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二年前
「于采忧!」妇人愤怒的嘶吼,随著房门迸开传来。
十五岁的于采忧抱著相机,坐在床上,小脸纳闷地盯著气焰冲天的妇人。
妇人叫做吴英,是她现今的倚靠,她得唤妇人「舅妈」。
两年前,母亲因病去世。膝下无子的舅舅收养了她,舅舅与母亲并无血缘关
系,仅只是母亲幼年时,在孤儿院的「兄长」。舅舅是个没什麽名气的小说家,
因为志不得伸,加上舅妈不满现状的叨念、抱怨,遂走上酗酒之途。长期下来,
舅舅
的身体机能败坏,最後死於酒精中毒。尔後,舅妈带著她四处帮佣赚钱,直
到前些日子,舅妈在这户江姓豪门人家寻得了管家的差事,她们才得以安顿。
「于采忧!东西真是你伦的!」吴英气火地走上前,「啪啪」捆了于采忧两
巴掌。
于采忧毫无招架之力地仆跌在床铺,错愕的脸上,唇角已渗出血痕。「舅妈
……为什麽打我?」她一直很清楚吴英不喜欢她,但她从未想过吴英会以暴力相
向!
“我为什麽打你?」吴英神色一凛,眸光严厉地瞪著她。”改不了贱性,你
终究承袭了那个女人的本事!」
于采忧蹙起眉心,徐缓下床,抹去唇边血痕,妥善地将相机收入皮套、挂在
胸前,便欲离开房间。吴英苛刻的言辞是什麽意思,她不懂!不过,她明白自己
没做错事惹人不快,无须在此承受指责。
「给我回来!你想逃到哪儿去?」吴英粗鲁地扯住她细瘦的手臂,错身时,
不留情地又甩了她一巴掌。「你们母女一个样儿!就懂得*偷*!」
于采忧一震,拂开散乱的发丝,忍著颊畔那烧灼的痛感,抬眼定定地望著吴
英。「舅妈说的*偷*是什麽意思?秋什麽也没做,为什麽要扯出我母亲?」她
隐约知道,大人有著难解、沈重的秘密,但她无法忍受吴英以她死去的母亲来引
爆那个秘密,她的母亲只是一名可怜的女子……
「什麽也没做?!你这相机哪来的?」吴英拉扯著她胸腹间的相机,不等她
答话,便恶声恶气地哼骂。“这相机是你从少爷房里偷的!人赃俱获,你还狡辩
没做!」
江家二少爷几天前从英国回来度假、休息,昨日启程返英,下人在整理他的
房间时,发现他最珍爱的二口相机遗失。老爷从不许少爷荒废课业玩摄影,因此,
少爷不可能将相机带回英国的学校。东西在宅里消失,肯定是下人窃取。吴英身
为管家,怕老爷怪罪,只得在不惊动老爷和夫人的情况下清理门户!
搜了所有下人的房间,毫无斩获,正当吴英苦恼纳闷之际,于采忧那张脸便
倏地撞进她脑海!不须多思考、犹豫,吴英几乎肯定「手脚不乾净」的人,就是
于采忧!因为子采忧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你真胆大妄为到这地步,连少爷的相机都敢偷!快把相机交来!」吴英一
手扯开她的长发,一手提拉挂带,强硬地要取下相机。
「不!这台相机是我的!」于采忧抗拒、挣扎,不愿松开挂带。「我没有偷
少爷的东西!」她大叫著。吴英从不允许她在宅里随意走动,她如何进入主屋偷
少爷的物品!再说,她根本不认识少爷,哪会知道他的房间在何处!
“你的?你有这麽贵重的相机,我会不晓得!」吴英怒目瞪视她,极为轻视、
嫌恶地骂道:「嘴硬手贱!偷了东西还扯谎!看我今天不打死你……」她扬起手,
巴掌连续落下。
「住手!住手!」于采忧左闪右躲,嘶声叫喊。“这是我的相机!是我母亲
留给我的……」母亲临终时的遗物,她」直收藏在行李里,没想到今日拿出来擦
拭,竟让吴英撞著,还被扣了顶「偷窃」的大帽子!
