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公主,您再不多吃点,我无法向上官公子交代的。”桂月端着热粥,苦口
婆心劝着伏案书写的主子。
公主回宫后,不是忙上官公子的事,就是躲在书房里写字,架上有叠以文镇
压住的纸,一张就代表一帖药,经她自测,那叠纸约写有三十多帖药。
凝雪闭眼蹙眉思索记忆里,她在山谷里所看过的医书里所写的一帖强心利肺
所用药材,无法抽空理桂月的好心。
“公主——”主子一忙起来就不理人。
提笔写下最重要的一味药,秀眉一舒。“先放着,我等会再用。”
又是拖延之言!
“不行,您得吃完,我才能让您写字!”公主回宫才短短几日,愈来愈清瘦,
非得让她咽吃几口粥才甘心。
凝雪拗不过她,又想起牢中上官无敌对她的叮咛,食不知味地食粥。
前天,她私下将锦囊交给父皇,又找回一块锦布下龙心大悦,她当场要求父
皇放了无敌,让他们出宫过所向往的生活。
皇上最疼爱这位排行第五的公主,怎么会将她许配给一名出身卑微的江湖男
子!他当场拒绝凝雪的要求,教她愤恨地转身离开。
这是她头一回反抗父皇,可以想象父皇有多气她。
但为了无敌、为了他们的将来,她并不后悔这么做。
父皇对她的疼爱,却成为她的枷锁,连她已经寻得幸福也不愿放她出宫。
她舀起最后一匙粥后将碗交给桂月,无奈一笑,“桂月姑娘,可否将纸还我?”
桂月将纸摊平于凝雪面前,“公主您别写太久,累就去歇会,我有事得去忙,
您可要听我的话喔。”她仔细叮咛,但主子阳奉阴违惯了,对她的话除非是要事,
不然只会敷衍,听过就算。
公主人虽好,对他们这些下人和蔼可亲、不多计较,但怎么说公主都是她的
主子,她总不能老训主子,失了主仆间的分寸。
待桂月走后,凝雪耳根总算安静,她可以专心记下在山谷所读过的医书,留
给太医院的太医们研究、帮助更多人,毕竟她已决定要离开这里,与丈夫隐居山
林。
她不禁担心还在地牢的无敌,岁暮的天气仍飘着雪,早晚极冷,不晓得他吃
得可好、睡得可暖?
无敌,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出来?
放下笔,略带担忧的目光移至窗外,她对自己的无能叹了口气。
“什么事教我的凝雪小妹叹气呢?”
爽朗的男性声由门外传来,她转眼一瞧,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
他这贵人怎么有空来太医院?
在宫外人称荣爷的大皇子,也是当朝骄傲风采的太子,被着锦绣斗篷,踏进
她的书房。
凝雪快快站起身,“大哥,您怎么来了?”
他挑高眉,“难道来看你不行?还是大哥不能到这里来?”
“小妹欢迎都来不及了,您别想太多。”大哥不论她们这些公主的娘亲得不
得父皇宠爱,对待她们都一视同仁的好。
瞧出妹妹的紧张,他轻拍她的脸,“逗你玩的,倒是有件事你得与大哥去一
趟。”
“有人生病?”以往宫里有女眷生病,大多由她出诊。
“一位疼爱女儿的父亲心头闷、隐隐揪疼,阴晴不定的情绪,连带牵累无辜
的臣子。”大皇子淡淡一笑,取下屏风上的鹅黄色披风,为她披上、系上流苏带。
“你得去看看他。”
大皇子并非领她到父皇的寝宫,而是往慈宁宫的方向前去。
他们走进宫门,此时以花罩隔成的旁厅内传来交谈声,凝雪停步不前。
“大哥,您怎……”
“别问我,我只是奉命送你来。既然人都来了,别杵在这儿不进去!”
一个巧劲,便将她推入落地花罩,她踉跄几步,眼一抬,只见父皇、太后奶
奶及无敌三人在场,别无旁人。
宫里是讲规矩的,凝云连忙整顿衣裳,福身为礼,“拜见父皇、太后金安。”
“乖,找张椅子坐安,咱们聊聊。”和蔼可亲的皇太后笑道。
凝云依言坐好,瞧见衣裳整洁的上官无敌,在两人眼神交会的那瞬间,激烈
的情绪翻涌上心,若不是碍于有长辈在场,她真想投进他怀中。
皇太后是过来人,瞧见孙女眼眸流转的情意,意含成全地开口道:“上官小
子,你坐到凝雪身旁,帮她挡挡风。”
几个月前才将戏蝶嫁出宫,接下来就是要办凝雪的婚事,喜事连连,她不开
心都不可以,呵!
