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克苏到喀什
从地图上看,新疆如一片巨大的海棠叶,但这片海棠叶却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
车队进入新疆终于感觉出一点儿车赛的味道了,普遍的感觉是疲劳。
从乌鲁木齐到阿克苏,航空距离就是七百公里,沿着天山西行,车队竟然行进了十
三小时。晚上十点,大家才赶到阿克苏,所有人都是摇摇晃晃地从车上下来的,而周胖
子的腿已经有些软了。
女秘书搀着张东站在宾馆台阶上,他气势汹汹地振臂高呼道:“同志们,弟兄们,
我们已经到阿克苏了,这是车赛的倒数第二站,喀什正在向我们招手哪。行百里路半九
十啊,我们一定要鼓足勇气,与时俱进吗!从胜利走向新的胜利,宜将剩勇追穷寇吗…
…”
周胖子倒没听出什么,此时他身边的胡鹩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奇怪地问道:
“怎么了?”
“咱们的张秘书长看来是累糊涂了,满嘴跑火车。追穷寇?谁是穷寇?”胡鹩拎起
挎包就进宾馆了。
周胖子没听出张东的话里有什么错误,但胡鹩保证是没错的,一时中有点拿不准。
自从他知道殷作家和司马北是同性恋后,对胡鹩就多了一分亲近,再怎么说胡鹩也是个
正常人啊!他刚要追上去,就见殷作家抱着一大捆香走了过来,周胖子笑道:“我看您
的香是用不完啦,这边的人不信佛。”
“那也不能糟践。”殷作家走了。
周胖子拍拍脑门,突然觉得很奇怪,似乎进入甘肃后,路过了不少寺院却再没见过
殷作家烧香拜佛。难道这小子忘了?既然忘了拜佛,为什么还要抱着那捆香不撒手呢?
下午在库车路过昭苏厘佛寺时,胡鹩说,那是新疆地区规模最大的佛寺遗址,半山腰中
的三座宝塔已经有一千六百年历史了。而殷作家却浑然未觉,似乎这事跟他一点儿关系
都没有。周胖子心道,没准一进甘肃,殷作家跟司马北发现了共同的爱好,佛爷自然要
靠边站了。
吃过晚饭,大家到街上溜达,阿克苏的确和乌鲁木齐不大一样,乌鲁木齐的汉族居
多,而阿克苏到处都是高鼻凹目的少数民族,有些语言连周胖子都听不懂。阿克苏的基
础设施不错,新疆城市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人家才不稀罕地皮呢。阿克苏的大街全是六
车道的柏油路,车辆很少,都跟步行街差不多。实际上阿克苏已经是边疆城市了,它位
于新疆西部,在塔里木盆地西缘,西北部同吉尔吉斯共和国接壤,维吾尔族占了总人口
的79%.由于与中亚国家毗邻,前苏联地区到这里进行贸易的商人也很多,但周胖子他们
是认不出来的,这些中亚商人与当地人的模样差不多。
在多浪公园里游玩时,肇事报的记者与胡鹩发生了小小的争执,争执内容是新疆的
少数民族是不是属于白种人。肇事报记者认为,当然是白种人。而胡鹩却认为,新疆是
东西方文明的交汇点,汉族人、匈奴人、突厥人、契丹人、蒙古人以及数不清的中亚移
民都相继来到过这个地区,有的甚至进行了长期统治。仅仅蒙古人就在新疆统治了五百
年,其后裔完全融入了当地民族。所以新疆地区的少数民族,总体上应该是东西方民族
的混血,从他们的特征上看,与东方人的血缘更近一些。肇事报记者认为胡鹩是死啃书
本,人家新疆少数民族自己都认为自己是白种人,因为他们同黄种人的确不一样。
胡鹩一听这话却有些急了,她大叫道:“能有多少人对自己民族的历史有正确理解,
前年我去西藏,当地藏民说他们的佛教是印度传来的,而实际上西藏的佛教运动是文成
公主入藏后正式开始的,西藏佛教的来源是汉族地区。你呢,你对汉族文化又了解多少?
