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元月和褚追云在山林深处,疗伤练功。由于他们所在的地方,偏僻幽静,褚
晏南和叶慕丰虽然多次找寻,却总是无功而返,只得黯然离开。
约莫过了一个半月,冬雪逐日消融,人们对“插天峰”这场盛会也渐渐淡忘,
这时他们却重现江湖,落脚于京城的客栈中。
褚追云到了京城后,连着几日,举止怪异,常借口外出。一出去便是大半天
不见人影。
元月初时只料他是好强要胜,嘴上不肯原谅褚晏南,私下却盘量着如何与褚
父和好,故而这几日行径怪异,她并不多加干涉。然而她却不知褚追云去找褚晏
南,并非全为了父子和好之事,另外他更透过褚晏南在京城的势力,与宫内的人
接线。
褚追云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心中一直惦记着御前侍卫夏飞初始见到元月时
错愕惊疑的模样,他想这其中必有缘故。元月的姑姑萧皇后当年被废之事说不定
另有隐情。然而在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他不想扰了元月的心情,故而背着她
私下探访。
元月对于褚追云的心思自是不得而知,只觉得他回来是一天晚过一天,心下
有些闷闷不快。
这天元月半夜肚子饿了,旋到褚追云房中,想让他弄些吃的,却发现他房中
空无一人。“大半夜的,怎么还没回来?”她掀开被子探了探床铺,冷凉一片。
元月眉头深锁。喃喃叨念着:“不说说你,倒不晓得要回来了,你会到处跑,
竟以为我追你不到吗?”说完踢开窗子,向外跃去。
白色身影,像阵风似地飓飓刮起,最后停位在一栋华宅之前。“褚府该是这
里了!”
纵身翻过高墙,她轻易地在褚府内游走。
“有人!”提灯巡视的仆卫发现后连忙赶来,霎时灯火通明。
元月甩开长发。“褚晏南呢?”剑未抽出。
“大胆!我家老爷的名字,岂容你直呼?”一人将剑直指元月。
“有眼不识泰山,这位是元月姑娘,往后见她不得无礼。”褚晏南走了出来,
挥挥衣袖。“统统退下!”
“褚追云呢?”元月并不领情。
褚晏南温温地笑。“元姑娘,这是和公公说话的态度?”
“听你这么说,褚追云果然是来过。”她冷哼一声。
“你还敢说是我公公,我倒没见过和媳妇玩心机的公公。”
褚晏南始终保持和善的态度。“元姑娘何出此言,怕是有误会吧?”
“误会?”元月桃眉。“你和褚追云一样,鬼心眼多,当我不知道,不说破
还真以为本姑娘好欺瞒。去年九月,我和你约在‘红叶镇枫树林’决战,比武前
夕,正好遇到‘夜行虫江太郎’在‘红叶镇’为恶。我为了铲除他,不惜以比武
胜负为注,耽搁了一天。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的地方,可弄不明白。事后我才
想到,这一切都在你的盘量当中。你到‘红叶镇’时,必然和我一样,听闻他浮
虐妇女的恶行,可你却刻意留下他,让他绊延住我,以增加你胜算的机会。”她
瞪视他。“怕是你很早之前便想好,胜了我之后,就要我替你想法子让褚追云学
武!”
褚晏南竟然笑得出来。“元月姑娘若不是这般聪慧,老朽怎会委任于你呢!
不过我并不是事先预谋,而是到了‘红叶镇’听闻此事后,才有此想法的。”
元月讥嘲。“好一个武林盟主!”握紧拳头。
褚晏南耸肩。“元姑娘莫不以为武林盟主要做的都是正义凛然的事,况且元
姑娘实不需如此愤怒,为恶之人,又不是老朽。”
“你却是纵容为恶之人!”元月横剑而出。
褚晏南没有闪躲,剑架在他的脖上。元姑娘若不除去江太郎,老朽事后一样
会按照江湖公道惩治他的。“
“公道……哼!”元月怒目。“这是强者的公道,不是弱者的公道。你想纵
是晚了几天,受害的不过多几个,你关心的是自己的盘算,而不是这些女子的感
受,这一点褚追云比你好多了!”
