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骆驼峰
果然是老千,他站在呼啸的风声中,满脸沧桑地向车队挥着手。老千斜披着茄克,
左臂裹在厚厚的石膏里,在风中招展的乱发颇为潇洒。
周胖子惊恐地从车上跑下来,他围着老千连转了三圈儿:“老天爷,你—你是怎么
来的?”
此时胡鹩、殷作家他们已经下车了,后面的车手迅速向这边聚集过来,转眼就凑了
几十人。大家跟碰上鬼,一个个面色铁青,嘴唇一个劲哆嗦却说不出话来。老千脸上的
划伤已经结痂了,说话时脸上的肌肉活跃得过分了,样子很是滑稽。“我,我舍不得大
家,从兰州坐飞机来的,半个小时就到了。”
“你的领航员呢?真完啦?”周胖子立刻想起老千同性恋的伙伴,但他突然想起来,
老千是警察,估计那是骗自己玩儿的。
老千痛苦地摇了摇头:“全是我废物,全是我废物,出了这么大事!我是集体的一
员,怎么着也得赶到喀什,我得完成他的心愿。”
周胖子心有灵犀地拍了拍老千的肩膀:“老哥,你命真大。”
大家面面相觑,不少人都认为老千的神经有些问题了。此时殷作家、胡鹩他们鸡一
嘴鸦一嘴地询问起来,问的大多是事故经过。老千明星似的为大家解释着,而周胖子偷
偷溜进了宾馆,他心里明白,老千没说瞎话,他肯定是在继续自己的追踪任务。这就是
领航员的心愿!但他到底在追谁呢?周胖子是个不大愿意胡思乱想的人,特别是即费脑
子又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周胖子懒得爬楼,特地挑了个一层的房间,女秘书又把他和司马北安排在同时一个
房间里。周胖子本想让女秘书调换一下,但望着女秘书憔悴的面容,竟有些不忍心了,
没准女秘书现在正后悔呢,跟方路跑一趟新疆,这不是吃多撑的吗?其实周胖子挺讨厌
司马北的,他跟这小子简直是无话可说。每天晚上,两个人是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
然后便上床睡觉。有时周胖子半夜里睡不着,一开灯,就见司马北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真是烦透了。周胖子认为。司马北保证是有病,他从来不用正眼看人,似乎在躲避着什
么,可你一旦不在意他,这小子就会突然冒出来。或许追星族都是这么神叨吧?
敦煌山庄据说是甘肃最有风格的宾馆,据说是外商在甘肃最大的投资项目。宾馆远
离市区,整个是建立沙漠上的,看起来活象茫茫沙海中的一座城堡。宾馆有一个巨大的
屋顶,外墙上全是黄泥和圆滚滚的石头。宾馆内部倒是一应俱全的,据说还有个室内高
尔夫球场。周胖子一进房间就发现屋顶是芦苇铺成的,真是又省钱又好看,唯一不足的
是容易着火。周胖子特想用打火机去试试,最后他照自己手背上狠狠打了一巴掌,才把
这念头挥去。他的房间在宾馆大楼背面,低矮的院墙外就是黄澄澄的沙漠。他打开窗户
向外望去,院子里冷冷清清的,不见一个人,窗前大约五六米的地方孤零零地立着一株
小杨树,纤细的树干已经被风吹成了45度。周胖子不明白,如此孤零零的一株小树,怎
么敢独自活下去呢?
据说五天前老五给敦煌打电话联系房间的时候,敦煌山庄的口气非常强硬,死活不
肯打折,因为那时宾馆里住满了东洋鬼子。组委会曾经计划过,实在不行就住在敦煌市
区的宾馆。但三天前,山庄的一个副总特地打电话找老五,竭诚欢迎车队下榻,房价也
惊人的打到了三折。老五通过敦煌的朋友一打听才知道,由于受“9.11”的影响,东洋
鬼子全都鸟一样飞跑了,敦煌山庄几乎是空了。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时,方路叹息道
:“日本人完了,武士道精神已经被他们消磨光了,恐怖疯子根本没理由到中国来呀?”