听到她提「母亲」二字,吴英突然停了手,冷眼盯著已被逼打至墙边的她。
「你可真像极了你母亲!」
于采忧拉整凌乱的衣衫,含泪的双眸,照照闪闪,看向吴英。吴英的言辞不
是在赞美,而是鄙夷!那妇人的话含讽带刺、冷硬尖锐,字句都是怨与恨。吴英
——
岂只是不喜欢她!
「我就恨你们一个样儿!」看著于采忧,吴英冷著嗓音再次开口。「偷了东
西还扯谎,你真是她生的……」
「我没偷柬西,也没说谎!」于采忧打断吴英的指责,理直气壮地说。“这
台相机是我母亲的遗物……」
「闭嘴!」于采忧的抢白,惹起吴英更大的怒火,猛地又甩出一巴掌,打偏
于采忧那张神似她母亲的美貌。「你母亲除了走伸展台卖弄风骚、勾引男人,我
可不记得她还会用相机!」
「不准你这样说我母亲!」于采忧吼了出来,伸长手臂便推向吴英,红著眼
眶瞅著摔在床边的吴英。「我的相机是我父亲送给母亲的……不准你诬蔑我母亲!」
没有情分了,即使吴英是长辈,她也顾不得「尊敬、礼节」!谁都不准说她母亲
怎样!谁都不准!
「你敢推我!」吴英站起身,蹒跚地走向于采忧。「我说你母亲,你不满什
麽!她的所作所为,哪用著我诬*!她从来只会使贱!要不,会生你这贱胚、私
生女!」十几年来的怨与恨,她不想再隐忍!「那对男女」凭什麽死了了事、在
天国双栖双宿,丢下于采忧这孽种要她养!
「我不是私生女!」于采忧大叫,泪水跟著夺眶而出。「私生女」这个她背
负了十五年的名词,她原是那麽不以为意的,因为母亲说过父亲的事。她于采忧
是有父亲的!可今天,吴英将拖出的是何等残忍的秘密?!她无法再对「私生女」
不以为意,她得让吴英知道——
「我有父亲!」抹去泪,于采忧语气坚定地说。
「你当然有父亲,」吴英盯著她。「你是有父亲,但你可清楚自己的父亲是
谁?」
于采忧一楞,美眸闪烁。
「你不清楚吧!呵……」吴英乾笑著。「你不清楚,你口口声声叫*舅舅*
的那个男人就是你的父亲吧!」
闻言,于采忧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舅舅……」她哑声低喃。
“是*爸爸」!只可借你不再有机会这麽叫他!即使他今天只是一坏黄土,
我也不会让你们父女相认!他背叛了我,至死都与你母亲藕断丝连,不可原谅…
…你们全都不可原谅!」吴英忿恨地指著于采忧,怒红的双眼直瞪著。「我今天
就让你明白你是什麽胚子!」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帮大人承受多少罪恶,她吴英
不晓得,但她已经受够了!受够多年来的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对丈夫的、心猿
意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加追究!她受够这些了——
同样是在孤儿院长大的青梅竹马,为何他的眼光总是在于芙身上?难道他不
晓得她爱他吗?
她以为只要守在他身边,他终究会注意她!尤其是,当于芙为了开拓模特儿
生涯,决定出国时,她终於获得他全、心的注意,并和他成了夫妻。她当真以为,
他们可以幸福度日的,但,她错了!
因为干芙又出现了。那年,于芙退隐,回到台湾找他们。他们的日子再也不
对劲,她的丈夫终日外出关心于芙,有时甚至夜不归营。她没为此闹过,她坚信
守著他便行!直到于芙生了于采忧,她才领悟自己的傻气——
她守不住那个男人!她切不断他们的藕断丝连!他爱的,始终是于芙!她恨
呐、恨呐!