她忽地收剑。“恕我多嘴,就是如此,你妻子才会愤而离去的。”
“你……”褚晏南的睑整个垮下。
“抱歉!是我多事,可不吐不快,我不想见你这么老了,连这都没弄清楚。”
剑光没入剑鞘之中,她武功又有进展,出剑收剑快如闪电。
他脸色仍不好看,但平缓了些。“我想我多少可了解,追云喜欢你的原因了。
不过我倒是从没想过他会看上好武的女子!”
“为什么不会?”元月敛眉。“他讨厌的是你,又不是武功,为什么不喜欢
我?”
看褚晏南有些愕然的样子,元月抿紧嘴,可忍不住最后还是脱口道:“我再
和你说一件事,虽然我们都好武,可我们俩是不同的。我爱的是武学意境,你好
的却是武学带来的权势名利。”
褚晏南僵硬许久,才牵动嘴角。“元姑娘的嘴,当真和剑法一样犀利,一针
见血哪!”他微微笑着。“‘九天修罗’好福气,收了个好徒弟,追云也有眼光
挑上这么个好媳妇!”
“谢谢。”元月回以笑容。“可我还没决定嫁给他呢!”
虽然褚追云对她百般关爱,近乎宠溺。“对了!他到底去哪儿了?”
褚晏南摇头。“我不知道!”说不知道,其实他心里有底,因为褚追云最近
向他寻求不少协助。他给元月一个暗示。“他只说既然到了京城,就该会替你查
明那件事。”
“哪件事?”元月低头思忖着,京城与她有关的事,除了她的身世和皇室的
牵扯恩怨,再无其他了。
元月顿时了然于胸,她抛下一句:“褚晏南。我先走一步!”翩然跃身而去。
“有刺客!有刺客!”戒备森严的皇宫内院,因为有人闯入,霎时紧绷喧闹
起来,训练有素的侍卫,纷纷赶来支援,高举的火把,连绵成一条发光的火蛇,
照亮阎黑的暗夜。
元月低咒:“该死!”可恼的不是为数众多的侍卫,而是复杂庞大的宫殿建
筑,让她根本无从找起。“居高临下,总是没错。”她纵身一跃,攀伏在屋脊之
上,低身潜行。
“上面!”有名侍卫高喊。
她翻过屋脊,整个人吸贴在屋瓦之上,若非她内力绝妙,早滚落下去。
“哪里有人?”另外几名传卫,不满地嘟喽。“别随便说话,惊扰了圣上,
你我都担待不起,还是去别处看看!”
“奇怪了,刚刚明明……”说话那人猛力眨眼,再三看去,屋脊上真是空无
一人。“我想那刺客,应该还在这里才是”他努力替自己辩解。“你们想,为皇
上到民间寻宝的李大人,刚扛了个大箱子进皇上的寝殿。那刺客说不定是跟着李
大人进来,要盗那稀世珍宝的,我想他应该还在这里才对。”
几个人附和:“这么说也是有理,咱们还是在这里多留意留意才好。”
元月暗笑。“我哪是找什么稀世珍宝?”可这群人在这一带徘徊,害她动弹
不得,她侧耳倾听,想听听这些人何时走,却听到屋内的咳嗽声。
一时兴起。“既然走不得,就留下来看看吧!”她悄握屋瓦在手时,她突然
心生一计,狠狠地往远处抛去。
“那里有动静!”为首的人立刻调度人手,走了大半的人。
元月笑笑,原想走人,可已经挑起的好奇心,让她决定还是趴在上头偷看。
“咳!咳,这是……”屋内咳嗽的那人开口,声音虽然苍老,却饱含威仪,元月
见他在说话时,把一样东西压在枕头下!
“启禀呈上”李大人打开箱子。“这就是人证!”