“不行!”皇上龙颜大怒,气抖抖地指向上官无敌。“没我的允许,你给朕
坐在原处动也不能动。”
这小子出牢房一身秽气未除,若触碰他乖女儿,坏了她的祥和之气,他……
就会跟他拼!
凝雪再也看不过去父亲对上官无敌那强烈敌视的目光,无法压抑之下,启口
为他说话,“父皇,无敌毕竟是我的丈夫,您对他的口气能不能好些?”她不要
他被人另眼相看、受委屈。
“别再跟朕说他是你的丈夫,没有媒妁之言、没有按宫礼进行嫁娶的婚事,
朕不承认、不承认!”
自知他的乖女儿跟上官无敌跑出宫后,国事繁忙之余想起流浪在外的她,令
他吃不好、睡不暖,挂心她在外头过得好不好。
但她一回来竟为家族带来莫大震撼,为淑妃讨回公道,甚至当众人面前表明
与这号名不经传的男人成亲,这教他为人父的如何不痛心疾首!
她堂堂五公主竟肯委身于江湖草莽,难不成是看上这小子皮相好看,她才会
下嫁于他?!
冰雪聪明的凝雪怎么肤浅得以貌选人!
若是如此,天下男人何其多,她有更好的选择,何必执意非选他不可!
皇上心神揪痛,感伤过后不忘回头愤愤瞪上官无敌一眼,像被人夺去珍宝般
的表情,皇太后眼尖瞧见赶紧掩嘴以防笑出声。
乖孙女回宫后,大家都很高兴,但最兴奋的还是太医院里那几位钻研医理到
忘了成亲的老太医;原本断定她今生无药可医,没想到居然健康归来,这些天忙
着为她诊脉、问她是食了何物解除她体内的毒,他们老早把她当孙女般疼惜,常
将名贵药材熬成汤帮她补身子。
凝雪能平安回宫,眼前这名小子功劳最大。
既然生米都煮成熟饭,她就不明白皇儿为何仍顽固得不肯承认、不肯让步,
硬是折磨这对苦命鸳鸯。
倘若小子的身份配不上凝雪,就随便帮他安个闲事的职务,一来促成美事、
二来凝雪又能留在京城附近,随时都能进宫,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见父皇神情凝重,凝雪抿唇,不顾女孩家该有的矜持道:“奶奶,我只求与
无敌一块生活。”
皇上闻言瞠大眼。“公主的礼仪你是不是抛掷脑后了!这羞人的话,你怎么
说得出来!就算你要嫁,朕也不会让你嫁给他!”他气昏了。
“我年过二十三,没人会想娶老姑娘当妻子的。”
“你是公主,又为京华传奇,只要你想嫁,不愁嫁不好。”他能找到一位能
匹配女儿的驸马,而不是那位满身江湖味的臭小子。
“父皇,您曾给我三个愿望,而我使用的第二个愿望就是我的婚事由我自己
作主,您答应凝儿,如今您不答应我嫁给无敌,就是君有戏言,随便敷衍女儿。”
“你你你……”造反了,他乖女儿都敢反抗他?!忍下怒火皇上好声好气说
理,“为你的幸福,要父皇当一次黄牛都成,你是朕的女儿,嫁得好、生活美满,
朕才对得起淑妃啊。”
“父皇……”她红了眼,父皇为了她连黄牛都肯当!
“乖,别再说些惹朕生气的话。”皇上表情僵得吓人,示意她别再说些不中
听的话。
凝雪委屈得眼眶泛泪,锁住上官无敌的眼,无奈委屈的模样教他心疼。
乖孙女向来坚强,未曾见她流过泪,谁知竟也为情字伤神,皇太后再也看不
过去,决定要插手解决家庭问题。
“我说皇儿啊!哀家有话说,你听不听?”
“母后请道,儿臣恭听。”
皇太后瞧眼可怜的有情儿女,咳了几声,清清喉。
“公主都与上官小子成亲了,再说你之前承诺公主的愿望应当算数,毕竟你
是一国之君,言需有信啊。”
“母后——”皇上不敢相信娘亲与他们站在同边。
她接续道:“凝儿是位可怜又惹人疼爱的孩子,如今她寻得她想要的幸福,
你为人父亲应当成全他们的,”
皇上闻言龙颜严重扭曲,虎虎生风阔步来到上官无敌面前,揪起他的衣襟。
“父皇!”
皇上单手推开凝雪,直视上官无敌,字字清楚问:“上官无敌,你晓不晓得
凝雪对我的意味,对大明的重要性,她的出生是大明美好高贵的骄傲!”