「你们母女偷走我的幸福、偷走我的丈夫……就懂得*偷*!不可原谅!你
们不可原谅!」过往的记忆解放积压已久的怨慰,吴英激动地抓住于采忧的双肩,
使力摇晃。「偷!就只想偷别人的柬西!你母亲偷男人,你偷相机……」
「不!不是!放开我!」于采忧尖叫,小手胡乱挥打,直想扫去吴英的指控。
「舅舅不是我父亲!不是的!你胡说!胡说!」
「他就是!你们不要脸!贱!全都偷偷摸摸的!」吴英狰狞地嘶喊大叫,双
手转而掐住于采忧的脖子。
于采忧喊不出声,几乎窒息,指尖乱挥,竟戮到了吴英的眼睛。吴英叫痛,
反射性的松手捣眼,于采忧才得以喘息,但她没多待,在吴英字句「偷」的声音
荡中,夺门离去……
* * *
「我总算见到你了!」低沈、咬牙的男声从她耳畔传来。
于采忧一头,眸光由巨型摄影挂报移开,转身看男人。
男人头上戴著一顶钓鱼帽,帽檐几乎抵在高挺的鼻尖,盖掉半张俊脸。他徐
徐扬高性感刚毅的下类,视线由帽檐下方睥睨于采忧,而後,调高,瞥了眼她背
後的巨型摄影挂报——
那是本届巴黎国际摄影展暨影像大赛的优胜作品,名称:「苍鹰的男人」,
摄影者「于采忧」。作品主体,是一名男人立在冰崖,侧身入镜,神思倨傲,正
以相机俯拍极地之美。天地一片亮白,相机之於男人,如同猛禽锐眼,男人仿佛
展翅翱翔、扫视天地的苍鹰,将一切尽收眼底。这幅作品,自然不扭捏,摄影者
细腻地展现了天、地、人合一的精神,不流於匠气僵化,显然,摄影者的才华不
在话下,这正是主审青睐它的原因……
“哼……喜欢我的评选吗?」男人低语。[你值得我从南极追到巴黎来,不
过,你实在不该以*我*来参赛,这麽做……也是为了吸引我吗?」
于采忧微微抬首,眼神有些涣散,思绪恍若仍停在十五岁那年。
男人——也就是江之中不悦地扯扯唇角。「别装傻不说话!你未经我允许,
以我的照片参赛,这可是偷窃—。」
江之中的话是种刺激,于采忧浑身一震,不住地颤抖起来,耳边似乎还缠著
十二年前吴英对她和母亲的指控。
「懂得怕?」江之中当她的反应是惊恐。「你更该懂,*深渊*是个有肖像
权的名人,不该偷……」
「啪」地一声清脆巨响,中断了江之中的话语,于采忧一掌打掉江之中的帽,
引来展示廊里其他参观者的侧目。
「你……」江之中气结。得意生风至今,他可真尝够了这女人给的屈辱!「
除了神秘,我可又看清楚了你的泼辣!」沈沈吐了口闷气,他弯身捡起帽子,重
新戴上。
她像是没听见他的暗讽般,眸光慑人地望穿他漆黑深沈的双眼。「我没有偷
任何东西!」声音由紧咬的皓齿间迸出。
江之中一诧。他没见过她有这麽强烈的情绪反应。到底这个叫「于采忧」的
神秘女子,骨子里是什麽样的女人呢?
「你跟我来!」他拉住她,欲离开这间展示廊。
她眨了眨眼,心智从十二年前的回忆漩涡间挣出。「放手!」看清周遭人事
後,她很快的恢复平静,抽回被他握住的柔夷。二一坦里是公共场所,请*大师
*自重!」如同以往的神秘淡漠,她抑著嗓音,冷冷地警告他。
江之中瞟了瞟四周,随即又拉住她。「我有话问你!你最好跟我走,否则,
我不介意扛你出去!」好奇的人群开始对他俩指指点点,此地不宜久待,他不绅
士地拖著她,迈开步伐。
她不从,曲肘握拳打他。「放手!」
江之中拉开与她的距离,眉头紧皱,恼火地盯著她。「走不走?非要在这儿
让人注目吗?」为了这个女人,他受冰河洗礼、挨巴掌,还成为摄影展的「作品」
这会儿,他可没耐性跟她耗!