元月心中疑云漫涌,暗忖方才她明明听见侍卫说了,箱子里是什么稀世珍宝,
怎么会变成个“人证”?
这皇帝老头究竟在搞什么鬼?她的一家人都被他害死了,对他,她有一肚子
不满,皇室的事,她并无兴趣,但捱不住好奇,她耐着性子听下去
不料,此时耳边竟听到有人高喊:“刺客!”还是让另一侧的侍卫发现她了!
“可惜。”元月施展轻功,如燕子抄水,纵横于屋顶之上。
“追啊”元月动作疾如快风,侍卫们无从射箭,只好不断追在后头,喊叫之
声,如潮水般迭荡高起。“追啊!”
元月来到另一栋楼,忽见有人推开门。“怎么回事?”
门一开,元月便以倒挂金勾之姿,翻身进去,如老鹰抓小鸡,顺势将那个人
推回去,她旋身落地,低声嘱咐:“想活命就照姑娘的话做!”
“你是……”那人觉得这声音好熟悉,侧脸瞧过去。“元月姑娘!”
“殿下!”几名侍卫正要闯进来。
“快松手,我来对付他们!”贾璋走过去撑开双手顶住门。
“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侍卫跪了下来。
“外头是怎么回事?闹哄哄的?”一脸颇为不耐的样子。
“启禀殿下,有刺客闯入。”侍卫们毕恭毕敬。
“这还得了,还不快去抓,杵在这里做什么?”贾璋挥手斥下他们。
侍卫们抬头,相互张望终于有个胆大地开口:“启禀殿下,方才有人看到刺
客闯进殿下的寝殿……”看到的人,正是他。
“放肆!”贾璋大喝。“你们是把我当成瞎子吗?若有,我怎会没见到?若
有,你们现在才来,我还有救吗?”脸色益发暗沉。
几个侍卫噤若寒蝉。“是!是!是!”
“还不快去寻找刺客”贾璋拂袖。‘吩咐下去,没抓到刺客前,谁部别来打
扰我!“转身砰地关上门,吓得侍卫及几个太监、宫女躲得远远的。
元月从柱子后面转出来。“赫!挺威风的嘛!”
贾璋立刻板上一脸笑。“不想还能再见到姑娘,那时我还以为……”
“托福,没死。”元月迳自走到门边,打开个缝。
“外面没人了!姑娘可以放心了!”贾璋趋步上前。
“我知道!”元月转头,贾璋的气息扑在耳畔,他的脸与她贴靠得近,他的
味道,让她很不舒服,她马上挪开。“姑娘就是要利用没人时离开。”
“啊!”贾璋眼底写满失望。“元姑娘来宫里,不是为了来找……”他款款
注视元月,却让元月觉得反胃。
元月皱眉。“你不会误会我是来找你的吧?你又不是我什么人”不过就表兄
嘛!“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她想推开门,贾璋却突地握住她的手,她想也不想就甩了出去。
讨厌的贾璋,让她想到褚追云,褚追云也会碰她,可从来不曾令她不快。
“你到底要干么?你帮了我的忙,我一声谢就是了,别动手动脚的!你要惹了我,
我无法保证不伤到你!”
贾璋叹了口气。“我真的这样令你讨厌吗?你知道吗?我以为你死的时候,
伤心了好久,几乎快疯了,却连你一个笑也得不到。不瞒你说,从第一眼,我便
喜欢上你,喜欢你的英姿飒爽,喜欢你的真率无伪。官中诡谲多变,我真的很渴
盼身边有像你这样的女子!”现在他是失而复得,他不想再错过。
元月撩开头发。“现在该说‘承蒙错爱’吧!”
自从褚追云表示要追她以后,她一直认为,被追求的人,应该都是挺快乐的。
这时她才知道,好像不是这样,真不喜欢的人,若展开追求,其实会招致反感的。
褚追云说她也是喜欢他的,真是这样吗?
“很抱歉”元月抱拳。“我不可能喜欢你。”
“为什么?”贾璋不死心。“莫非你有喜欢的人?”