周胖子刚把行李安顿好,司马北就一头撞了进来。“周哥,大家说吃完饭去酒吧喝
酒。”
“我没钱。”周胖子说得非常干脆。
“张秘书长请客,主要是请老千,咱们作陪。”司马北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果然,晚饭后张东特地命人跑到敦煌市区,搬回一箱红酒来。酒吧的服务生本想制
止他们自带酒水,但张秘书长劈头一顿臭骂,服务生真以为是北京来了大领导呢,马上
熄火了。
张东不愿意声张,他请的都是熟人。老千,殷作家、胡鹩、老五、女秘书、司马北,
周胖子和广东赛手。
大家不知道张秘书长为什么请客,两瓶红酒下肚了,居然找不到话头,场面甚是尴
尬。老五虽然讲了几个无聊的笑话,但人们只是象征性地附和了一下,然后又归入沉寂。
最后张秘书长咳嗽两声道:“大家伙都以为我是有事请大家吧?嘿嘿!其实我没事,就
是有点烦,想喝酒而已。今天西风车队又出事了,一车蜜蜂!你们都看见了,一开始我
还以为是拍电影呢。”
老五也正经八百地叹了口气:“张秘书长,你可把我害了!当时你找我帮你做车赛
的活动,我还以为是美差呢,这几天我的骨头都快累散了,你看看,脸都肿了。明天有
个副市长主持车队的欢迎仪式,当地学校还组织了废旧电池回收活动,听说要来好几百
学生呢,咱们得有所表示吧。”
“天津特维服装不是还赞助了一批背心吗?破背心换废电池,你去组织。”张东没
想到老五张嘴就是工作,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叫T 恤衫。”女秘书纠正道。
“就这么着,你去通知。”张东指着老五的鼻子。可老五瞪着眼睛,半天没动地方。
张东突然明白了,他摊开双手:“我没钱了,我们现在是穷凶极恶,好象还有一千多件
背心呢,剩下的都归你,行了吧。”
老五颇有些不情愿,但见到张东再不搭理自己了,只得苦笑道:“得,我后半辈子
的背心不发愁了。”说完,这小子跑到一边去打电话了。
“是啊!是啊!车赛本来就是半个公益事业,组委会的日子不好过。现在还出了车
祸,得赔偿不少吧?”殷作家看了老千一眼。
老千眉毛一挑,嘴角立刻耷拉下来:“这作家的脑子就是好使,我大老远跟来就是
为了……”
张东立刻打断他的话头,他指着殷作家脚道:“大作家,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东端起瓶子,转眼半瓶红酒就下去了。他大喘着气道:“从现在起,咱们谁也别提车
赛的事,我烦!”
“你是秘书长,你能挣大钱,你还烦?”老千道。
“没提了,这个车赛都快成我祖宗了。”张东举杯向胡鹩示意,诚恳地说:“胡记,
您得好好写写我,为了普及中国的汽车运动,我张东虽然没鞠躬尽瘁,最少也是呕心历
血啦。”
胡鹩喝得两颊发红,她爽朗地笑道:“谎言说了一千遍,没准连说谎的人都会分不
清真假的。”大家顿时不说话了,有几个人脸上甚至出现了滑稽的表情。胡鹩马上便意
识到自己说走了嘴,赶紧纠正道:“哈哈,开个玩笑。其实啊这个车赛是我一生中参加
的最有意义的活动,回去最少得写半版。张秘书长呕心历血是我们大家都看到的,有机
会您就跟我倒倒苦水吧。”
如此一来,桌上立刻恢复了活跃,殷作家和老五变着法地替张东和组委会吹牛。而
周胖子却心道:张东死了都活该,说好了是喝酒,却还在招摇撞骗。至于胡鹩,周胖子
则相信,胡记是不会写什么好话的。
这时女秘书忽然“腾”地站了起来,她望着门口道:“方主任回来了。”
此时方路的手已经伸到了桌上,他没管是谁的杯子,抓起来仰脖就是一口。
张东立刻问道:“交通队打发啦?”
方路狠狠地瞪着秘书长,好半天才道:“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我他妈都饿过劲了。”
张东脸色一红,赶紧道:“要不让酒吧做点面条?”