再说,你不能仅仅认为,新疆少数民族和你经常看到的黄种人长得不一样,就断定他们
是百分之百的白种人,黄种人也有南方与北方之分,中国的南方人和北方人摸样就是不
一样,至于东南亚的黄种人与我们的区别就更明显了,你能说他们不是黄种人吗?有些
人认为白人优越,就变着法的想把自己变成白人,内地有不少姑娘染黄发,难道他们也
是白种人?”
肇事报记者赶紧举手投降:“胡姐,我知道您是大记者,比我懂得多,您就放我一
马吧?”
大家轰然一笑,周胖子心道:怪不得胡鹩嫁不出去呢?谁敢跟这么一挺机关枪结婚,
这机关枪时常还要用酒精做润滑剂,搞不好就会走火。
最后的路程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考验。
第二天早晨,方路指挥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挨着房间把大家叫醒,叫到周胖子时,他
发现方路的一个眼眶青肿了。于是打趣道:“昨天晚上叫小姐了吧?”
“胡说,还有心思想这事?”方路怒道。
“那你这眼眶不是小姐打的?要不就是女秘书干的,瞧你那点出息,干这事还弄出
个未遂来。”周胖子笑道。
方路一屁股坐在周胖子,狠狠抽了口烟:“我他妈自己打的。今天早上我实在起不
来了,连睡了三个回笼觉,最后哥们照自己眼眶上就是一拳,这才起来。你看怎么样?
现在都九点了,餐厅里一个人都没有,哥们得逐个把大家叫起来,容易吗我?”接着方
路站起来,伸了个很夸张的懒腰:“这年头,当骗子都得培养出信誉来,要不明年谁来
呀?”
此时隔壁房间的司马北和殷作家跑了过来,提醒周胖子去加油。
方路苦笑着道:“你们俩的精神头倒是挺足的,殷作家,请你代理两天秘书长吧。”
殷作家嘿嘿笑了两声。
阿克苏到喀什只有六百公里,对于昨天经历了一次马拉松的车手们来说,实在算不
得什么。
驶出阿克苏,周胖子便指着西南方向道:“看见那片黄雾没有?那就是塔克拉玛干
沙漠,出了公路就是无人区,有进无回呀。”
大家顺着周胖子手指的方向望去,西南方向果然是一望无际的荒芜,黄蒙蒙的天空,
黄蒙蒙的大地,天地交汇的地方竟一片黄蒙蒙的灰尘。真干净!地面上连一棵枯草都看
不见,空气中全是辛辣的沙子。恐怖的景象大约只源于人们的想象,眼睛能看到的荒漠
倒也罢了,可怕的是,一旦想起这片荒芜竟延伸了上千公里,人们便觉得自己的腿象人
间蒸发了一样,全成灰了!
胡鹩喃喃地说:“听说,有人能徒步穿越塔克拉玛干,他们哪儿来的那么大胆子?”
“一事无成的人总要证明自己并非一事无成。您放心,事业成功、家庭幸福的人是
不会冒这个险的,另一些人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废物,什么都敢干。一旦干成了,他们就
成高人了,这是出人头地的捷径。其实不过是一群废物,不信您就采访采访他们,我倒
认识几个人。”殷作家冷笑着说。
“你们当作家是不是也因为别的事都干不成啊?”周胖子道。
“能干成别的,谁还当作家?你以为作家容易啊?把几千个汉字编成一本几十万字
的书容易吗?”殷作家突然叹口气:“我得挣钱,得想办法挣大钱,这行我算是干腻了。
有了钱,作家算老几?”
周胖子和胡鹩同时大笑起来,只有司马北没笑,他狠狠瞪了殷作家一眼。
车过柯坪,胡鹩终于无法忍受沙漠的诱惑了,她扳着周胖子的肩膀道:“要不,咱
们到沙漠里转一圈儿?”
周胖子还没说话,殷作家却急忙摆手道:“算了,算了,马上就要到喀什了,咱们
别节外生枝。”
“什么叫节外生枝?来趟新疆,连沙漠都没进去,太亏了。”胡鹩很不满。
“危险,这是流沙,是活动的沙漠,没有路的。万一车要是陷进去,根本出不来。”
殷作家苦笑着说。
其实周胖子也不愿意进沙漠,但他对殷作家产生了反感,你小子只是个同性恋,也
佩干涉我周胖子吗?他色咪咪地看了胡鹩一眼:“胡记的话最有道理,不进沙漠怎么算
来过新疆呢?走,咱们现在就走。”说着,周胖子一打方向盘,切诺基便开进了沙漠。
胡鹩欢呼雀跃,但开出半公里周胖子就有点儿后悔了。这里的沙子非常软,简直象
缎子面一样,他心惊胆战地挂着一挡车缓慢前进,幸好切诺基的车轮宽,否则一下公路
就上不来了。周胖子实在不敢往沙漠深处开,只能在看得见公路的地方,在沙漠边缘上
转悠。
殷作家哼了一声:“要是陷下去,我看你怎么办?”