「有什麽话,留到晚上的颁奖酒会上再说。」她看著他。清亮悦耳的嗓音不
再压抑地对他说:「采忧的作品胜出,这奖若能由主审*深渊大师*您亲手颁赠,
会更有意义!所以,请*深渊大师*务必出席、参与。」
她的声音不大,恰恰入了在场的群众耳里,使得原本只是在远处注视他们的
人群,瞬间全朝江之中走来,众口齐声嚷嚷他的名号。
「该死的,你……」见苗头不对,江之中低咒。
于采忧神情冰冷,迳自转身,徐徐步往出口。
江之中亦想离开,但已寸步难行,只能再次眼睁睁地看著那抹婀娜娉婷的背
影,渐行渐远,孤立这世般淡出人群,消失在他的视野!
该死的!他什麽都还没问她,她便又教他「灰头土脸」!好得很!晚间,他
会亲自「颁奖」给她的!
* **
簇簇相连的水晶吊灯,照亮了酒会现场,团团叠拥的鲜花在空气中飘香。月
牙形舞台在前方,铺盖滚边粉布巾的典雅圆桌,顺著弦弯台绿列在台下。轻音乐
家水般流泻,舞者如鱼似娇娆地在台上扭动曼妙的肢体。台下坐的,是世界顶尖
的影像工作者们。
这一届摄影展愈进入尾声,愈是不一样!
先是在展期决洲瑾时,摄影界的泰斗江之中——深渊大师——突然出现,接
续原主审的工作任务,成为赛会最後阶段的评判者——
这位摄影成就卓著、获奖无数的大人物,鲜少公开露西,更未参加过国际影
像赛会优胜作品之遴选。业界人士知道,江之中的性子是「不自由,毋宁死」!
即便有很多初涉影像工作的新手慕名求教,他也不可能收受弟子。他不愿受制任
何关系或形式!自己像个「带娃儿奶爸」,说穿了,他并不是一个有、心提携後
进的前辈,因此,他的现身及参与对後进新血作品的评选指教,著实令主办单位
惊异。
然而,更为破天荒的是,今晚的颁奖酒会,江之中不仅盛装出席,且还表明
了亲身上台颁首奖的意愿。
「哦?深渊大师要上台,我没听错吧?!“优雅清灵又带点妩媚娇艳的统筹
总监杜露,挑著眉,半笑半疑惑地盯著难得西装笔挺的江之中。
「卖我个面子吧,露!」江之中执起红酒酒杯,轻轻碰响她的。「我知道,
突然要求你变更颁奖人名单,可能会让你困扰。不过,我会为你向原颁奖人致歉,
可以吗?」啜了口酒,他眼神敏锐地捕捉到隔桌于采忧那抹傲然的背影。
「看样子,我们的深渊大师真是中意那名新人?」顺著他的视线望了一眼,
杜露轻笑出声。「我早就疑惑,你这个连自己得奖都不曾出席领取的人,怎会皿
通想上台呢,想来,你该会破例收她入门吧?」打从于采忧被最具权威的深渊大
师评选出线,她便成了摄影界的闪耀新星,同业间,均已猜测江之中会为这名神
秘、绝美的女子,破例收徒。
「哼……就算我肯破例,舍弃那麽点个人自由,她恐怕还不愿当我深渊的弟
子呢!」江之中收回眸光,嗤声自嘲,发泄似的仰首乾了杯中红酒。
杜露眉眼带笑,温柔地握住他温热的手。“这样喝法,太糟蹋美酒了,大师!」
听他所言,显然他早已照会过那名新人,不过——
「你是因为她不买你的帐,才想上台颁奖给她吗?我可无法想像你有要让她