“快十点了,我都不饿了我。”方路大喘了几口气,接着向大家频频敬酒,就是不
搭理张东的问话。
张东无奈,只好向女秘书和老五使眼色。女秘书真是他们俩的贴心人,立刻偎依在
方路身旁,小鸟依人般地说:“西风车队的人回来了没有?”
方路的手在女秘书腰里摩擦了一会儿,脸色才缓和下来。“妈的,蜜蜂车就是甘肃
当地的,下午司机把他们家所有的亲戚都叫来了,死活要咱们给蜂王偿命。要不是我连
哄带吓,还真应付不了。”
老五朝地上呸了一口:“刁民,一群刁民,咱们是北京来的车队,他们还敢怎么样?
不成就找当地领导。”
“拉倒吧?你那套吓唬吓唬当地的官员还行,人家农民管你是不是北京来的,你联
合国来的也不行。告诉你,现在农民觉悟提高了,人家不怕当官的。你猜人家交通局局
长怎么说?这些年好几个县长都让农民折腾下来了,人家大不了就上法院。”方路说得
唾沫星子横飞,最后颇为无奈地说:“花了两万块钱,总算是摆平了。后来我又去了躺
嘉峪关的公安局,这个……这个……”方路突然看着大家说不下去了。
张东明白他的意思:“没事,都不是外人,你就说吧。”
“四十五号赛车被公安局扣住了,他们跑下公路去追黄羊,有偷猎的嫌疑。”方路
道。
“他们不会也带着枪呢吧?”张东大声惊呼,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好在除了老千
之外,并没有人注意那个“也”字。
方路哼了一声:“幸亏他们没带,否则就真是偷猎了,人是放回来啦,公安局局长
臭骂了我一顿,还说什么,不希望明年再见到我们。你们说说,我们组织这个比赛容易
吗?全是歪瓜裂枣,不知道他们会搞出什么事来。”
张东、老五以及组委会的其他人都深有感触地叹息起来,张东则用手指头一个劲扣
耳朵。好久他才想起什么似的说:“又花了两万!”。
“幸亏只损失了十几箱蜜蜂,要不农民得把我塞蜜蜂箱里去。钱是西风车组自己花
的钱。”方路连头都没抬,整个人几乎靠在女秘书怀里。“人西风车队让咱们报销一万,
要不明年就不来参赛。”
“一万就一万吧!”张东大吸了口气,使劲在脸上挤出些笑容,他举着酒杯站起来
:“兄弟,辛苦了,我就不说什么了。”然后他转向女秘书道:“赶紧让酒吧做点吃的,
记在我的帐上,我去向组委会主席汇报一下。”
张东前脚一走,酒吧里的气氛顿时高涨起来,五十五号车的老牛和老郭也来了,大
街推杯换盏,煞是热闹。方路看样子真是饿过劲了,他抱着酒瓶子,一顿狂喝,立刻把
大家喝酒的豪气都带了起来。不一会儿,殷作家的舌头就短了,他大笑着提议道:“要
我说,光喝酒没意思,咱们玩儿点,玩儿点雅的。”
周胖子嘿嘿笑道:“还瞎的呢?那不成聋哑人啦。”
“雅!高雅的雅。”殷作家同情地望了周胖子一眼:“你们知道吗?我刚才倒是特
别注意了一下张秘书长的表情,哭笑不得,绝对是哭笑不得。我提议,咱们就把自己这
辈子里最哭笑不得的事说说,当个酒令吗,把大家说乐了奖酒,说不乐就罚酒。”
“这倒是个好主意。”老千率先响应起来,他望着方路道:“桌上就方主任是个大
干部,您先来吧。”
方路已经喝了一瓶多红酒,目光有些歪斜了。他嘟囔着道:“这是谁出的母主意?