“乌鸦嘴,真陷下去,我拿你和司马北给车胎打眼儿。”周胖子怒道。
“凭什么捎上我?”司马北不满道。
“你们俩是一伙的。”周胖子的意思很简单,这两人是一对狗男男,当然是一伙的。
没想到这句话的反响奇大,司马北和殷作家惊奇地相互望望,脸色雪白,顿时不说
话了。
他们大约在沙漠上行进了十分钟,胡鹩异常失望,奶油团似的的流沙山实在没什么
观赏性。她正要提醒周胖子回公路,却一眼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个人直挺挺地躺在沙丘
上。胡鹩立刻吓得惊叫起来,周胖子和殷作家也看见了,他们同时捂这了嘴。那家伙肯
定不是在沙漠里享受日光浴的,是的,在大漠里躺着个人,在大漠里躺着个死人,没准
是个干尸,众人身上的汗毛孔立刻炸开了。
周胖子找了块硬坦的沙地停下车,然后推了殷作家一把:“你,你去看看。”
沙丘上那个人依然一动不动,殷作家吞咽了几口唾沫,恶狠狠地说:“凭什么让我
去?你不是摔交运动员吗?这事得你去。”
“我得看着车,我要是出了事,你们开得回去吗?您老人家不是天天敬佛吗?百害
不侵,还是您去吧。”周胖子担心那是个死人,要真是死人,自己还得把他背回来,太
恶心了。
殷作家看了司马北一眼,而司马北却望着车顶不说话,最后胡鹩大声道:“三个大
男人!我去,我去行了吧?”说着她就要下车。
周胖子一把拉住她,但依然不愿意自己去涉险:“要不,咱们仨一起去。”
四个人同时下车,一步一探地往前走。
沙丘上那个人依然不见动静,风撩起他的衣服,情景甚是恐怖。殷作家边走边小声
道:“看样子,他躺的时间不长,要不早被沙子埋上了。”
离那个人大约二十米远,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
周胖子大着胆子喊道:“朋友,你还活着吗?啊?活着你就抬抬手。”问了半天,
那人依然没有反应,而周胖子竟觉得自己的声音越来越空旷了。胡鹩不耐烦地在后面推
了周胖子一把,他踉跄着跑了几步,这回离那个家伙已经不足十米了。周胖子仔细看了
看这个在沙漠做日光浴的家伙,然后转过头,一脸悲苦地对大家道:“完了完了,真是
个死人,你们看看他是谁?”
胡鹩和殷作家他们立刻哆嗦了一下,听周胖子这话,难道大家还认识这家伙不成?
司马北双手插在腰带里,壮着胆子走过来。当他终于看清那人的面目时,不禁“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原来地上躺着的不过是个穿了衣服的纸人,跟真人一般大小,十米外都
看不出是假的来。
“恶作剧!沙漠上还有人玩儿这种无聊的恶作剧!”胡鹩气红了脸。
殷作家突然拍了下脑袋:“咳,离开新疆这几年,我真是退化了。这不是恶作剧,
新疆有些少数民族有个风俗,家里有人生病了,就扎个纸人扔进沙漠,意思是替病人受
罪。纸人扎得跟真的一样,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这保证是附近居民干的,咱们这几个
傻瓜!”