当众出馍的坏心眼哟!」真是稀奇了!竟有新人不想当深渊大师的旗下弟子,这
个于采忧大概是世上唯一敢折损大师尊严的人类吧!呵……
「你误会了,露!」江之中撤唇,修长的五指抚摸著今早挨了巴掌的面颊,
若有所思地沈言。「我无意收她入门,上台颁奖不过是应她*恳求*,我*不忍
*教她失望!」
「不忍教她失望?!」柔美的嗓音微扬,杜露半笑半*眉,晶亮水眸似娇似
喧。「难得你*大师*有解人意、不忍的情绪,怛,就不是为我,嗯?」
江之中淡笑,探手拿过桌上瓶装的红酒,为她斟酒。「别挖苦我,露」
「才不是挖苦呢!」杜露瞟他一眼,语带怨尤。「每届赛展,我筹办,怎麽
邀你,你都不理、不出席。你倒从不为我感到不忍!瞧,今儿个,你的*共襄盛
举*,也是冲著那新人的面子。我杜露对你真是一点魅力也没有,还得托新人福
气,才能等到你深渊大师现身。」
江之中垂首,双手交握,弯肘撑抵在桌上。「露,你了解我的,我一向……」
「不喜约束、厌烦形式、痛恶羁绊,对吗?」敛下眼睫,杜露轻啜酒液,笑
笑地问:「什麽理由让你这麽*照顾*那位新人?」他若不说清,她绝不实他面
子,让他上台!
江之中半眯眼眸,视线焦点重聚於于采忧身上。她正与邻座一名法籍男摄影
师交谈,模样甚欢。江之中皱起眉,沈吟许久,才开口。「她很美丽、有才华,
又是个神秘的东方女子,很吸引人,不是吗?」他像是在喃喃自语。灼亮漆黑的
目光,始终盯著于采忧和那名法籍摄影师。
「搪塞!」杜露低斥。一双{口普玉手捧住他的脸,扭回他那张性格英式的
俊颜,让两人面对面。「看我!我很美丽、有才华,也是个神秘的柬方女子,怎
麽就吸引不了你?」她和他的交情至少有十年,她了解他是何等性情!
他的行事作风是出了名的俐落明快,性子更是敏锐、准确、挑重点下手,他
真如苍鹰!可这回,为了那名新人于采忧,他的言行举止暖暖昧昧,倒是十分反
常。
「露,你跟她不一样——」江之中语气转沈,大掌拉下杜露的双手,俊脸又
朝向于采忧那桌。
那名法籍摄影师靠在她的耳畔,一脸涎笑,似乎正对她低语什麽有趣的事。
于采忧裸露在小礼服外的雪肩,轻轻颤动,她侧过美颜,唇边有抹淡笑。那抹笑
该是给那名法籍佬的!
江之中一震,莫名感觉受到了挑衅。「那家伙是皮耶。柯拉兹?」他恶声恶
气、下意识问出口。
杜露楞了愣,顺著他火热的视线望去。「你今晚真反常,那个新人除了美丽、
才华、有东方血统外,她到底哪儿不一样?」话才说了一半,只见他又注意起于
采忧——
「该死的!」江之中低咒,大掌拍了一下桌面。同桌的宾客错愕地瞪著他。
他无、心理会周遭人士的反应,幽黑的瞳眸倒映的,是于采忧和皮耶。柯拉兹头
颈相靠的亲密身影。「该死的!」他又粗声咒骂,几乎失态。
「阿中!别毁了我的颁奖酒会、破壤了*深渊大师*的形象!」杜露拉拉他
的手,低声提醒他。他江之中我行我素自由自在惯了,不在意形象,她杜露可还
要做人呢!