绝对是母的,假文化人都爱玩儿这套。”
胡鹩呵呵笑起来,她眉飞色舞地说:“方主任总算说了句明白话。”
殷作家气得直打嗝,他挥着双臂大喊:“不许人身攻击,只是个酒令吗。”
方路一把将女秘书推开,他空腹喝酒,如今有点盯不住了。“说就说,我,我给你
们说说我的初恋情人,初恋情人!……”周胖子不得不用手把舌头塞了回去,酒桌上凡
是提到初恋情人的,那保证是多了。只听方路大着舌头道:“我的初恋情人是个四川人,
你们说我一个北京人找了外地的,是不是挺让人哭笑不得的?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互相看看,难道这就完啦?广东车手气哼哼地说:“北京人有什么了不起?我
老婆就是北京的。外地人怎么了?告诉你只要有钱,美国姑娘不也就那么回事吗?”
“你怎么知道她有钱?”方路异常惊奇。
这一来大家憋不住了,差点笑翻了桌子,看样子这方主任小时候就不是个好东西。
这时老千俨然以主持人的身份道:“方主任说得好,奖酒。殷作家,你是咱们这些人里
最有学问的,该你啦。”
殷作家显然早准备好了,他踌躇满志地说:“其实呀,我现在的身份就最让人哭笑
不得了。我小时候,语文老师就告诉大家,文学是普通人通向上流社会的梯子,是母鸡
成为凤凰了一条捷径,于是我就一直沿着这条梯子向上爬。现在倒好,上也上不去,下
也下不来,别的又不会干。掉在半空的滋味真难受,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可能是殷作家的话太过艰深了,大家相互望望,不约而同地说:“奖酒,奖您一大
杯。”
殷作家见没有引起预期反响,不觉有些失望,好在酒精可以诊治所有尴尬,他只好
大口大口地享受着自己的奖品。
胡鹩歪到周胖子身边,小声道:“我估计殷作家写书的水平很一般。”
周胖子望着面如桃花的胡鹩,一时间有些失神,他嘴里应承道:“是,是他连话都
说不好,还能写书吗?写出来也没人看。”
这时老千站起来,严肃地说:“好吧,现在由我来说。我这人今年已经四十了,三
十三岁才娶到老婆,不容易啊!我那老婆是属天鹅的,飞的又高又远,咱是整整追了七
年。”
“这么说您是赖蛤蟆了。”方路醉眼迷离地呵呵笑着,忽然他象想起来什么似的,
脸色立刻肃穆了,甚至有点紧张。
老千却全然没在意,反而道:“就是,就是个癞蛤蟆。咱追了七年总算是给到手了,
结婚那阵子是真叫高兴,我狠不得拿手走路。七年的功夫,最终是咱的魅力把人家征服
了,男人的骄傲。可你们猜怎么着,前两年我媳妇才说实话。人家自来根是掐着半拉眼
角都没瞧得起我,可偏巧除了我没敢人追她。”
“您夫人是?”老五问。
“法医,专门检查尸体的。”老千说这话时全然没当回事,而在坐众人却倒吸了口
凉气。“本来我媳妇都想单身了,后来在医学杂志上看了篇文章,说不婚和未孕的女子
最容易得乳腺癌和宫颈癌,几率高过一般人70% ,我媳妇怕自己得癌症,这才同意嫁给
我。”
酒桌上先是寂静了一会儿,接着便是山崩海啸般的笑声,广东赛手甚至摔到椅子下
面去了。周胖子大叫道:“您是药引子呀?不对,是特效药,人家是拿咱们男人当成乳
腺癌、宫颈癌的特效药啦?谁买我,我分量大,药量足!”说着,他一把揪住胡鹩的手,
小声道:“胡记,你也三十多了吧,别……”胡鹩用鞋后跟照他脚面上就是一下,周胖
子疼得直吸流,话说到一半便咽回去了。
“绝对是,绝对是。”老千居然特别正经,一点笑摸样都没有。
大家笑过一阵后,广东赛手将了一段方言的事,然后周胖子告诉大家,自己曾经是
52公斤级的摔交运动员,而现在却整整208 斤,并再三告戒大家,有了孩子千万别让他
们当运动员。
胡鹩认真地说:“都不当运动员,奥运会谁参加?”