“我……”她脑中突地浮出褚追云的身影。
“启禀殿下!”门外有人高喊,元月听到这声音时,脸上露出笑容。
“什么事?”贾璋回应,语气中明显的烧着怒气。“我不是说没找到刺客之
前,别再扰我!”
“启禀殿下,刺客已经找到。”门外那人的语气十分坚定。
“怎么可能?”贾璋很自然地开门。
那人忽然像阵风似地卷了进来,掠过贾璋的耳畔。“就在这儿,殿下。”
“褚追云”“元月一看到他,便拥上前去。”果然是你!“
褚追天搂紧她。“我的师父、我的姑娘,你是想吓死我啊!今天耽搁得久,
就怕发生事。怕你聪明到知道上这里来找我,却又冲动到不辨东西南北就随便闯
入!”褚追云一身太监的打扮。
“我这不是没事!”还是褚追云身上味道好闻。
“没事。?真出事就来不及了!”元月的行事风格,真是挑战他的心脏强度。
“你别老太婆似的担心,皇宫就几个地方,绕来绕去,一定找得到你。找不
到你的话,我再出去就是,怎么会出事?”她赖在他的肩上。
“什么叫几个地方?”褚追云都快昏倒了。“你知道这里有几殿、几立、几
门、几楼、几观?光是殿,就有大庆殿、文德殿、紫定殿、垂拱殿、皇极殿、集
英殿、需云殿、崇政殿、景福殿、延和殿、延庆殿、安福殿、观文殿、情景殿、
庆云殿、王京殿、福宁殿……”褚追云一口气僻哩啪啦的说,越说越急。
话还没说完,元月便推开他,不满地瞪着。“褚追云,你对我很凶喔!”
真是莫大冤枉:“我没有凶,我只是急!”
元月没说话,一迳地看着他。
褚追云和她对看着,不久肩膀松下,口气软化。“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告而
出,让你担心,不该气急败坏,惹你恼怒。”两相争执,最后让步的常是他。
元月终于肯跟他说话。“你是真心诚意的认错?”
“是。”褚追云拉长了语调。
元月一笑。“好吧!想你也是担心我,才这样说话,那我原谅你了。”
她个性火爆强势,若褚追云不先认错,她是不会思及这一层的。
褚追云牵住她。“那我们先回去吧,这里危险多,不宜久留。”
他知道,若不让元月消了火气,后面啥也别谈了,现下他只得处处以退为进。
“你要穿这样回去?”元月终于注意到他的打扮。
“也是”褚追云顺手卸下外衣,丢给了贾璋,“这是在宫里借的,还给你们
了,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先说声谢了!”
贾璋挡在门口,面容阴沉。“想走就走,你们当这里是哪里?”太过分了,
自始至终,两人卿卿我我,竟当他不存在。
褚追云做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哟!这不就是上次想和我们交朋友的殿下吗?
怎么宫里规知多,连待客之道都这般不同?能进却不许出的!”
元月拔剑。“褚追云,别和他罗嗦,咱们能打进来,还怕打不出去!”
“哎!这样不好!”褚追云按下她的剑。“咱不是每件事都要耍刀动剑的,
合咱师徒二力,自然是打得出去,只是这样做太不厚道了,你想这皇宫大内,任
凭着江湖人物打进打出,传出去,岂不有损君威!”
元月看他这样,准是成竹在胸,想戏弄或羞辱贾璋一番,也跟着搭唱。“是
啊,说不定还动摇国本。”心头窃笑着。
果然她是了解他心意的,褚追云心中大喜,手略向上移,握住她的手。“没
错,师父顾量的正是,而且,不是说不定动摇国本,是很有可能动摇国本。”
“怎么说?”元月是真不明白了,有这么严重吗?