闻言,江之中定了定神,正想执起酒杯时,隔桌的干采忧蓦然回首,美眸似
喃若讽地对上他,彷佛在对他透露什麽优势般。
「可恶!这女人!」无法按捺,江之中猛地站起身,便要朝她走去。
会场的焦点一下全部集中在他身上,杜露坐在位子上,伸手拉住他,他回首
望她。「等会儿颁奖,你要上台,她得领奖,别把场面弄僵。」杜露对他摇摇头。
被杜露抓握的男性大掌紧了紧,筋脉贲张、浮现,江之中黑眸炯炯,依旧瞅
著于采忧。她早回身端坐,但由她持续与皮耶。柯拉兹交谈的意态看来,却教他
轻易感受到她那冷冷的眼角馀光,那针对他江之中辐射而出的淡漠与轻慢。
「露,那女人的不同点在於*处心积虑*!」江之中挪开杜露那双交握在他
腕侧的柔葵,嗓音沈冷异常道。「她处心积虑在引我注意!」他推开座椅,不再
顾忌社交礼仪,便穿越场中,朝于采忧走去。
「阿中!」杜露低呼。倏地起身,提著裙摆,追上他的脚步,拉住他的臂膀。
「阿中,餐宴还在进行,起身离座是很不礼貌的!况且,我已决定安排你上
台……」
「她的目的不在领奖!」江之中截断杜露的话。甩开她的拉扯,大步行至于
采忧的座位後方。
于采忧感受到他的呼息,没有惊讶,优雅地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甜点,徐缓
侧转身子,抬眼望著他。
「怎麽了?」皮耶。柯拉兹跟著转头。「深渊……」
「跟我走!」江之中手一探,强硬地拉于采忧起身。
于采忧绊了下,纤白玉臂挥倒了桌上红酒。透红液体如泼墨般洒落在皮耶。
柯拉兹洁白的西装裤上。
「嘿!搞什麽?」皮耶。柯拉兹暴躁地跳离座椅,急忙拿起餐巾,边擦拭酒
渍边对江之中咆哮。「你深渊不懂礼节吗?」同样是摄影师,又是等期出道,就
算名气不比「大师级」的江之中,皮耶。柯拉兹却不像一般人,当「深渊」二字
是神只来崇敬!
江之中瞥他一眼,没有开口道歉,便拉著还未站稳的于采忧欲离场。
「站住!」皮耶。柯拉兹扶住于采忧,灰蓝双眸怒视江之中。「采忧是今晚
最重要的领奖人,你想带她去哪儿?」他中意这名东方美女!深渊从不收徒,但
他会收!
江之中攒眉,锐利的眸光扫向皮耶。柯拉兹那双扶在她纤腰的男性大掌。「
柯拉兹你听著,这女人,我深渊早就看上了,你少打主意!」手劲一拖,他技巧
熟练地将于采忧箝入臂弯。
双手瞬间一空,皮耶。柯拉兹气火地叫著。「谁打主意!你最好放尊重点…
…」
「拜托,两位停止嚷嚷,好吗?」杜露抚著胸口娇喘,美颜带著明显愠色,
介入他们之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还嫌焦点不够吗?」她看向江之中。这男
人不出席则已,一现身就引乱子!真是存心要她这总监难当!
「抱歉,露,」江之中浅浅一笑,歉意未及肺腑。「我想,我还是不适合出
席这等过於正式的场合。今晚就麻烦你了!」众多同行的敏锐视线全集中在他们
身上,这场面,真被搞僵了!
「我不要你那种不真心的道歉!」杜露压低娇柔的嗓音,双手环胸,看了一
眼皮耶。柯拉兹,目光再转回江之中脸上。「你只要坐回你的贵宾首席,让颁奖
典礼能顺利开始,我没有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杜露话一落,皮耶。柯拉兹很有分寸地坐回自己的位子,而江之中压根儿不
想守礼、不当绅士!
