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地养不了五只虎(3)
刘冒住的那个村子有一千多口子人,而可耕地却只有三百多亩,人均三分地。
刘冒原来也在家种地,只是农闲的时候,出去帮人家打打短工、盖几间房子,手艺
倒是全村顶呱呱的,所以他家的日子在村里比起来还是说得过去的。可自从八六年
刘冒结婚后,发现日子越来越没法过了。开始两口子和父母一起过,日子挺松快的,
可那个倒霉的婆娘,隔两年就会大一回肚子,生孩子似乎成了她一项工作,最可气
的是她一口气生了四个姑娘。家里让村委会罚得四壁空空,可刘冒和他父母还是不
死心。刘冒的老爹拍着胸脯对他说:“把四个女孩留给我,你们两口子出去换换风
水,我就不信,咱们刘家到你这儿断了香火。”刘冒嘴里不说,可心里和他老爹是
一个想法。爷俩儿琢磨了一下,最后决定去北京。因为刘冒的一个本家哥哥在北京
的工地上干活儿,他知道刘冒的手艺不错,已经来信催过他好几回了。临走时他们
父子俩洒泪而别:“走了也好,反正三分地也养不了咱们一大家子。”老爹拉着刘
冒的手。“在北京好好干,能挣钱就多捞些。可你别忘了咱家的大事。”刘冒自然
明白老爹的意思。
刘冒来到北京没几天就在本家哥哥的施工队安顿下来,他本人做泥瓦匠,一个
月七八百块钱,老婆帮施工队做饭,管吃管住却不给工资。
说实话刘冒两口子一个月里还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多钱呢。苏北老家虽然并不贫
困,但也不过是丰衣足食,至于现金,一年也见不到几百块。初到北京一下就挣这
么多钱真是有些喜出望外了,刘冒平时不爱说话,心里可有谱儿。人家给你这么多
钱可不是为了逗你高兴的,工地上不练出点儿玩意儿来,人家不给你脸色看就不错
了。
刘冒来北京时,别看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爹了,可实际上刚三十岁。年轻力壮,
手上的活儿还特别有准,瓦刀下去,要砍掉半块砖,绝不会切第二回。施工队的老
板是北京人,早年也是建筑工人出身,他盯着刘冒干了几次,就对他的本家哥哥说
:“行,手上的活儿挺利落,先做个组长吧。”实际上刘冒的活儿不仅利落,还比
别人快呢,一般小工一面山墙一天也就起四块砖,而刘冒保证起六块。一来二去,
老板算是对这个新人放心了。
可谁知道,好景不长,在刘冒上班的第三个月的时候,工地的吊车坏了,没办
法大家只好一起往楼上抬钢筋,连抬了几次,有个四川小孩实在盯不住了,刚到地
方的时候他提前撒手了。这一来他身边的刘冒可倒霉了,钢筋的一头正好砸到刘冒
的大脚趾上。当时刘冒一下子跳起一尺多高来,疼得他直喊日本话。大家赶紧就把
他送到医院去了,照了张片子,大脚趾骨裂。医生说:唯一的办法就是静养,哪儿
都不能去。
当时刘冒气得真想把四川人扔到河里去,可一来他跑不动,二来老板已经把这
个不中用的东西开除了。刘冒没法上工地了,让他憋闷的是身上一点毛病都没有可
就是走不了路,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天天吊着脚,在工棚里躺着。老板本来答
应给他开一半的工资,可刘冒的老婆不愿意,她和老板吵吵着硬要自己上工地,条
件是工资不能减:“我们是工伤,我好歹也能顶半个人吧?”老板不愿意跟女人较
劲,再加上他对刘冒的印象不错,就答应了。
现在刘冒想起自己受伤那两个月来就心疼,主要还是心疼老婆。老婆岁数不大,
可已经是四个孩子妈了,她天天跑到工地去和小伙子们一起搬砖头,作为男人刘冒
实在是受不了。可他怎么说老婆听不进去,她算是钻到钱眼儿里去了。刘冒能走动
以后,闲着没事就在他们去工地的时候给老婆洗菜、择菜、钭米,一般下午的时候
老板就叫老婆回来做饭了,刘冒这么做多少也是为减轻老婆的负担。
两个月后,刘冒又下工地了。老板对他真不错,两个月工资一分没少。
可刘冒回工地后不久,老板却当着众人把刘冒臭骂了一顿。那件事是刘冒叫人
和沙子灰引起的。一般来说,盖楼房用的沙子灰配比应该是三比七,也就是说三成
沙子,七成水泥,这样配出来的沙子灰结实,时间长了水泥面还发亮呢。刘冒老实,
该怎么配就怎么配,头几次老板没看到,终于有一次老板在旁边看了个满眼。
“谁让你这么配的?”老板一把将和灰的小工拽开。
刘冒赶紧跑过去,由于他技术好,在工地大家都听他的,有的小工开玩笑,甚
至管他叫刘工。“是这么配呀?”
“我就问,谁让你这么配的?”
刘冒摇摇头。“一直这么配的。”
“一直就这样,我就欠扣你工资。都他妈这么配沙子灰,得费多少材料?水泥
多少钱一吨,沙子多少钱一吨?你们这帮人的工资是从哪来的?还能是天上掉下来
的?”
“那,那------”刘冒傻瞪着俩眼,不知该怎么办。
“还不赶紧把比例调过来?多加沙子。木头脑袋!”老板哼了一声。
“那就变成四六吧。”刘冒低头去拿铁锨。
“谁告诉你四六啦?还是三七。”
刘冒这回可搞不明白了。“那不是没变吗?我是让他们按三七配的。”
“说你傻吧,你还吐舌头。谁说没变?三成水泥,七成沙子,还用我教你呀?”
老板说起来理直气壮。
刘冒看了看已经盖起了五层的住宅楼,手心竟冒出了汗。“那,那,那不结实
啊,早晚得出事,时间长了肯定出裂逢------- ”
“你呀!”老板气得用手指点着他的脑袋。“你这人,一辈子就是个泥瓦匠,
一脑袋沙子!这房让你住啦?你害什么怕?竣工报告一交就全他妈没事了,谁管它
质量怎么样,就是他妈出了事,也轮不到找我,就是轮到我,我没准还先死了呢。
加沙子!”老板抄起铁锨亲自往泥里加沙子。
后来刘冒的本家哥哥告诉他,老板这么干也是迫不得已的。要知道现在要包个
工程太难,这个工程到老板手时已经转了四道手了,一层层地扒皮,老板接的价钱
已经非常低了,按正常工程造价这价钱肯定得陪钱,就这样甲方管事的人隔三岔五
的还来吃老板一顿,回扣不给人家照样不给验收。咱们要是材料上不捣些鬼,老板
得赔死,大家伙全没活儿干。刘冒这才明白,原来干工程里还有这么多道道儿哪!
以后刘冒学精了,该减料的就减料,能往墙塞碎砖头的,绝不用沙子灰,砌墙
的时候能用破砖头就用,大不了把砖头好的一面冲外吗。
有一回,老板看见他往墙逢儿塞碎砖头,他笑着走到刘冒身边:“这还差不多,
你得记住咱不是给自己盖房。没准住这楼上的就是昨天晚上吃我回扣的那帮孙子,
要是能把他们丫砸死,咱还给国家除了一害呢。”
刘冒到北京没半年,老板就升他做了泥瓦匠的领班,另一件让他高兴的是,老
婆的肚子又大了,而且这回老婆肚子的形状和前几回都不一样,肚子前面好象有个
尖儿,按老人们的说法,一般这种孕像都是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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