周胖子苦思良久,最后道:“农村的孩子行,农村的孩子能吃苦,身体禁得住毁。”
再往后,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胡鹩身上了。要说胡鹩真能喝,她至少喝了一瓶红
酒,说起话来舌头依然挺利落。胡鹩清清嗓子道:“说起来听惭愧的,我小时候上学,
学校周围的环境不好,全是坏人,那时候我特盼着将来能嫁给一个能打架的孩子。后来
上大学时,我总结了一条嫁人守则,小时候,倾心小痞子,岁数大了喜欢大流氓,等我
老了,一定会看上老不正经的。”说完胡鹩捧着酒瓶子,自己大笑起来。
大家伸伸舌头,也只好跟着笑。周胖子暧昧地问:“你的大流氓找到了吗?”
“有不少大流氓追我呢。”胡鹩突然抿起嘴,似乎很是淑女。
“其实我挺合适的,运动员都是小痞子,我现在就是大流氓,将来肯定是老不正经,
要不你把我收编得了。”说完,周胖子立刻躲到方路身后,胡鹩的一杯九全泼方路脸上
了。幸好,方路已经喝多了,他抹着面颊上流淌的红酒,一个劲喊“糟践,糟践。”
已经十二点了,女秘书、殷作家和司马北告辞回房,已经半醒的方路却拉着大家继
续喝。由于一箱红酒已经喝完,方路竟自己出钱又买了一箱,而胡鹩、老千依然很精神。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很多人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周胖子想去卫生间,便叫醒了在吧台里前后晃悠的服务生,打听卫生间的方向。服
务生指着空旷的走廊道:“您一直走,走到头然后向左拐,见了楼口再向左拐就到了。”
周胖子望着漫长的走廊,竟有些气短。他趁服务生没注意,扭脸就从酒吧后门出去
了。酒吧后门外是宾馆后楼的院落,风早停了,清冷的月光将沙地照得雪白发亮,如今
已经是深夜一点钟了,院子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周胖子偷偷出了后门,在门外拐角处
撩起裤子就要一泻千里,突然他发现酒吧后门的外侧钉着块白木版,两行斗大的黑字分
外醒目:“谁在此大小便,谁他妈是妓女。”
周胖子顿时清醒了不少,看样子在这儿大小便的人挺多。周胖子当然不想做妓女的
儿子,他茫然四顾,一眼就看见了几十米外,自己窗外的那棵小树。周胖子心道,我把
尿撒到自己窗前,总不会挨骂了吧。周胖子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窗外,刚要开始却听见
半开的窗中,传来殷作家的声音。周胖子大吃一惊,他知道这窗户是自己忘了关的,但
这殷作家跑自己房间干什么来了?只听殷作家闷声闷气地说:“你是不是看上老千了?
告诉你,我眼里不揉沙子。”
此时又传来司马北细声细气的嘟囔:“人家是不错吗?多有毅力,挂着只胳膊跑到
敦煌来。你行吗?”这司马北与平时说话大不一样,简直象个小女人在撒娇,听得周胖
子浑身直起鸡批疙瘩。
“这么快就喜欢上别人,你真不是好东西?”殷作家话音未落,屋里就传来“啪”
的一声脆响,周胖子听得出,那是打人的声音。
接着司马北酸溜溜地叫道:“呀,打得人家好疼,真吃醋啦?咱们有这种关系不过
才几天吗?我怎么舍得你呢?”
“告诉你,我觉得老千这小子有点怪,我看到他的眼睛心里就哆嗦。”殷作家疑虑
地说。
“老千的事不用你管。”司马北突然呵呵起来。此时屋里传出一阵熙熙簌簌的声音,
没过半分钟,周胖子居然听到两个男子的呻吟声。
这回周胖子是尿意全无了,他伸着脖子,掂着脚,好不容易才够到窗台。半掩的窗
帘内,殷作家的身子一起一伏,样子甚是投入。
周胖子提着裤子就跑,跑到酒吧后门,他再也受不了了,张嘴就把红酒成瓶地喷了
出来,最后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剧烈的咳嗽声震得门板直颤悠。这时老千开门跑了出来,
关切地扶住周胖子道:“兄弟,没事吧?你不是撒尿吗/ 怎么吐了?要不我给你送回房
间去?”