「于采忧的奖,我*私下*颁!这典礼是得继续,我就不打扰你了!」倾身
在杜露颊边印下一吻,他拉著于采忧往出口走。
「阿中!」杜露低叫。他这一离场,连最重要的领奖人都带走了,还颁啥领
啥!
***
离开颁奖酒会,江之中驾著敞篷跑车一路狂级,驶过巴黎缤纷的夜街。寒风
像刀刃,呼呼地划过耳边,他刻意不把软篷盖上,好让心情冷静、脑子清醒。
他踩低油门,飞速前进,来到塞纳河畔一家五星级的饭店。下了车,他将钥
匙丢给门口的泊车侍者,随即拉著于采忧,直上饭店顶楼的总统套房。
「随便坐。」一进客厅,他边脱西装边往吧抬走。
于采忧冷漠傲然地站在玄关处,静静凝视著他的背影。
江之中取出一瓶酒,拿了两樽水晶杯,旋身走向长沙发。「喝酒吗?」他坐
入椅中,扭开瓶口,迳自倒了两杯赭红酒液。
于采忧不发一语,澄澈的水眸幽幽流转,环顾室内。
除了高级豪华的家具,这间总统套房称不上金碧辉煌。怖置素雅而简约,明
净的大落地窗上倒映了夜里的艾菲尔铁塔,增添了些许浪漫、舒适的气氛。墙上
的饰品个人风格强烈,全是「深渊」著名的生态摄影挂报。客厅角落有座鹰场图
案的屏风,那展翅的苍鹰恍若正朝落地窗的艾菲尔铁塔急冲般,狂放不羁、气势
难掩,几乎是他的写照……
「我这样的人,最适合住饭店。」他突然开口。长期跑野外,居无定所,他
从未想过购置房地产。「何况这是协会提供的长年住宿,不住可惜。」执起其中
一杯酒,在鼻端品味著酒香,他彷佛在自一言自语。
她始终不作声,沈默像是」点一滴融进海洋深处的浮冰般,冷冷地在空气里
漫开。
久久,江之中抬眼与她相凝。「哼,我敬你——」他撤唇,拿高酒杯,角度
微倾,酒汁似乎要溢出杯绿。“今晚的*主角*!」
她也看他。好一会儿,她垂下眼帘,悠缓走向他,隔著茶几,伸手接过他手
上的水晶杯,红唇轻衔剔透的杯绿,仰起雪白纤颈,一饮而尽。
江之中唇角斜挑,执起另一杯酒,浅啜一口,冷笑。“这麽沈得住气,就为
了看我的馍态嗯?」从酒会现场到这儿,她便始终冷眼观望,不发一语、不做反
抗,彷佛是在看一场人问笑闹剧的天仙般。
她将酒杯放回桌上。「深渊大师的一举一动,不只我会注意。」
江之中破起眉,拉住她欲收回的柔莫。「你让我感到很不自在!」她知道他
的本名,光凭这点,便教他觉得有如芒刺在背!