“你不知道,多年前皇上膝下无子,收了他侄儿做皇子。咳、咳”他故意顿
了一下。“就是现在这个脸色难看的太子。可没想到六年前,皇上又得一龙子,
虽说立了太子,可毕竟不是龙种,这以后的皇位……”
“放肆!”贾璋脸上一阵黄白。
元月也吓了一跳,没想褚追云会去查这个,她终于知道所谓皇位之争的原由。
褚追云竟冲着贾璋笑。“别凶,你现在对我们发狠,也只有你一人知晓,旁
人是不晓得的。”他加深笑意。“他们只知道皇宫进出两名刺客,而且是从太子
寝殿出去的!更不凑巧的,这两人还曾救过太子!不明白的人,会不会以为是太
子勾结了刺客?”
褚追云突然皱紧眉头。“太子结交匪党,究竟意欲为何?真不敢猜想,圣上
会怎么揣量这事?”
原来是这样!元月索性收了剑。“褚追云,那咱们这一走,若是引发宫廷内
斗,圣上‘父子’不合,不也罪过?”
“够了!”贾璋出言制止他们。“你们朝西南走,那里守卫少,出去便再也
不要回来,否则你们私探皇宫机密,假扮太监,罪也不轻。”虽是处于挨打的地
位,他倒不是全无还击之力。“褚追云,谁引你进宫,和你串通,我不追究。你
们进来之事,也莫要张扬,这是我最大的限度了,希望往后你我不再见面!”
褚追云依旧回以笑容。“何必如此绝情呢?山高水长的。还怕后会无期!”
元月边吃着褚追云张罗好的早点边问褚追云:“褚追云!怎么从回来之后就
不太说话?”
“我在想些事情。”他整着元月床上的被子。“折腾了一夜,要累的话,先
回床上补眠吧!”
“不要!”元月灌了口热呼呼的豆汁。“你有心事,不说给我听,我心头会
不痛快的,更何况,是和我有关系的吧!”
褚追云走过去。“不是不说给你听,是在想怎么说才好。”拉张椅子坐下。
“直说。”她不觉得天下有什么大事是不能说的:“而且”元月笑出来。
“这事情是你扮成太监才套出来的,不是吗?”
“笑!”褚追云点着她的头。
“我只是觉得你这脸长得好,生成男的、女的、不男不女的都好。”元月不
知死活,继续挟着桌上的小莱。
“再说!”褚追云瞪她。
“我不说了,你快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你记不记得,夏飞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直嚷着好像!”褚追云坐得好好
的,眼前的食物,没动半分。
“记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舀碗豆汁。“这豆汁熬得好,挺不错的。”
端到褚追云面前。“我想过了,应该是我和那皇后姑姑长得很像吧!”
“不全是”褚追云吸了口热豆汁。“皇后不是你姑姑,是你娘。”
“你没弄错吧?”元月停了筷子。
“我扮成太监才问出的事,错不了!”褚追云答得认真。
“到底是怎么回事?”元月笑笑。“我从郡主升成公主了。”
“当年萧皇后被怀疑与人通奸,自知不久人世,便托亲信的太监萧山,以偷
龙转凤的方式,将刚满月的小公主贾玮送到国舅家中。国舅并无女儿,所以我很
确定你就是当年的小公主。而且这件事,我从夏飞那里获得证实了。”
“夏飞?为什么和他有关?”元月依旧是浅笑,只心里隐约有些沉重。
“萧山告诉我,当年他要将小公主运出宫外时,小公主忽然哭了,夏飞就在
这时出现。萧山吓得直哆嗦,以为这下完了,不想,夏飞竟放了他一命,还助他
将小公主送出。”褚追云一直注意元月的反应。
“原来我的命,还是这两人救的”元月鼻子莫名有些酸,只是她一直强牵出
个笑容。“下次遇到夏飞真要好好道谢。那个萧山,他现在好吗?”
“不好!”褚追云把位置移近。“皇后出事后,他虽未受牵连,却因此失势,
沦为下等太监。一生在宫中,孤老贫病。”他的手搭上元月的手。“你放心,他
对你母女有恩,我会想法子照料他的。”
“谢谢”元月握住他。“他有没有说……我娘怎样,当年所传的……通奸,
又是怎么回事?”
