘萍
了。当年的事纯属巧合,他们在江油相遇是巧合,在火车上失散是巧合,情事败露是巧
合,在北京重逢是巧合,重逢后湖南的案子被侦破也是巧合,反正他们在一起干了件所
有男女都可以干的事,只不过他们演绎得有些壮烈罢了。
“去年你在拘留所的时候我见过你妈,她是不是还是老样子?身体好吗?”刘萍关
切地说。
“挺好。”方路在记忆中搜索了很久,也没想起老妈提起过这事,估计她是怕自己
旧病复发。“你怎么样?在北京干什么呢?”
刘萍在电话里很兴奋地把自己的工作形容了一遍,那是家非常出名的投资公司,除
了不倒卖人口,凡是挣钱的事都插一杠子。据说公司总裁是她同学,刘萍在那里主管人
事。“你呢?在哪儿干?”最后她问方路。
方路挺自卑地把自己现在的单位告诉她。刘萍如今是越来越牛了,可自己呢?不过
是个偷着干第二职业的小杂役。
“是吗?还以为你功成名就了呢?”她突然咄咄逼人起来。“不想进个好公司吗?
就这么混啦?”
方路只能报以嘿嘿苦笑。
“人的确不知道自己将来怎么样,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出一番事业来。然而生活就是
可笑,错过的很可能是自己再也找不回来的,希望你考虑。”她十分平静,像智者在传
道。
方路脑子里“轰”的响了一下,看来她早知道自己的情况,这回是专门来报复或者
说是来救自己的,这个女人!从来都以为自己是世界人民他妈。“我们单位就没什么效
益可言,所以媳妇都娶不着。其实一个人过最自在,什么理想、抱负全是骗小孩儿的,
扯淡的事儿!现在我最大的心愿是我们家小卖部能多干几天。”他马上换了种油滑的口
吻。“对了,你现在还写书吗?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女作家,骚着呢,一门心思想嫁给我。”
她顿了一会儿才说道:“真的?”
“嘿!其实丫是想算计我,不就是想蒙点儿钱吗?你可不知道干小卖部有多挣钱,
不仅挣钱还特好玩儿哪!有工夫你来看看……”方路滔滔不绝地说着,不一会儿竟然不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她的嗓子有些哑。
方路举着话筒半天没动,后来听到盲音才把电话放下,那一刻他腿都软了。
傻站了许久,他才把视线从电话机上移开。夕阳像一轮金黄色的大飞盘,优雅而无
聊地在树梢间穿行。方路头一次感到时间的可怕,它将人们长久地分开,又让他们在某
一刻相遇。而此时相遇的人再不是当时模样。造物弄人,同样是一鼻子俩眼的人,为何
有如此大的差距?他们生下来本无区别,而一旦长成形便入三教九流,便分三六九等!
即使她还是爱自己的,又怎么样?这爱的分量也是永远他方路无法承受的。因为当年那
个意气风发,一心想拥抱世界的方路已经死了。不知何时倒毙在人生路边的臭水沟里,
甚至自己都没来得及再看一眼。现在他是小卖部的老板,好歹不用看别人的眼色,自食
其力!
当天回家洗澡时,方路顺手将前年收藏的一摞信件和几本书烧掉了。看着厨房里飞
扬的纸灰,方路竟一点感觉都没有。很多年来,他经常问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可答
案也如这纸灰般由实变虚,由虚变无。可能自己从来就是糊涂蛋,和街上那帮家伙一样,
活一天算一天的歪瓜裂枣。连老妈都知道活着要干成几件事,可她儿子却不知道。
辞职的念头在方路脑子里已经转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提出来,主要是因为还没考虑
好退身的地方,俗话说骑马找马嘛。这些日子单位里效益不好,主要是国家对废钢铁的
监管严格了,单位的进货渠道受阻,为这事经理特地找了方路一次,询问他有没有进货
的门路。方路苦着脸说没有,经理竟有些不高兴了:“我可是听说你有个亲戚是玛钢厂
的。”
方路一下子想起来了,自己是有个远房姨夫在玛钢厂上班,但他就是个看大门的,
于是不得不实话是说。
经理一听这话就笑了:“要就要看大门的,这种事看大门的说了算。”这回方路算
是明白了,原来这是半偷半买的勾当。他不好当面回绝经理,只得说问问看。
第二天他就给远房姨夫打了电话,姨夫听说他在经营废钢铁的单位上班,立刻就门
儿清了。“你是不是想弄点废钢铁呀,我可跟你说现在国家控制得挺严,这事可不好玩
儿。再说了,单位看大门的也不光我一个,谁瞒得了谁呀?要不这样吧,我给你指条道