“草民知晓。”
皇上面孔狰狞,怒吼大叫,“既然明白,那你该顾全大局、放弃一切,带着
我赐你的荣华富贵去寻更适合你的女子。”
“这一生不可能有其他女子能入我的眼,”他深情地瞧着含泪的凝雪,眼神
俱柔。“我们曾答应过彼此,这辈子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天下有多少人能实践这句话?而这小子为所爱,真的贯彻到底。
他若是多情汉的话,那这小子便是痴情种。
他——投降了。
皇上挫折地认输放开手,严肃面孔未显露认败的心,睨了他一眼。“你跟我
到后厅。”说完,他敲步离去。
“无敌……”凝雪担心地握住上官无敌的手,摇首示意他别跟进。
“没事的。”
他给她一抹安心的微笑,无畏无惧地尾随跟上。
春寒料峭的日子里,凝雪披上京华绣女曲夕蓉为她赶绣的嫁衣,乘坐凤辇,
带着大批嫁妆风光的嫁出宫,嫁进父皇赐给无敌落居城郊的新宅。
想起那次无敌与父皇以男子的身份到后厅说话,她不敢追去,心急如焚不时
往内瞧着,太后和大哥对她的安抚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长时间的密谈中,有几度传出争执声,她担心欲进入一探究竟,却教大哥阻
拦。
直到日阳西落,他们才达成某种协议后走出来。
父皇一脸满意与无敌臭到不行的脸色形成强烈的对比,不管她是怎么追问、
或是旁敲侧击,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男子都闭口不谈。
隔日,无敌留给她一封信后,交代他需回泰山一事。看完信后,她的泪水不
争气滚出眼眶,内心斥责他竟敢留下她一人在宫里!
什么不离不弃,全是……狗屁!
她难得动怒到发火,连难听的骂人字眼都忍不住脱口而出,骂他的无情无义。
想出宫追他理论,但她的行动全被父皇限制在太医院,宫女及卫兵寸步不离
地守在门前,连太医们都成了父皇的眼线,注意她的行动,让她踏不出院门。
近一个月来,她按时服药,对他也照三餐骂,桂月费尽口舌安抚情绪低落的
她,甚至还说着上官无敌的好。
直到十日前,初为人妇的戏蝶来太医院找她叙旧时,在戏蝶不小心说漏她即
将嫁出宫一事,她才对自己被限制的原因找到合理的解释,原来父皇不让她与大
家接触,似乎有事正隐瞒她在进行着。
他的离开真的教她气过头,令她无法静下心看出真相,无缘无故气他好一段
日子。
而到了前三日,她终于能出太医院,在宫女的引领下来到慈宁宫,错愕地试
穿起为她量身而制的嫁衣,在众人的道贺声中,她惊讶发现自个大后天就要出嫁,
而所嫁之人竟是那位让她咒骂近一个月的上官无敌。
平静下心细想整件事的始末后,他不交代一声就离去,必有难言之语吧。
太后奶奶爱热闹,一手包办她的婚礼,喜洋洋的气氛感染整个京城,没有人
不知道她将在今日出嫁。
白玉的小手悄然掀起喜帕,眸光染笑瞧向那对龙凤烛,火焰跳动着。
今晚,分离数日的他们总算要见面。
风滑入门缝,凝雪将香帕掀起至凤冠上,走出内房来到花厅,正想将门关好
时,一抹鲜红的人影掠入房来,迅速拥她入怀,顺手将门拴紧。
她整个人被搂进一副宽大的怀抱里,虽然看不清此人的面孔,然鼻间所嗅至
的味道,立即让她惊慌转为惊喜,因为她晓得他是谁。
无语的紧拥化为深情,涓滴不露的流进她心里;温暖的情意教她眼眶湿润,
细白的双手攀上他的肩,回应他同等的相思与热情。
近一个月的分离,漫长的思念像永无止境。
“凝雪,我……好想、好想你。”皇上有心的捉弄,教他们相隔两地,他真
不敢想象自己再见不到她,会不会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来。
“感谢老天,你终于回到我身旁。”她语带哽咽,紧紧抱住他。
上官无敌抱起她坐到椅上,帮她取下那沉重的凤冠,燃烧的烛火照亮那张妆
点秀丽的容颜,那头白发又转黑不少,他缓缓坐上另张椅凳,抚上她的芳颊,温
柔笑问——
“药有没有照时吃?”
“有。”
“三餐有没有按时用?”
“有。”
“那有没有想着我啊?”
