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无闻的征服者(2)
那些年温州人一直在堂堂正正地造假,他们并不怕人家说他们卖的是假货,有
时甚至告诉买主儿,这货就是假的,买不买随你。他们刚到北京时主要是倒腾皮鞋
和皮茄克,一直到现在北京人还把浙江人叫“浙皮子”,其实主要说的就是温州人。
他们的皮鞋、皮茄克也不全是夹纸的样子货,真皮面料的也不少。可不知为什么,
温州人造的皮货虽然便宜,可总穿不了多久就开裂、起褶,甚至自动爆皮了。以至
京城百姓一提起温州人的皮货来就脑袋疼,如果是在小摊上卖也就算了,最让人防
不胜防的是有些黑了心的商场竟也跑到浙江村去,把烂货买来当好货卖。温州人说
:他们从来没说过自己的货是真的,别人的嘴巴我们管不了。实际上他们也的确有
点儿冤枉,笔者从没在大商场里看到过温州人卖高价假皮衣。
九二年时,笔者有一回去大红门一带看望朋友,却极偶然地看到了温州人制作
真皮面料的全过程。
大家都知道,如果你生在北京近郊,家里又有套大院子的话,那你这辈子是很
幸福的,至少你不用担心没饭吃了。京城平时就有三百万常住外地人口,除了吃饭,
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居住。有钱的当然可以住市区的单元房,设备好环境也不错。可
二环路以内,交通紧张,房租非常贵,而且治安查得太紧,一般住市内的都是有些
身份的白领。城乡结合部以前多是京郊农民,虽然北京的农田快绝迹了,可他们房
子多,面积大,房租又不贵自然成了外地人在京落脚的首选。笔者估计三百万外地
人中至少有二百五十万住在二环到四环间的城乡结合部。而且按地域划分还出现了
什么浙江村、新疆村、四川庄、河南营等等,有些地方外地人的数量甚至比当地人
还要多。
笔者的朋友就住在大红门,在著名的浙江村范围内,据说浙江村鼎盛的时候有
三万多人,当然其中大部分是温州人。笔者已经有好几年没去他家玩了,一进院子
笔者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门。以前笔者一直和朋友夸耀说:“我有个朋友,人家的
院子有一亩多地,闹饥荒都不怕,人家在院子里能种庄稼。多牛哇!”可这回呈现
在笔者面前的院子,已经被栅栏分割成了好几块儿,原来非常平整的院子已经被低
矮的板房占满了。偶尔从房子里跑出个黑巴溜秋的孩子,能把人吓个半死。
“你们家这是干什么?开大车店哪?”笔者见到朋友就开始发泄不满。
“兄弟!咱得挣钱呀!前后院我们家一共租出去二十间房,你说一个月得多少
钱?”朋友说着话,可手指头跟揉铁球似的一个劲地活动。
“你掉钱眼里了,要是现在就拆迁可怎么办?”笔者成心气他。
“乌鸦嘴!不许在我们家人面前提拆迁的事。”朋友做势要打笔者。
笔者本想在他家院子里喝顿小酒儿,侃侃大山,看看郊区的星星。可看见这副
样子立刻兴致全无,没呆半个小时就准备走了。朋友再三想留笔者吃饭,可笔者执
意要走,他没办法只好出来送。在院子里笔者忽然闻见一股皮子烤焦了的味道,而
且味道极重,呛人鼻子。“你们家什么烤着了?”笔者赶紧提醒朋友。
“没事,没事。温州人开工了。”朋友看来已经习惯了。
“开什么工?”笔者不解。
“后院租给了一帮浙皮子,他们在加工真皮面料呢?”
“这么说你们家后院还是是地下工厂呢?假皮子是不是都是你们家出去的?”
笔者忽然很想看看温州人怎么加工皮子。“走,带我去看看。”
“味儿特别大,没什么可看的,一点儿不新鲜。”朋友不大情愿,可最终耐不
住笔者软硬兼施还是答应了。他带着笔者从侧门进了后院,打开后院街门时,那股
胶皮味儿扑面而来,熏得人直想吐。
朋友家后院的面积也不小,大约有一百多平米,院里倒没什么多余的建筑,只
不过在院中央支起了一大口黑锅,锅下烧着劈柴,浓烈的胶皮味儿正是从锅里散发
出来的。有个南方人模样的家伙正用一根木棍在锅里搅和着,他看见笔者的朋友赶
紧点了点头。“今天就一锅,味道不会太大的。”
“我不是不让你们干,邻居有意见。前两天东院的老太太得了哮喘,硬说是咱
们院的黑烟熏出来的,你说我能怎么办?”朋友指指墙角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今天才收了这么点儿?成绩不显著啊!”
“生意难做啦!现在回收废皮子的价钱长了,我们也没办法。”南方人继续说。
“还不是你们自己人把行情抬上去的?”朋友说。
笔者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赶紧把朋友拽过来。“他们这是干嘛?”
“不懂了吧?隔行如隔山。这是人家温州人皮货加工的秘诀,传子不传女。”
朋友卖起了关子。
“加工?有这么加工皮件的?你以为我没见过?”
朋友笑了:“你还就是没见过这么加工的。告诉你吧,他们都是温州的,人家
就是聪明。在外面回收旧皮货,你看。”说着他把笔者带到墙角,原来这都是一堆
翻了毛的旧皮鞋、大窟窿小眼儿的皮裤子以及一些笔者分不清的皮货。墙角酶味儿
冲天,笔者一眼就在皮货堆上看见有只老鼠探了下头,旋即又不见了。朋友等笔者
看明白便接着说:“收回来以后,就在锅里熬,全熬烂了,跟酱子似的。然后就拿
这个------”他又指了指锅旁边的一堆铁篦子:“然后人家倒在铁篦子上晒,一天
就出好几十张整皮子。”
笔者惊讶地合不拢嘴:“他们真会算计!废物利用,变废为宝。可,可不对呀?”
笔者突然想起了什么。“温州人卖的皮货看着挺像真的,还有不少毛孔哪?”
“行,行。”朋友拍着笔者的肩膀:“心还挺细,人家早想到啦。”他带我进
了屋,房间里有三个南方人正在玩扑克,看到有人进来立刻把床单盖在桌面上。朋
友哈哈笑着:“算了吧,我要是警察早把你们逮起来了。你们放心他不是搞这个的,
我这朋友今天吃多了想到你们这儿消化食儿。”朋友指指笔者:“他们都是温州人,
特聪明,”说着他把床边柜子上的布掀开,原来柜子上放了两个大铁辊子,仔细看
去铁辊子上还有不少坑坑点点和一些碎花纹。“告诉你,皮子晒得差不多快干的时
候,就把皮子在这两个辊子中间来回一撵,皮子的纹路、毛孔就全出来了。”
笔者摸着黑柚柚的铁辊子,不仅从心里油生出一股钦佩,能想出这个的办法的
人肯定是个天才。真是了不起!
“人家这份心思动得可以吧?”朋友问。
笔者当时只有摇头叹息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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