“夏飞说,你们俩像是一个模子印出的。萧皇后出自将门,俏丽无双,不过
性子却刚烈无比。初时,她与皇上颇为恩爱,可她事事直言无伟,很快就触怒了
皇上。开始,皇上还愿忍让,最后,却逐渐疏远她,一旬半月,偶或见上几次面。”
“哼!”元月冷哼一声,没有太多话,却流露出强烈的不满。
“不过你娘还是怀了你,她被怀疑通奸那件事……”他停了一下。“你娘没
错,若真有错,便是错嫁皇室。那里后妃之间,争宠夺爱。淑妃也就是后来生了
小皇子的嫔妃,觊觎后位,设计诬陷你娘。”他揽臂圈住元月僵冷的身子。
元月咬牙。“她怎么设计?”
褚追云松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元月伸手要取,褚追云却收到后头。“给你看可以,你莫要太过激动好吗?”
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嗯。”元月抓过来,以颤抖的手指打开纸张,纸张上染了块墨渍。
褚追云解释。“这墨渍是萧山当年不小心弄脏的,你娘让他丢掉,他揣着,
忘了丢,这一留便是二十几年。”
元月看着纸上秀挺的字迹,跟着念出来:“风南少恶罗衫薄,深宫夜长难消
磨,残月孤空还照我,忍听翠辇门前过!”
诗中是说,一名失意的妃嫔,在夏夜穿着薄衫出来闲晃,可长夜难磨,看守
明月也是孤寂。此时却听到皇上出游的马车声,辘辘的马车声,这样滑过门口,
未曾停留。
元月凝眉。“这不过就是我娘失意时,写下的一首诗罢了!怎么会和通奸一
事扯上关系,又怎会遭淑妃诬陷?”
“因为这首诗,前三行第二个字,凑起来刚好是一个人的名字南宫月!不巧,
他正是当年第一侍卫,和你娘略有往来。这首诗,你娘重誊一遍,放入她的诗稿
中,不知怎么流了出去。让淑妃晓得,她找人在皇上面前,曲解了这首诗,说是
……”褚追云顿口,为什么他费心耗力,冒着危险查出来的事实,这样残酷?为
什么又得由他说出来呢?
“说是什么,你说啊!”元月瞅着他。
“夏夜晚风里,你娘身着薄衫,和南宫月……幽会!”缠绵或苟合这样的字
眼,他还是不忍说出。“这时,皇上正好趋车经过,全然不知已经……”褚追云
思索着,有没有含蓄的字眼,可以代替“绿云罩顶”这四个字。
“做王人乌龟了”元月手紧握着,冒出青筋。“荒谬!不会因为这么一首诗,
就定了我娘的罪吧?后面还有什么可笑的证据吗?”她强压心中的怒意。
“没了。皇上在盛怒之下,赐你娘自尽。”这才是整件事中最残酷的地方。
褚追云等着元月发泄内心的情绪
“我不信!我不信!”元月掀翻了整张桌子,碗盘汤瓢噼哩啪啦掉了一地,
还温热的豆汁四溅,乳白色汁液,哗啦成一摊,就像泪一样。“这么粗浅的计谋,
怎么会要了我娘的命,?”酸从鼻子呛出冰凉的水珠噙在眼眶,倔强地凝住。
“怎么会要了她的命……”
“元月!”褚追云主动拥住她,温柔地低语。“阴谋不需要深沉,只要人性
够脆弱!”这就是令他考虑良久,而难以启齿的原因。
她娘的死,主要并不全是因为淑妃的阴险狡诈,而是她爹对她娘的不信任。
贵为天子,可以三妻四妾,却不容背叛出轨的自私!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个?”元月哽咽,泪终于爆出。“为什么你要去查出
整件事?”她像个孩子似,沾了褚追云一身湿黏。“为什么?”
褚追云柔声道:“因为,我想你有权利知道。”拍着她抽搐起伏的背部。
“为什么……”元月赖在他的怀里,任随眼泪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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