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这个数字

　　2000。这个数字近来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传播媒体中，新闻、文告、电视荧屏、
大小文章和广告，时时都能遇到，以致频繁得叫人有点心烦意乱。
　　2000这个数字，按其本来意义，不过是表示时间概念的一种符号，同任何其它
三个四个数字的组合例如987、1234、1567、1890等等一样，除了表明纪年以外，并
没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如果不去查历史年表，有多少人知道那几个年头发生过什么
大事呢？
　　然而，2000这个数字毕竟表示一个新世纪的开端，一个新年代的开端，似乎又
有点不同凡响，如同人们对4、8、9这些数字有某种特殊的关注一样。
　　何况世纪之交，每每又遭逢历史转折的重要关头，虽然历史的流程有它自身的
规律，春秋代序，花开花落，并不按照日历去进行。而有些年月，却是叫人无法轻
易忘怀的。
　　尤其最近的一百年前那一年，1900年，那是中华民族蒙受奇耻大辱，再一次陷
入灾难深渊的年头。西方和东方的强盗们，组成八国联军，如野兽一般睁着血红的
双新世纪笔谈眼，从天津大沽口上岸，一路烧杀掳掠，直闯进北京城，昏庸腐朽的
慈禧太后仓皇出走，大厦将倾、摇摇欲坠的清朝廷又一次受到重重的一击。中华民
族就在风雨雷霆、刀兵血火中进入了侵略和反侵略、黑暗和光明力量大搏斗的新世
纪。
　　这个世纪里，一代又一代的民族英才、人民豪杰奋起挽救民族危亡，抵御强敌，
反抗暴政，怒目面对屠刀和镣铐，血染沙场，饮恨牢房，前赴后继，不屈不挠，追
求祖国的解放、自由和独立，终于在世纪之中叶，推翻了压在头上的三座大山。
　　这个世纪里，一代又一代先进的中国知识分子高举爱国进步的大旗，殚精竭虑，
奔走四方，呼唤民主，呼唤科学，漫漫长途，上下求索，为了民族振兴和社会进步，
不顾挫折摧残，陷身泥泞，经历九九八十一劫难，甚至家破人亡，依然披荆斩棘，
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个世纪里，我们这个星球上爆发了两次世界大战和无数次中型小型战争，扩
张成性的帝国主义、殖民主义者贪婪残酷的掠夺吞并，法西斯恶魔大规模的绝灭人
性的屠杀，千千万万无辜人民离乡背井流离失所，千千万万革命者和一切不愿做奴
隶的人们反抗的怒火枪声，集中营里的呻吟哭泣，直到世纪之末也没有停止，组成
了一百年如火如荼的历史画卷。
　　全人类都在无休止的动乱、搏斗、较量、流血中送走了20世纪。
　　眼前就是2000。
　　世纪之交，我们的面前突然出现数不清的鲜花美酒、笑靥新妆，响不完的钟声
礼炮、欢歌曼舞，说不尽的祝词颂表、甜言蜜语，看不完的流光溢彩、灯火辉煌……
“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似乎一觉醒来，换一本新日历，世界就会换个
样，光明灿烂，四季如春，恭喜发财，皆大欢喜。
　　然而，2000年果真会是那么顺顺当当、四平八稳，那么天从人愿、吉祥如意吗？

　　恐怕是不可能的。
　　“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只不过是一种善良的祈求和
愿望。事实上，死和生都有一个漫长的、艰苦的，而且是反复进退消长的过程。就
在我们这块96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那些应该彻底死去的丑陋罪恶、贪赃枉法、昏
庸腐败、倒行逆施等等为老百姓切齿痛恨的蛀虫蟊贼，不仅并没有成为灰烬；那些
愚昧落后、迷信邪说、形形色色的污泥浊水，也远没有荡涤干净；不少地方还在继
续孳生繁衍，不是偷偷地在阴暗的角落里冒头，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蔓
延猖獗。那些应该迅速生长的现代文明、科学精神、民主意识、法制观念、廉洁奉
公、励精图治、说真话办实事等等为老百姓向往追求、热诚赞许的美好事物，那种
安居乐业、青山绿水、和谐宁静为老百姓所盼望的景象，在不少地方不仅没有迅速
生长，而且迟迟难以实现，还受到种种阻挠、摒弃、压制和破坏，甚至还需要有识
有为之士和善良的平民付出沉重的代价。
　　日历换了一本，年轮增长一圈。广袤无垠的山山岭岭间，春风过处万木昭苏，
青青的苗芽破土而出，日益长成参天大树；那些胼手胝足、呕心沥血的植树人，正
在默默地为祖国编织新世纪的锦绣春光。但是，黄黄的枯叶贪恋故土，不愿随风飘
逝。上一世纪延续下来的一切矛盾、争斗、较量依然如故。
　　也许这就是2000到来时的风景？
　　2000，这个数字像什么呢？
　　也许它像一条满身金光的长龙，龙头昂然四顾，抖动身躯，将要腾空而起，直
薄云霄，全不管万里云天中将会遭到什么意想不到的风暴。因为，它在浅水沙滩的
困境中蛰伏太久太久了。
　　也许它像一艘巨轮，船头高高翘起，正准备开足马力，驶入万里无垠的大洋。
前面等着它的，不全是风平浪静，也将有狂涛恶浪，12级台风，足以将它撞击成粉
末碎片。依靠有胆有识的掌舵人，才能沉着地乘风破浪，奔向胜利的彼岸。
　　也许它像一串问号，将一堆尚未找到圆满答案、远没有顺利解决的疑问、困难
和思索，留在后来者面前，向他们的智慧、才能、信念、毅力、韧性和勇气挑战，
考验他们能不能像前人那样，或者超越前人，敢于开辟新路，跨过雷区，踏平险道，
创造世纪的辉煌业绩。
　　也许它像一排铜钟，不是古时候宫殿里的乐器，而是长鸣的警钟，唤醒人们千
万不要飘飘然陶醉于眼前桃红柳绿、莺歌燕舞的良辰美景中，要清醒地看到前途的
遥远和艰难。“行百里者半九十”，何况才只是走了几步？
　　在2000这个数字前，我凝视很久。
　　2000，你将带给我们什么呢？
　　同许多前辈和同辈一样，我这个平凡的一介书生，在即将过去的世纪里已经走
过一生的大半路程，面前的时日所剩无几。也同许多前辈和同辈一样，我从公正而
无情的历史老人那里却得到了许多许多：有灾难也有欢乐，有困惑也有沉思，有糊
涂也有清醒，有迷茫也有憬悟，有求索也有信心。告别20世纪之际，不禁百感交集。
然而，最终仍然是乐观的。我们毕竟是历史唯物主义者，总是坚信未来必定胜于过
去，也总是坚信未来必定属于青年一代的。
　　我的思绪恍若被一根遥远的绳索牵住，飞向20世纪之初，耳边响起两个黄钟大
吕般的声音。一是近代思想家梁启超在他的《少年中国说》那篇名文中的一段话。
他以磅礴的气势和昂扬的声音畅想了祖国的前途和青年一代对国家民族的历史重任：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
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
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
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
奇花初胎，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皇；纵有千古，横有八
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
国无疆！
　　二是现代诗人闻一多20年代写的那首名诗《一句话》：
　　有一句话说出就是祸，/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别看五千年没有说破，/你猜得
透火山的缄默？/说不定是突然着了魔，/突然青天里一个霹雳/爆一声/“咱们的中
国！”
　　2000，2000，每一个数字突然鲜灵明亮地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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