周胖子担心看到恶心的场景,赶就挥舞双手:“没事,我就是招了点凉风了。”
二人回到酒吧,老远就看见方路正和广东赛手划拳呢,只听方路扯着脖子喊道:
“人在江湖飘啊,哪能不挨刀啊,一刀砍了你呀,一刀砍了我,哥俩好你快喝酒,五魁
首、八匹马,缺一个呀……”而广东赛手则用广东话吆喝,方路居然也能听懂,二人推
杯换盏,煞是热闹。旁边的胡鹩竟看入了迷,她不时地高叫:“黑拳,你黑啦……”
此时整个酒吧里,只有他们一桌人了,五、六个服务生攥着拳头,双眼血红地盯着
他们。
方路和广东赛手划到酣处,手机响了,大家都准备他打完电话就散场,而方路只说
了几句脸上就出现吃惊的表情。最后他挂掉电话,满脸狐疑地说:“你们还记得在西安
的时候,我跟李八说的那当子事吗?”
“原子弹的事?”周胖子道。
“李八说,他把原子弹卖了,卖给越南了,让我一定给他留着。”方路一把揪住老
千:“你说这事是不是挺哭笑不得的?”
……
第二天上午,车队与敦煌市政府搞联谊活动,来了好几百学生,车队挂着“环保天
下行”的标语进行全城巡游,最后光废电池就收了半卡车。下午,大家自愿组团去莫高
窟,周胖子对那些山洞里半裸的小人没兴趣,于是留在宾馆里休息。再有,他实在不愿
意跟殷作家他们坐一辆车里,想起昨晚的事就翻胃。
大约四点钟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周胖子发现老五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就你一
个人吗?”他问。
“什么事?”周胖子道。
“正好,方路说有事就找你。跟我走,咱们为车队干点活儿。”老五拉着他向外走。
周胖子被迷迷糊糊地按在一辆卡车的驾驶座上,老五向茫茫沙漠中一指,卡车便顺
着几条车辙印冲了进去。大约开出五、六公里,不仅车辙没了,他们连山庄的房顶都看
不到了,周胖子担心迷路,他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刹住车道:“再往里跑,咱们俩就回
不去啦?”
老五回头望望,发现果然看不到宾馆了,便拉着周胖子下车。他们跑到后面,一起
打开卡车的槽邦,呼啦一下子,上千支的废电池滚了下来,老五跳到车上,用铁锨把剩
下的电池全推了下来。
周胖子大奇,他叫道:“咳咳咳,不是回收废电池吗?你这是干嘛?还他妈环保呢,
整个是污染环境。”
“回收个屁,全世界都没有回收废电池的妥善办法,交给谁都是就地掩埋,快干吧。”
老五泰然自若。
周胖子无奈,只得用沙子将废电池埋起来,最后他扔下铁锨骂道:“你们干的叫人
事吗?整个一个猫挖坑,猫挖坑还埋得挺深呢。”
老五根本不说话,不一会儿,沙漠深出现了一个高高的坟头。
周胖子他们象做贼一样回到宾馆,幸好大家都没回来。
晚上在餐厅里,不少车手讨论莫高窟,以广东赛手最有见地,他操着广东话嚷嚷:
“好开放的,好开放的,侍女的胸都快暴露啦,唐朝真是很开放。”
周胖子嘿嘿笑了几声,这群家伙花六十块钱就是为了看看侍女半裸的胸部,真无聊。
胡鹩在旁边小声嘀咕道:“象这种文化古迹,根本就不应该对你们这些人开放,简
直龌龊到家了!”
周胖子又笑了起来:“这是人权,你不要践踏我们的人权。”
胡鹩翻着眼睛不理他。
第二天,车队又出发了,老千上了十六号车,他锲而不舍的精神再次感动了大家,
车手们打出了“胜利入疆”的旗号。
车队自敦煌驶向东北,到了红柳园又折向西北。此时公路两侧出奇的辽远,几乎看
不到人烟,大地呈现一片明黄色,黄得耀眼,黄的有些惊心动魄。大约走了七十公里,
远远的就看见了骆驼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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