儿,先让你们单位拿一万块钱来,我把玛钢厂的路子铺平喽,把大家伙的嘴封上。要不
这事还真难办。”
当天方路就一五一十地跟经理讲了,经理斜着眼睛道:“咱单位要是能出这一万块
钱,我还找你干嘛?”说完便不理他了。
方路弄不个没趣,当时他预感到,不用自己辞职了,用不了几天经理就得让自己走
人。
也就在这一天方路在单位突然接到了张东的电话,张东说马上要来接他,还没等方
路询问是什么事,张东就把电话撂了。
果然没过二十分钟,张东的克莱斯勒君王便出现在破烂山附近,大章慌慌张张地跑
进来:“快,快,方路,来了个大款,说是找你的。”方路觉得这家伙太不开眼,于是
特地磨蹭起来,他把桌子的单据一张张地夹在墙上,而大章却急得抓耳挠腮:“快点儿
吧,人家在外面等着呢。”
方路斜了他一眼,而后慢悠悠地走出来。
张东正在单位门口转圈呢,可笑的是两个随从像假人一样站在车门两侧,他们一水
的黑西服、黄衬衫、紫色领带,远远看去就跟黑社会打手似的。看见方路,张东三步并
两步地走过来:“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走。”
“现在走不合适,我正上班呢。”方路非常不情愿,这小子别把自己当成他的催巴
儿。
“请假!扣你多少工资我出,翻倍出。”张东急急地看了看手表。
“您就是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吧?我算老几呀?”方路话里带刺,他觉得自己与张东
的关系不过如此,这小子他也不是到处认干亲的人。
张东恍然大悟,他揪着方路的肩膀道:“兄弟,我是特地来请你的,是我求你办点
儿事,这事缺了你不成,就帮个忙吧。”
此时大章凑了过来:“那什么方路啊,没事啊,你走你的吧?这儿我一个人够了。”
说着他冲张东干笑几声。
上车后,张东笑着给他赔不是:“人嘛!有多大本事就有多大脾气,应该的,没脾
气的那是废物。今天是我不对,不应该现提搂你。”
听张东这样说,方路就是真有些火气也该消了,何况他本来就是做出来给大章看的
呢。于是他说道:“你没看见满院的废铜烂铁,咱就是一个看破烂山的,真不明白开小
卖部的能帮你什么?”
张东大度地挥了挥手:“我是不会看错人的。”他指指副驾驶座位那个穿西服打领
带的家伙道:“这是我的客户总监,你问问他我是怎么向大家介绍你的。”
客户总监讨好似的从方路笑了笑:“张总说,山外有山,明珠多是藏于粪土。还说
有您这样的外援是我们公司的荣幸,是吧张总?”
方路不得不仰了仰脖子,他们头一次听到有人把自己说成外援,而外援似乎都是高
人。是啊!被人当面奉承的滋味并不好受,他怕自己坐不住,于是赶紧转移话题道:
“总监是什么头衔?”
“这是广告公司约定俗成的叫法,什么客户总监、创意总监,策划总监,就是总监
理的意思。”张东解释着。
方路忽然笑了起来:“哦!原来是监理的意思,我还以为是一个女字旁,一个干的
那个奸,那不成了总强奸啦。”
张东狠狠拍了几把大腿,司机和客户总监暂时也把假人面具撕了下来,大家笑了一
会儿。张东才把此行的目的介绍了一下,原来他们公司抓到了一家大型房地产开发商,
接触了一次感觉不错。本来还想把业务深入下去,偏巧这两天公司的策划总监辞职了,
今天便把方路现抓了过来。
方路很是吃惊,他从来没正式谈过广告业务:“不行,不行,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他急得双手直直摇。
“有什么不行的,你有那么好的天分,真想干一辈子小卖部啊?对你我是有信心的,
没准儿见了面就能碰出火花啦,不信走着瞧。”说着张东把一大堆资料,扔进方路怀里
:“你先熟悉一下情况,半个钟头后会议就开始了。”
“这也太急了吧?半个钟头?你早点儿说话好不好。”方路有些恼怒了。
“谁知道那孙子要辞职啊,我卸了丫一条腿的心都有。”张东突然意识到说这话有
失自己的身份,他赶紧坐直身子道:“你是深藏不露的人,这点儿事算什么?就当我求
你了。再说玩儿广告靠的是灵感,没有比客户总监再熟悉客户的了,可他一样没创意。
你想三秒钟的事,别人就得琢磨两天,还不一定到位。”
无奈,方路只得把资料接了。其实资料虽多,而最重要的是一本项目分析书,方路
在路上便把它读完了。原来这个房地产项目在亚运村附近,叫做大家园,其实是个规模
不大,档次不高的项目,而其周边尽是些听了叫人心寒的大型房地产小区。分析书上谈
道:这个项目定位不清,特点不明。唯一与别人的区别竟是由于它在万千楼丛中,非常
的不显眼。最后方路问道:“不显眼也是特点?”