视线与他交缠,她弯著腰身,清晰、冷淡地说:「大师不自在,就送采忧回
酒会……」
江之中生气地一扯,让她什在茶几上,水晶酒杯滚落地毯,酒瓶倒在桌角,
流了一地的赭红,和著葡萄香的酒气,阵阵飘散。
「何必一口一声*大师*,你知道*江之中*三字,不是吗?」俯低俊脸靠
近她,两人呼吸相混,他的唇几乎贴上她。「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他硬著嗓
音,怒色隐约可见。
「你以为我的目的是什麽?」她甩开他的大掌,撑著姣好的身段斜倚在桌边,
不经意中展露了撩人的女性特质。「是你带我离开颁奖酒会现场,你以为我的目
的是什麽?」她冷漠地反问。
「少拐弯抹角!你根本不在意领奖这件事!」江之中躺入沙发里,双臂张开,
横在椅背上绿,长腿跨上茶几,炯亮的黑眸里有著慑人的凶狠。“这麽处心积虑
的想引我注意,为的是什麽?」他逼问。
她并不怕他。闭了闭美眸,她像是不耐烦般淡淡牵动红唇。「很多人处心积
虑接近你、引你注意……」
「是!」他打断她。「很多人处、心积虑接近我、引我注意,是想成为*深
渊*的弟子。」沈沈地顿住语气,他站起身,像只停在高处收敛翅膀的苍鹰,优
雅地将双手斜括於裤袋,一步一步缓慢接近她,续道:「但,你不同!你不想成
为*深渊」的弟子,你企图吸引的,是*江之中*的注意」他托起她的脸庞,只
馀一厘米,便能吻上她红嫩的柔唇。
清雅、自然的男性气息,萦绕在鼻端,她微愣,不说话,深深呼吸著。
「现在,我要恭喜你!你成功了——」拇指轻轻摩荦她的双唇,他的神情瞬
间变得阴骛。「你成功地激起我江之中对*人类一的好奇!不过,我对卖弄神秘
的人没耐性,你最好马上说清楚,你、到、底、是、谁?」他将双眸眯得狭长。
凭著与生俱来的敏锐天性,他敢打包票,眼前这女人,绝不简单!
「你在怕什麽?」她定定神,讲话时双唇若有似无的触及他俯低的俊颜。「
你怕我知道你的一切,所以想摸清我的底吗?」她突然推开他,倏地转身便要离
去。
江之中一个恍惚,探手一抓,扯下她发髻上的象牙簪子,使她的发如黑丝般,
彼落在她性感、润白的肩背。
他没时间、没思绪欣赏她美丽的背影,长腿大跨两步,挡在她面前。「南极
和展示廊的事,不会再发生!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谁?吸引我注意的目的是什
麽?」若不搞清她的来历,他不会放行!
她看了他」眼,垂首沈吟,意白玉指将长发往耳後勾拢,而後,她抬头,极
冷静地开口。「我是个要名、要利、要社会地位来满足自我存在的平凡人,我和
*天生权贵的大师*不一样,我必须累积社会成就,所以——我要回酒会领奖。
大师若不愿亲手颁奖给我,也请别阻碍我的前途!」眸光定定地凝望著他,绝美
的五官仍是神秘、深沈。
江之中一脸僵冷,看了她许久,才开口。“这麽说,吸引我的注意,就为了
拿我当*跳板*,利用*深渊*给的肯定,达到你要的名利、地位、权贵?」
她默认。
「你找错对象了!我江之中不是你用来争名夺利的工具!」他将手中的簪子
丢向她。「你可以走了,回酒会领奖去!」她的心机这麽重、如此懂得算计,教
他心生厌恶!
她低头,看著掉在脚边的发簪,没检,便又仰著美颜,一贯冷若冰霜,迳直
走向门口,离开他的套房。
随著那抹美丽高雅的背影消失,江之中收回视线,拾起地毯上被灯光照得亮
眼的象牙簪,紧紧捏握在掌心。然後,他回到吧抬,找了一瓶烈酒,打开落地窗,
跃上露台的护垣,潇洒不羁地坐在上头,长腿悬出护垣外,踩著巴黎的夜空。他
咬开瓶盖,灌了一口酒,像拍照般,单眸垂闭,另一眸望进窄小的酒瓶口,从瓶
底窥伺下面的烈酒——
他早清楚了,美丽、体面的外表下,总包藏著丑陋的内在!人心本就是贪婪、
腐化!不是吗……
哼,人之常情,不过如此,他早就看透了,何须为那女人的“具面目”发问
喝酒!
他大笑著跳下护垣,转身走进房里时,却又倏地变脸咒骂,使劲地将手里的
酒瓶摔向墙垣,让玻璃碎满露台,酒香飞入巴黎的夜空。同一刻,他踏入屋内,
砰地开上落地窗。
他在气什麽、暴躁什麽呢?
她,不过是一个鄙俗的女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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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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