泪花迷蒙凝雪的眼,这就是她最熟悉的男子,总以她的一切为优先,呵护备
至的柔情教她倾心相对。
“有,我很想你,也怨你没良心。”她可怜兮兮地双手捂面。
上官无敌拿下她的小手,动作轻柔地拭去她眼睫上洒挂的泪珠。
“对对对,我没良心,你别哭了好不好?”他附和柔声哄着,见她略瘦的面
颊,明白他的不告而别必定让她难过许久。
他特别为她舀了一碗温汤,捧至她面前。
“忙了一天,你没吃多少东西,先喝点汤暖暖胃。”
她轻摇首,不肯举手接过碗。
“凝雪……”上官无敌担心地细瞧她的神色。
“你突然离去,教我怎么不伤心、哭痛了眼。”她眼带哀怨地瞅紧他。“至
少得告诉我你无声无息离开的理由为何?”
见她哀怨的眼神,上官无敌立即投降。“我与皇上的密谈中,皇上答应你嫁
进神偷门,但要我接受他所派任的官职。我身为神偷门下任掌门岂会答应此事,
谈了许久后,皇上与我各退一步,我便同意第二个条件。”
凝雪好奇眨眨眼,“什么条件?”
“皇上会赐这宅子给我,是要咱们一年之间有几个月必须住在这里。”道至
此事,上官无敌咬牙切齿续道:“要不是怕你身子受不住,我早就背着你溜出皇
宫,而你那父皇老杵在咱们之间作怪,也不想想你我都拜过天地,你已是我的人,
还做出这般无理的要求,还说你是为皇朝带来祥瑞之气的吉祥公主,巴不得将你
留在宫里,所有的父亲不都希望儿女生活美满,我看那糟老——”
她适时捂住他的口,制止他满嘴的不满。
“小心隔墙有耳!”她放下手,微笑轻道:“即使他老人家将咱们整得惨,
但他还是点头将我嫁给你,就凭这点,就得感激父皇。”
上官无敌凡事顺凝雪的意为优先,如今皇上“百般刁难”下终于将她下嫁于
他,他不想在这问题上浪费良辰美景。
凝雪为彼此倒了一杯酒,交杯过后,芳颊酡红,将新郎迷得神魂颠倒,见她
又倒了一杯,他按下她的手。
“再喝,你会醉的。”
其实他比她先醉,今日的凝雪明艳动人,美得教他见着便涌上淡淡的醉意,
深切体会何谓“美人醉如酒”的道理。
山谷里,他们简陋地拜天地后结为连理;如今再拜一次堂,喜庆气派豪华,
她艳红的嫁衫是最上等的软绢,绣有精致飞霞彩云,黑白半掺的秀发上金钗玉饰
样样手工细腻,嫁妆用十牛车来装也不够,代表皇族对这位身为京华传奇公主的
宠爱。
拜了两次天地,不管她是公主,还是京华传奇,她是他的妻,谁都不能跟他
抢!
脑中掠过皇上老奸巨猾的笑容,令上官无敌气红眼。
凝雪只要待在这座偌大的府邸,她娘家那些亲友就能邀她进宫住几日,那位
爱女心切的岳父,更容易将他支开晾到一旁。
瞧见他不安的眼神,小手抚上他的脸,笑道:“既然父皇要咱们在这宅子住
上一段日子,往后就在天气回春时待在京里一两个月,其他的日子可在泰山或到
其他风景胜地走走,这样不就皆大欢喜。”
“只要你开心就行。”话是这么说,心底的想法倒与话背道而驰。
她夹了几口菜,顺手喂他一口鲜鱼。
“自我出生后,天下蝗灾、水灾不兴,百姓丰衣足食。”凝雪双手覆上他的
掌,别有深意静笑,“或许真如父皇所言,我的出生恰巧为天下带来太平,长久
的心理作用下,我的存在让父皇安心,这才是他不舍得让我离京太久的主因。”
至今她仍不明白父皇是疼她,还是贪着她所带来的吉祥。
上官无敌觉得时辰已晚,无尽的日子可以细语绵长,在她生命垂危中曾错过
一回洞房花烛,这次绝不能再错过。
“凝雪……”
“嗯?”
“时候不早了,咱们该不该就寝?”
“明早还有事要忙。”凝雪走至屏风后,解下嫁裳及珠钗后,爬上床、盖上
被,累了一天,此时睡意涌上。
上官无敌见她一气呵成的动作,愣坐在床边傻了眼。
“咱们今晚该……”该怎样,她该知晓的。
她轻轻掀开眼,“我想睡,有事明早再说好不好?”
均匀的呼吸声令他反应不太过来,美好的洞房花烛夜,该有场夫妻间美好的
情事,怎么会这样?
但凝雪身子不好,身为丈夫的应该以她的健康为重才是。
上官无敌无奈地摇摇首,弯下身,好笑地看着那张沉睡的芳颜。
“你可真会折磨我。”
这次就原谅她的粗心,反正往后他们将有无尽的日子,可以恩恩爱爱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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