“就他妈你是傻瓜,你知道这事,干嘛不早说?非吓死两口子不可?”周胖子觉得
殷作家是成心,刚才自己的冷汗都吓出来了。
“这十来天把脑子跑蒙了。”殷作家急急地向回走。
“这么说你小子就是新疆人吧?”周胖子在后面大声问。
“在新疆住过几年。”殷作家已经上车了。
回到公路,车队早开过去了,周胖子不得不加大油门猛追。而殷作家和司马北一直
在探讨新疆的风物,什么公格尔山啊,慕士塔格山啊,什么帕米尔高原神秘莫测啦,塔
什库尔干的石头城历史久远啦。这些内容吸引了胡鹩,她眼睛直勾勾地放光,象一只饥
饿的母狼。最后殷作家说,塔什库尔干是塔吉克族的聚集区,这个高山民族是世界上最
友善守礼的民族,整个村子里找不到一把锁,因为大家都相互信赖。
“这么说是路不拾遗了?”胡鹩惊奇地问。
“当然了,塔吉克人就是这么古朴,不过谁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现代化的进程往往
要毁灭人类一些最美好的东西。”殷作家似乎很是忧虑。
“危言耸听!”胡鹩瞪了他一眼,自作聪明地说:“总体上看新疆是贫困地区,离
现代化还远着呢。再说,现代化进程中造成的破坏只是初期的问题,现代化本身并没有
错,关键是如何把现代化的破坏降低到最小程度。”
“你不应该当记者,应该去中央政策研究室。”殷作家嘿嘿地笑,不知道是赞赏还
是嘲弄:“所以我们才应该去看看,看看塔吉克人现在怎么样了?我们有三天休息时间,
在宾馆里一睡就过去了。”
胡鹩望了周胖子的后脑勺一眼:“那地方的路好走吗?”
“从喀什到塔什库尔干是中巴公路,但去塔吉克人居民的村子就难走了,好在只有
几十公里,但非得胖子这样的好手去不可。”殷作家适时地拍了下周胖子的马屁。
周胖子刚要说话,突然看见公路边出现了路牌,到喀什还有110 公里。“你们是真
不怕累,从北京开到现在,已经五千多公里了。一般的司机一辈子也跑不了这么一趟,
还要折腾?再说,那地方离阿富汗特近,塔利班和拉登离那儿不远,万一人家要是拿飞
机撞咱们呢?”周胖子叹息着说。
“啊呸!飞机撞汽车,你以为是看007 呢?”殷作家真怕淬周胖子一脖唾沫,赶紧
用手捂住嘴。“跟你说,人家拉登跟中国没仇,咱们也没招惹过他。再说拉登本人特慈
祥,就跟村里的老大伯似的,哪儿能找咱们的麻烦?”
“你见过?”周胖子斜了他一眼。
殷作家眨巴眨巴眼睛:“有照片啊,网上到处都是。”说着,他拿出笔记本电脑,
电脑的桌面居然就是拉登的头像。“你看看,老头挺可亲的。”
“拉倒吧,香港有个算命的,说拉登脸上挂了四把刀,是天生的杀戮像。”周胖子
道。
“你说咱们这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吗?咱们去塔什库尔干跟拉登他老人家有什么关
系,美国人现在也没弄清‘9.11’到底是谁干的。这样吧,从喀什到塔什库尔干的路由
司马北开车,你就开那段山路,油钱和伙食费我出还不行?兄弟,你总不会跟我要劳务
费吧?我可没几个钱,一个臭写书的能有几个钱,这不也是为了采风吗?”
胡鹩见殷作家低三下四地求周胖子,不禁有点过意不去了,她照着周胖子的肩膀上
狠命一拍:“快说句痛快话,你到底去不去?实在不行,把车借给我们,我也有车本。”
周胖子嘿嘿笑了两声,他真想把殷作家和司马北是同性恋的事摊牌,看看胡鹩还敢
不敢去。
车队驶过阿图什,绿油油的喀什在望了。
喀什是南疆最古老的绿洲,是大漠边缘的绿色珍珠,也是新疆伊斯兰文化的中心地
带。老远老远的,大家的视线就被天边的一片翠绿吸引住了,黄澄澄的天空下突然出现
一片翠绿,那是极其亲切的感觉。
“我们到啦,我们到了!”一号赛车的天窗打开了,领航员探出半个身子,拼命地
挥舞双手:“我们到喀什啦……”
所有的赛车都鸣响了喇叭,沙漠上顿时热闹起来。周胖子把所有的车窗都摇了下来,
他把音响开到最大,“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的曲子传出来,整个车队都扯着嗓子高唱。
一队飞鸟从上空从容地掠过,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显然把它们吓坏了。飞鸟们慌慌张张地
地逃跑,有几只背运的甚至掉队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