客户总监几乎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他谄媚地笑道:“这是唯一的区别,特点也
不一定全是好的呀。”
“你们有什么想法没有?”方路问。
此时车已经开出了北三环,估计快到了。张东皱着眉道:“没有,本来这是策划总
监想的事,可这小子前几天死活让我给他把工资从四千长到六千去,这不是宰人吗?结
果他就走了,肯定人家早就把跳槽的事安排好了。你要是有想法就说,要是想法不成熟
就先听听,兄弟,咱可别把事弄砸喽。”
方路点头,其实他真没什么想法。
不久他们便来到了做大家园,客户总监机械地在前面带路,而方路则一直在留心观
察。其实做大家园只是四栋塔楼的建筑,楼型方正而死板,与四周规模宏大的小区比起
来简直不成比例。如今做大家园的工程已经进入尾声了,楼顶的部分帆布已经撤了下来,
周围全是碎石瓦砾。
他们来到售楼处,客户总监与每一个人打招呼,而售楼小姐大多无精打采。张东偷
偷告诉方路:“开盘快一年了也没卖出几套房子去,他们老板都快疯了,天天开人。”
“听说不是有专门搞销售的房地产公司吗?”方路问。
“谁敢接?广告公司都换好几家了。”张东道。
“咱们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张东嘿嘿笑了起来,他小声说道:“管丫卖得怎么样呢?先蒙杂种操的几十万广告
费再说。”
他们来到二楼会议室,已经有不少人在等了。客户总监挨个向大家介绍张东和方路,
而对方竟没一个人站起来招呼。方路也曾在生意场上转过几圈,他一眼就看出中间那个
撇着嘴的保证是大老板,他穿了件对襟小袄,脚下的布底儿鞋几乎翘到了桌子上。路上
张东说过,这家房地产公司是一群复员军人开办的,老板当然不是普通的复员军人,没
准儿是退役将军也不一定呢。此时方路竟产生了种幸灾乐祸的感觉,平时看张东的老板
气派已经很足了,可在这几个人面前,张大老板简直就像个菜市场摆摊的,一点儿风范
都没了。
落座后,大老板身边的一个瘦子问客户总监道:“上次已经谈过了,我们今天想听
听你们有什么新想法。”
客户总监看了张东一眼,而张东却正襟危坐,一点儿发言的意思都没有。无奈客户
总监只得站起来,他满脸堆笑地说:“回去后我们开了几次创意会,大家觉得有必要向
您们阐述一下我们的广告理念。广告是要求一定连续性的,这样可以使我们的受众更好
接受,而且也不会浪费广告资源。所以我们准备在贵项目以前广告的基础上发挥,比如
说……”他又看了张东一眼,而张东竟在频频点头,这一来客户总监的胆子大了。“比
如说去年你们有一个少爷府的广告创意,我们认为就不错,所以我们想推出……。”
只见大老板单手向上一举,身子腾空而起,整个体重落在那只手掌上,“啪”的一
声,手掌砸在桌子上,而人已经站在大家面前了。
方路从来没听过如此干脆的拍击声,他差点儿脱口叫出“好”来,张东和客户总监
却吃惊不小,张东脸色铁青,双手按在桌边,似乎也想跳起来,而客户总监却吓得说不
出话了。让方路充满敬意的是,房地产公司的人大多连眼皮都没抬,他们更像是群蜡像
馆里的假人,光彩照人却毫无生机。
大老板站了那喘了几口粗气,点着客户总监的鼻子道:“谁叫你延续别人了?谁叫
你在他们基础上发挥了?他们要是做得好我能把他们换喽?玩儿出一个什么少爷府?我
当时就不怎么同意。”他看了看呆若木鸡的手下,理直气壮地说:“少爷府?打了半年
少爷府的广告,一百多万广告费!结果怎么样?你们自己说说。”说着他指了指身边的
瘦子。
瘦子清了清嗓子,眼望着手里的一只铅笔道:“打了半年广告只卖出去七套房子,
由于是少爷府,来的都是群少爷,七套房子全是阴面的一居室……”
“对呀,这几套房子还不如广告费多呢。”大老板毫不客气地打断道:“这种广告
本身就是错的,放着二百多米的房子不卖,先他妈搞一居室,什么玩意儿啊?好几十万,
啊不,一百多万广告费全扔井里啦。我这是个多好的项目,你们去看看,四栋楼就八万
平米,多好的房子!怎么能玩儿这么小气的广告呢?……”接着他们开始痛骂起前任广
告公司来,从总经理一直骂到客户代表。
方路越听越觉得可笑,老板当大了就是好!既然他当时就不同意,那这广告是怎么
出笼的呢?对,肯定是部下撺掇的,老板没责任。他偷眼看了看张东,这小子正一脸悲
愤地望着窗外,似乎在为那家广告公司不平。此时方路忽然有点儿喜欢起张东了,最少
这小子还知道兔死狐悲呢。
大老板骂了一通,最后又把话题转到广告业务上了。“做广告公司的,就得玩儿出
点新鲜的,延续?延续个什么?玩出点儿有气派的来,把房子卖出去那也是你们的光彩
……”突然方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了。大老板眨
巴眨巴眼睛,似乎有点吃惊:“你笑什么?”他问道。
其实方路听到大老板说要搞出个有气派的广告时,忽然有了个绝妙的想法。于是他
不慌不忙地说:“您真是个急性人,我们的国家建设要是您这份紧迫感,早赶上美国了。”
大老板狞笑着研究方路的表情,似乎拿不准这是在骂他还是在夸他,而张东和客户
总监却紧张得闭住了呼吸,他们怕方路把事情搞砸了。
