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热的剽窃者(4)
医人可能是听着不舒服,连耸了几次肩。“要允许不同声音的存在,你们都是
有才华的,不要文人相轻吗。”“我是什么料你还不知道,我可不打算当文人。再
说。咱是干什么的,狗屁也没有,人家都是发表了不少东西的大家。”沙龙没开始
时,我看了湖北人的一本书,虽然只是草草翻了翻,但的确比医人水平强多了。
医人忽然诡秘地笑了笑。“你是说湖北人吧?他的东西全是东拼西凑的。”
“我------”笔我险些告诉他,人家的东西我没看出来,你医人的东西我早看
出来了。“我翻了一本,还可以。”
“你没看出就对了,他那本《╳╳经济导言》摘的全是人大、北大研究生的毕
业论文,就前言是他写的,你当然看不出了。”医人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我半晌没开口,刚才笔者还为对湖北人太不礼貌而后悔过,现在倒觉得还是对
他太客气。那时我就下定决心,决不看当代“作家”的书。
“你出来三年了吧?”过了一会儿,我问医人。
“对。”
“有孩子吗?”我知道医人已经三十多了。
医人高兴地吹了声口哨。“兄弟,这点你可不如我。我女儿都九岁了,你连个
影儿都没有,赶紧趁早要一个吧。”
“你就这么穷哈哈地在北京混,孩子谁管?”
医人被大龅牙撑起的脸忽然瘪下去了。“孩子归他妈,我离婚了。女人吗,咳!
她们懂什么叫追求?一天到晚的家长里短的,我干点儿正事,她唠叨起来没完没了。”
“那你在家干什么正事了?”我忽然对医人以前的生活感兴趣了。
“我给中央写信,把我理论寄给他们,按我的理论治国保证没错。而且。我告
诉你。”医人的确是个兴奋型选手,提到自己的时候就更容易手舞足蹈。“我求证
1+1 不等于二的课题已经成功啦。去年我在数学研究所找他们盘道,把他们都驳倒
了。”
“你那也叫正事?”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住了,这年头还有想
求证1+1=几的?怪不得他老婆和他离婚,换了别人得离八次。“别异想天开啦,数
学研究所的专家是不稀罕搭理你或者是怕你吐白沫。算了你回家吧,和这帮人混在
一起,不会有什么出息的。”那是我最郑重地规劝他,在我认识他的大半年里也就
那一次。
“为什么回去?兄弟,我们都不是凡人,要想在文化界有所发展,就得在北京
混。”医人狠狠瞪了我一眼。“再说出来了就不能回去,怎么混也比在黑龙江强。
我已经出了两本书了,只要再出几本,我就不信出不了名。”
“就----- ”我本想说:就你那东西别现眼了。可想起他终归是朋友,没好意
思说出口。
“我有信心,告诉你,刚来北京的时候,我在大栅栏扫了一个月地,就跟你们
北京老太太在一起扫,不也挺过来了吗?什么苦我没吃过?现在我已经是作家了,
将来等我从了政,兄弟,到时候,你还得帮帮我呢。”
我闷头走路,实在懒得搭理他。
“知道吗?在学术界他们都叫我小理论家。”医人提着的大袋子在前面洋洋得
意地走,似乎想象着自己去世后,大家给他开追悼会是默哀的情景。
笔者看看周围那些陌生而熟悉的面孔,我真看出医人和他们有什么不同来,可
医人的感觉为什么如此好?他难道不清楚自己的书是抄的吗?
“对了,你还得帮我个忙。”医人突然在路边站住了,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厚叠
纸。“这是我去年写的一部书稿,出版社本来说好要出的,可╳╳事件一出,他们
胆儿小了。你帮我改改吧,你文笔不错。应该没问题。”
我没接书稿,前两次的经验告诉笔者,这回弄不好又是套儿。“我哪儿能给你
改作品,这可是知识版权那。”
“嘿!咱们什么关系?我的就是你的,改完后我找人出,署咱俩的名。有肉大
伙吃,我怎么也不能把你忘喽。”他硬把书稿塞给了我。
医人把书稿塞给我没几分钟就走了,我看着他夜幕中消失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他剽窃别人的东西却大言不惭地鼓吹自己在追求理想:他
明明在利用我却一口一个兄弟的叫得我拿他没办法:他抛家舍业地跑到北京吃苦受
累却无怨无悔;不过从今天的沙龙看来北京这种人还真不少。医人很出色,要是时
机成熟这家伙没准真能当政治家。
回家后我耐不住好奇,终于翻开了医人的书稿。本来我已经做好恶心的准备,
可还没看一半就气得七窍冒烟了。怪不得出版社不敢给医人出版,是人都不敢出。
医人做得太过分了,稍有点文学修养就会看出他的书稿里至少有一半是从《鲁迅全
集》里抄的。要是给他出版了,鲁迅后人不找他们打架,国家出版署也得把他们封
喽。也难怪医人给自己起这个名字,他真以为自己是鲁迅的弟弟呢。
几天后我碰上一个撰稿界的朋友,无意中提起这事儿。朋友说:当自由撰稿人
也挺不容易的,他们肚子里都有些货,来北京时也都怀着雄心大志。可图书界不景
气,书商和出版社把时间卡得特别死,生计所迫,抄几页也是没办法的事。可笔者
却不以为然。因为是金子总要发光的,靠这种办法蒙了一两个编辑又怎么样?不过
是个混混儿而已。谋生的道多了,何必拿读者开涮?一个人抄抄编编成不了气候,
怕的是一大批人都在干这种事。现在图书界不景气和这些人的瞎编乱造难道就没关
系。现在他们混得艰难也是活该,始作俑者,其无后焉!幸好我后来又碰上几个真
有才的,否则我就戒书了。
一个月后我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当文案,经济条件宽余了。就更没心思给医人改
稿子了。
有一次我在图书大厦闲逛,忽然发现书架上一本作者是医人的书赫然摆在那儿。
书名特别眼熟,好象就是上次我帮他写过几章的那本《╳╳觉醒录》,我迫不及待
地拿下来看,果然看到自己当时写的那几章文字就印在书里。一股被骗的感觉让我
脚心直痒痒,我把书扔下,出门就打车去找医人了。
看见医人时,他正一个人在屋里走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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