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我就不走了(2)
如果把啤酒批发比成一个金字塔,最高一层自然是啤酒厂,其次是一级经销商,
然后是二级。像二愧这样蹬着三轮满街跑的则是金字塔他最底层的人,他们虽然不
用掏思念本钱,可油水也最少,受累最大,人员也是最不固定的,老板怕他们蹬着
自己的三轮车跑了,签字、画押、扣身份证不说,每人还得收几百块三轮车的押金。
二愧的老板是个二极批发,老家也是河南的,对他还算照顾,三轮车的押金比
别人少了一百块。最幸运的是二愧是六月份开始干的,正是啤酒销售的旺季。
其实仔细想想,家里人说的也没错,北京真是要什么有什么,满地都是钱。只
是北京人不稀罕干,像二愧表哥那样的宁肯吸毒也不会满借给人家送啤酒的。
送啤酒能挣钱但也的确是个苦差使,大太阳底下蹬着三轮,拉着二十箱啤酒,
一跑就是一天,天热的时候一天得来回转七八趟,一天跑一百多里地不新鲜,二愧
有时候连裤衩都湿得哗啦哗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尿裤子了呢。幸好二愧是农村长
大的,受累受苦不算什么,干惯了农活的人还怕受这点儿累!
老板给了他一个底价,告诉他加多少钱都行,只要你能卖出去。二愧刚到北京
时比较老实,他每箱只加了一块钱。万事开头难!刚开始二愧像做贼似的,也不知
道吆喝,就在人家饭馆门口蹬着三轮转悠。没什么人搭理他,饭馆的人都觉得这家
伙可笑。后来终于碰上个好心的老板,一打听二愧的啤酒比别人的便宜,就进他的
啤酒了。没想到这一来一传十,十传百,不久二愧就走到哪儿卸到哪儿,不少人临
走时还忘不了说一句:“明儿早点来。”
二愧送啤酒尝到了甜头,财源滚滚,最多一天能卖出一百多箱。他索性搬到老
板存啤酒的地方打了个地铺,一天到晚就跟啤酒耗上了。
其实只要路子踢开了,守着十几家饭馆,每天骑着三轮多转悠几趟就行了。人
只要肯卖力气,就不发愁啤酒出不去,赶上有的时候饭馆买卖火,一天一家饭馆就
能出去七八箱。最让二愧挠头的是关键时刻掉链子,到节骨眼的时候啤酒供不上了。
那年最热那几天,啤酒比水走得都快,啤酒厂加班加点都生产不过来。老板天
天带着辆卡车在啤酒厂盯着,好几天都不露脸儿,成堆成山的啤酒眼看着就没了。
好不容易盼着老板把啤酒拉回来,几个送啤酒的伙计打架似的地抢。有一次他们几
个为了多拉几箱酒,争得脸红脖子粗,都快动手了。
“哎!”老板在旁看着,竟叹了口气。“都他妈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你
们丫就打吧,打死一个,我看你们跑得了跑不了。”
老板这么一说,几个人倒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昨天晚上在啤酒厂门口,有人加塞儿拉啤酒,大伙不干就动手了,最后警察
朝天开枪才把他们镇唬照顾。就你们这德性的要是昨天在场全得打死你们。”老板
指着他们的鼻子说。“那可都是几卡车十几卡车拉啤酒的主儿,全是老大。你说你
们这帮人为这一箱半箱地瞎抢什么?匀着来,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老板一顿臭骂,他们几个老老实实地装上啤酒走人了。可老板不在的时候依然
少不了为了啤酒口角一番。二愧虽然不嫌钱扎手,可碍于老主顾的面子,天多热的
时候也没加价。同伙骂他是扰乱市场行情,二愧瞪着眼说:“一块怎么了?我就多
加一块!”他琢磨:一块钱就是一斤多粮食,得长大半年哪!
也许是卖低价把人家得罪了,他开始倒霉了。不少外地人都尝过被收容的滋味,
二愧也让政府收容过,要不他还卖不了菜呢。
那天晚上,他正在老板的啤酒堆里睡得正香。忽然闯进来几个警察和联防队员,
不由分说就在他铺盖卷里一顿乱搜,连他拉啤酒的记录本都收走了。虽然什么也没
发现,可他们还是把二愧带走了。原来二愧没有暂住证?
警察审了二愧两个小时,最后断定这是个良民。“那也得把你遣返,有车票钱
吗?”警察问他。
二愧摇摇头,他琢磨反正钱在姑父那儿,关几天算什么?钱是不能给的。
“你们都是财迷转向,不受点儿苦不行!告诉比得自食其力!政府没义务给你
们花车票钱。”说着警察叫人把他带走了。
二愧给带到了郊区的一个地方,为工地的大卡车装沙子。公安局实在有高招儿,
让这些要被遣返又不肯掏车钱的外地人给工地装沙子,管吃管喝,一个小时的工钱
是五分钱,车票钱够了就直接给你送车上去。至于工地实际给多少钱那就是警方和
包工头的事了,中间那些差额肯定是抓他们的辛苦钱了。建筑工地也难得这样的廉
价劳动力,自然不把他们当人使。烈日炎炎,没几天二愧的后背就脱了一层皮,虎
口的血茄总好不了。他狠着心,咬着牙,河南爷们儿就是舍命不舍钱。一个月后瘦
了一圈儿的二愧给遣返回了老家。可没过几天他又回来了,这回还是带着老婆回来
的。二愧心想:这回我就不走了。
这次二愧吸取了教训,到北京就求姑父为自己和老婆办了暂住证。两个暂住证
三百多块哪!两口子心疼了好一阵儿,可花钱买个安生,总比让人家轰回去好。二
愧给媳妇找了个在菜市场卖大饼的活儿,自己又去送啤酒了。
二愧干活儿塌实,老板自然欢迎,可他干了没半个月就想走了。
我们说过送啤酒,一年里就火三五个月。现在已经是九月份了,啤酒销量大不
如前。原来的老客户见到二愧就摆手,以前一天买七八箱的饭馆现在也就一两箱。
其实如果二愧已经干了两年的话,怎么着也能扛过去。可刚到北京的他实在没有扛
下去的本钱,二愧没办法,又找到姑父为他出个主意。
姑父本来已经退休了,可不争气的儿子把孙子留给了他。老头没折,在菜市场
买面条。二愧老婆的工作就是他给找的。“不行就买菜吧,快到冬天了。买菜能挣
钱。两口子一块儿卖还有个照应!”姑父托人在菜市场给他租了个摊位。一个月租
金六百块,二愧算了算,一天能挣五十就行,他咬咬牙,干!
早年间北京倒菜的都是当地郊区的菜农,那时候走街串巷挑着挑子卖菜的是京
城的一处风景。他们甚至把独具老北京特色的卖菜吆喝编成了小曲,后来成了不少
相声、曲艺的素材,以至今天这些小曲还在一定范围内传唱着。如此想来在京城买
菜应该是件很有情趣的事,实际上无论当时现在这不过是迫于生计。
改革开放后干这行的大多是些无业游民,这伙人后来要么发了财要么进了大狱。
现在连无业游民都不稀罕干了,菜市场全腾给了外地人。
北京人一般管菜市场叫大棚,所谓大棚就是在楼群里搭起个拱型屋顶的棚子,
卖些日用杂品、油盐酱醋,主要还是卖菜。一般大点儿的居民区里都有这种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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