方路依旧沉着,不慌不忙地说:“我是说您应该等我们把话说完,我们的确为做大
家园想出了一个气魄很大的广告,保证能把消费者吸引过来。可惜您没听我们把话说完。”
大老板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有些不相信:“要是那样当然好,你先说说看。”
方路的一个手指指着天花板道:“很简单,创意是‘一等男人!’”会议室里顿时
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琢磨方路的意思。张东头一个紧张起来,他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踩了
方路一脚,而方路却毫不在乎,他顿了几秒钟接着说道:“我的主题广告语是‘一等男
人住做大家园’。这种提法一方面他们满足了男人追求虚荣的心理,所有买得起商品房
的人多少些道行,不管他们是不是一等男人,可骨子都会这认为的。另一方面也可以把
人们的眼睛吸引过来,增加消费者的关注。一等男人的提法本身就很有吸引力,您说得
对,玩儿广告就得玩儿出气派来,炒做嘛!就得往大了去,越大越好。”
“啪”的一声,大老板又拍了下桌子,这次的声音不大却清脆异常。他兴奋地叫道
:“好,有气派!一等男人!这才叫广告呢。”此时他身旁瘦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大老
板瞪着眼睛道:“怎么?有问题?”
瘦子干笑两声:“这个提法好是好,但容易引起误会。”
此时张东再次踩了方路一脚,只听大老板说道:“误会?什么误会?”
瘦子表情尴尬地说:“现在社会上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很不好听。”
“说!”大老板肯定当过兵,下起命令来斩钉截铁。
瘦子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着:“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花,三等男人现
用现抓,四等男人下班回家,五等……五等……。”
“五等怎么啦?”大老板问。
“这五等……五等男人回家碰上她和他。”瘦子苦着脸说。
会议室里哄的一声笑出来,连两个做记录的女秘书也笑了,大老板更是笑得浑身哆
嗦。忽然他止住笑容,而屋里立刻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把头低下了,大家似乎在等着
第三次拍击声。大老板盯着方路道:“照你这个提法,我这个做大家园不就成二奶房了
吗?”
方路摊开手,理直气壮地说:“这么僻静的地方最适合做二奶房,比如人找起来都
费劲。再说房子卖出去不就完啦,包不包二奶是别人的家事。”
大老板竟又嘿嘿笑起来,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大家都跟着笑,似乎不这
样就太不礼貌了。“啪”的又一声,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大家这次是真没准备,
连房地产公司的人都吓了一跳。
“好。”大老板指着方路的鼻子道:“来了这么多广告公司,就你小子说了句实话,
房子卖出去不就完啦?管他那么多呢?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天下的美事还能都让一
个人占喽,要么甘心当婊子,要么就专心修牌坊,这是真理。就这么办了,一等男人的
广告你们去操持吧。”说着大老板甩手走了。
大老板走后,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盯着方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开做大家园时,张东特地为方路把车门打开。“你真客气。”方路当仁不让地进
去了。
“我不是客气,我真是服你了。”张东也坐了进来。“一开始我都有心骂这孙子了,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这种广告?”
“老板就是流氓,大老板是大流氓,小老板是小流氓,只要能挣钱什么流氓事他们
都能干出来。”方路笑道。
张东苦笑一声:“真痛快!你连我都骂了。”
“没人骂你是因为你身边是一群假人,他们都是把骂你的话藏在心里的。”方路望
了眼前面的客户总监,那小子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张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从皮包里拿出五千块钱来:“本来我只准备给你三千的,
看在你骂我的份儿上再加两千吧,一等男人的事你还得多操心。”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